第二十三章 四月芳菲尽
人都走光了，围场密林旁就只剩下李俶崔琳和一只正在吃草的驴。
“林源。”李俶叫道，一旁的林源立即拉着马车过来。
李俶快步走向崔琳，崔琳下意识的躲闪了几下，李俶停驻了一会儿，一把抱起崔琳，上了马车。崔琳不好意思的推开，对李俶感激的点点头，今天这是被抱了两次了。
林源依然维持的目瞪口呆的模样，僵在那里，不再动弹。
“林源，还不驾车。”李俶提醒道。
“哦，哦，是，殿下。”
马车缓缓行驶，崔琳只觉车里的气氛有些尴尬，李俶这是要送她回去吗？崔琳总觉得那里不大对劲，哦，肉包。
崔琳想起来，急忙打开车帘，看到在马车后面的奔跑的肉包，才松了口气。肉包虽然贪吃，但护主这一点还是无驴可极的，她可不想再丢一次了。
“肉包比起在涿州时，好像要大了些。”崔琳没话找话。
“嗯。”李俶回了一声，就不在吭声。
崔琳有些后怕，李俶不会是想带她去什么地方，然后好好的为他的弟弟出口气吧。
林源一边驾着车一边侧耳倾听，原来在涿州时，王爷就和王妃认识。阳朔居然都不告诉他，难怪当初抢着要去涿州送信，早知道就他去了，也可以让他松口气呀。早知道殿下与王妃伉俪情深，他也就不用时时防备裴公子了，殿下也都二十好几了，终于离开裴公子走上正途了。王妃虽然有些张狂，但比起裴公子，她起码是个女的，林源高兴的哼起了小调。
车里极其安静，车外那个车夫的小调哼的极其诡异，崔琳心里极其不安了。
※※※
在潼关城外，一个魁梧大汉拉着一个光头向长安行进，他们身材高大，又一脸匪像，周边的行人都避之不及。
“光头，老大真的在长安？”乌龙望着高高的潼关城门，不确定的问道，又紧了紧身上的包裹，这金灿灿的黄金可不能丢了。
“没错的，我听说咱们老大成了广平王妃，自然是在京城待嫁。”光头又抹了把自己油亮的脑门儿，自信的说道。
“好嘞，老大对我们乌龙山寨的弟兄们有恩，我们不能忘本。老大在京城势单力薄，我们可要好好保护老大，不能让皇家的人欺负了去。”乌龙背着兄弟们聚集起来的钱银，正儿八经的教训着光头。
“自然自然。”光头连连点头，过了潼关，长安城就不远了。
※※※
马车进了朱雀大街，转了个弯，向嬉闹的人群驶去，进入了商铺林立的东市。
“这不是去宣阳坊的路。”崔琳皱眉。
“嗯。”
“嗯？”
“去医馆。”李俶放下茶杯，淡淡的说道。
“去医馆？为什么？”
崔琳随着李俶的视线看向自己的左腿，“哦，这个呀，这个没事的。”说着崔琳特地动了动，显示自己的腿完好无损。
李俶的眼睛随着崔琳的腿上下动，然后平淡的回转了视线，继续品茗。崔琳看他毫无反应，讪讪的笑了声，默默地把腿收了回去。他决定的事，倒是从来不容置喙。
马车行驶的快且稳健，不一会儿就到了医馆。
“我自己下。”崔琳看李俶又要有所动作，赶忙推拒。
她一瘸一拐的下来，开始无所觉，隔了一会儿反倒疼了起来，也幸亏李俶带她来到医馆，不然她怕是要爬回墨竹苑。崔琳抬头，木质的雕花大牌上写道“仁德医馆”四个金灿灿的大字，午时的日光一照，顿觉晃眼。
李俶大踏步的走到大门前，疑惑的看着崔琳，一副你怎么不进去的样子。
崔琳迎着李俶的眼神，左腿腕正钻心的疼。崔琳只是不想李俶抱着出来扎眼，但扶一下还是可以的。李俶继续保持的清贵的站姿，崔琳心中顿时万马奔腾。
林源在一旁，看着自家殿下的呆愣模样，急得不行。
“咳咳。”林源对崔琳斜一眼，提醒李俶。
“林源，你嗓子不舒服？”李俶疑惑的问。
林源懊悔的别过头，真是猪脑······哦不，不能这么想殿下，林源自打了一巴掌，呆立不动。
※※※
今日春日正好，空气中夹杂着芳草的气息。裴尚近日心情不错，伏牛山的那个手稿图他研究了数日，终于在典籍中找到了能长久使用的材料。缆绳需要钢制的材料，才够韧性，而魏晋时期的灌钢技术使裴尚成功做出了钢丝，永久性的升降机终于大功告成。
裴尚穿着自己那副骚包的白衣，摇着百折扇，吹着口哨在东市的大街上闲逛。这人心情一好，洁癖症都好了一大半。
“公子，需要喷香露吗？”溪儿在一旁候着。自从自家公子的南巡一趟回来，爱干净的毛病就时灵时不灵的，还把自家的妹妹泉儿送了人，真是稀奇。
“不用不用。”裴尚咧着大嘴笑，看着周边的一切都觉得美好。啊，那边的小姑娘在偷偷看他，一定是透过他的外边看到了他的内在，他可是立志要超越张衡的男人。
“噫？”自信高涨的裴尚驻足在仁德医馆，看着熟悉的三人木雕般的停驻在医馆门前，疑惑的走上前去。
“怎么了，堂妹。”裴尚来到崔琳身后，对着崔琳的后背一巴掌呼上去。崔琳一个仰俯差点栽倒地上，看到一旁笑眯眯的裴尚，对着他的肚子就是一巴掌。
“很好呀，堂哥。”崔琳也眯眼含笑的回答。
裴尚失去平衡，挥舞着双手向后倒去。就在他的身体离地面还有十公分的时候，一只纤纤细手接住了裴尚，崔琳暗叫一声可惜，不过倒是发现裴尚今天回归了正常。
裴尚重新站了起来，对刚刚发生的只字不提。“怎么了，都杵在这？谁受伤了？”
“我脚。”崔琳抬腿。
裴尚向下看去，崔琳白净的衣服上确实有勒过的痕迹。
裴尚皱皱眉，有泉儿在，他当然知道崔琳在崔府过的怎么样。本来还想报仇的心思，看见崔琳那么惨的生活后，就彻底熄灭了。长安城里还没有过身边只有一个丫鬟，打扫庭院还需自付工钱的官家小姐。所以看到崔琳脚上的勒痕，第一感觉是崔府的人干的。
“走，进去。”裴尚扶着崔琳，走进医馆，路过李俶时，还责怪的撇了他一眼。
林源系好了马车，也跟着进入医馆，他可不放心裴尚，他们家王妃可在里面。
林源进去时也责怪的看了眼自己殿下，然后有些心虚的飞快溜进去了。李俶僵在原地，他刚刚好像被自己的亲卫嫌弃了。
“小娘子身体健壮，这勒痕不大，只需涂抹老夫特制的玉肤膏，调养数日，即可痊愈”那老大夫一边摸着花白的胡子，一边得意的介绍自己的玉肤膏。
“我这玉肤膏不仅可以祛疤祛痕，还能活血化瘀，香味防范蚊虫叮咬······”
“林源，买下。”后进医馆的李俶打断老大夫的言说。
“公子，这买卖讲究先来后到。若你要买，还得等这位小娘子的相公先付了钱，老夫再买与你下一盒。”没想到这啰嗦的老头子还挺有原则。
“我是她相公。”李俶强调的指向自己。
“啊？”老大夫白眉上挑。
“他是我小叔子。”李俶的手指转向裴尚。
“呃······”
小叔子？裴尚沉浸在李俶刚刚的话语中，那李俶以后也要随崔琳叫他堂哥，这样的感觉很玄妙，很强大。
“哎。”涂好药，崔琳用完好的脚踢了裴尚一下，裴尚才从幻想中惊醒。看来找回崔琳的确是个正确的选择，虽然可怜了郭曜，裴尚默默的想。
“走了。”
三人一同上了马车，留林源和溪儿在外驾车。
“你就准备穿这个衣服参加花朝节？”车内，裴尚上下打量了一番崔琳，男不男女不女的服饰，头发也只是用一根绳子绑于头顶，那里像个姑娘家。
“什么花朝节？”
“怕是你的请帖还未到吧，一年一度的盛世，京城贵女都会参加。”裴尚解释道。
“可以不去吗？”
“以你的身份怕，是不行。”李俶说道。
“可是我没有钱买衣服。”她是有名无实，就崔府发的那点例钱还不够她买只好弓，她如今急缺钱银。
崔琳目光瞄了瞄，裴尚似乎很有钱，伏牛山上那么多黄金，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给送来了，可见一斑。
“堂哥，你借我点钱花吧。”崔琳向裴尚伸出了自己的小手掌。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伏牛山上的那笔黄金你还没有还给我吧。”裴尚唰的打开折扇，风度翩翩的摇起来。
“啊！”崔琳突然惊叫一声，“我到了。”她撩开车帘，僵直着身体，不再看裴尚一眼，直接下车回府。至于裴尚刚刚说了什么，不好意思，风太大，没听见。
来到府门前的时候，就被一头光亮的脑门儿闪到了眼睛。仔细一看，正是伏牛山的熟人“光头，乌龙，你们怎么来了？”崔琳走上前，高兴的招呼着他们。
“我们来投靠你，老大。”乌龙憨厚一笑，把背后的包袱打开，是整整一包袱的黄金。
崔琳看得口水直流，“乌龙，你还真是及时雨。”崔琳喜笑颜开，带着乌龙光头进了崔府。
一路上乌龙还一直抱怨崔府的那个侍卫，死活不肯让他们进来，光头不停的摸着自己光亮的脑门儿，对乌龙的话连连肯定。言笑晏晏，崔琳一时觉得，又回到了伏牛山，那群可爱又可怜的山贼，是她永远忘不了的回忆。若是有机会，她还真想留在伏牛山做个山大王，把郭曜叫来做她的冲锋将军，裴尚就当个狗头军师，远离长安的是是非非。
“那两个人？”裴尚看到那边的情况，那两个不就是鸟龙山寨的山贼头头，他们······
“怎么？”
“哦，没什么。”裴尚掩饰，若是揭露那两个人的身份，崔琳怕是会有麻烦。
李俶不再多问，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给裴尚。
“这是什么？”裴尚来回翻看。
“永乐柜坊的凭贴，这里面的钱应该够补回你伏牛山的损失了。”
“你······替她还。”
“那该谁？”
裴尚哑口无言，只是怎么都觉得有些奇怪。
“她为何找你借钱？”李俶终于忍不住询问。
“嗯······大概······是我长得比较亲切。”裴尚收起折扇，醒悟般的在左手一砸。
“下车。”李俶冷冷的言道。
马车行到广平王府，通知林源套马停车，下了车，他便兀自走进了王府。留下裴尚和溪儿矗立在广平王府门前，与石狮子对视。坊间的街巷空无一人，空气寂静的快要凝结。
“喂，就把我放这儿？李俶？”裴尚大喊。
片刻之后，高大的朱红色的大门终于拉开一丝缝隙，林源露出一只眼睛。
“裴公子，还在呢？我家殿下要您赶快回去，不要在这扰民了。住宣阳坊的都是三品以上的官员，您担待不起。”林源说完，府门又砰地一声关上了。
“我是他小叔子。”裴尚对身后的溪儿强调。
“嗯。”
“这么对他小叔子。”裴尚愤愤不平。
“所以公子我们怎么回去？宣阳坊可雇不到马车。”溪儿平静的分析。
“走。”裴尚声音低沉下来，又恶狠狠的看了一眼王府的大门，他当初是怎么上的李俶的车？这是裴尚一路上一直思考的问题。
王府内，李俶又开始紧急的处理起事物。书桌上堆积着如山的卷宗，但摆在正中的正是范阳实行成功的“两税新政”，卢青也该到长安了。
阳朔轻叩房门，走进书房，手里拿着最新收集到的信息。
“李林甫的那群死侍可有线索。”
“这群死侍的武器有荥阳郑氏的标识。”阳朔交上密信，恭敬的退在一旁。
“皇爷爷哪······”
“那两个活着的死侍已经交给大理寺了，如今案宗怕是已经呈到皇上的御桌上。礼部的卢尚书和牛仙客李林甫两位宰相已经授召入宫。”
“让张氏去太清寺诵诵经，父王耳根子也可以清净些。”李俶起身看向窗外，柳绿花红，在这个四月也该芳菲尽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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