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赵家枪
崔琳继续骑着肉包上南山，山风徐徐，她垂头看着自己破败的小弓，叹了口气。今日的训练算是彻底迟到了，也不知道老酒鬼师父会不会怪罪。
她正低头骑驴，愣愣出神，一辆马车从她身边飞驰而过，衣袖翻飞，她才醒过神来。向后望去，只能见尘土飞扬，马车倒是华贵异常，车沿上挂着一个青铜制的雕虎令牌。崔琳挥挥手，驱赶开飘扬的尘土，皱眉看去，模模糊糊间，看到上面写着一个“李”字。
崔琳回头望向幽深的密林，出密林的路上，尚有车辕压过的痕迹。难不成是来拜访师父的？崔琳暗暗的想，一个坏脾气的老酒鬼有什么好拜访的？
阿嚏——
坐在树下喝闷酒的郭元振一个喷嚏打出去，他疑惑的揉揉自己的糟酒鼻子，心想难不成是自己没同意李林甫那厮的提议，这家伙在背后骂他吧！果然姓李的都是小心眼儿。
一辆以黑楠木为车身，牖窗镶金嵌宝的马车在山路上急速行驶着，驾车的无风面带担忧，一路上沉默不语。
“咳咳——”马车里的李林甫又是一阵咳嗽。
“主子。”无风皱起眉头。
“无碍。”李林甫摆摆手，这副身子在撑五六年还是可以的。
“郭老将军他······”
“他没同意，这么多年，他也老了，打不动了。”李林甫幽幽叹息，撩开车帘，望向远方苍翠的南山。
“他新收的小徒弟你就别动了，苦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到点乐子，我李林甫也不是没良心的人。”
李林甫苍白的面孔尽显病态，目光中带着对过去的无限缅怀。
“无风，你说是我先死还是他先死？”他的目光中显现出诡异的光。
“主子······”
“哈哈，我看得那个那个酒鬼先入土。咳咳——”李林甫欢快的笑出来，笑了一阵又开始猛烈的咳嗽，马车一阵动摇，他苍白的脸被咳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出，似乎是要把自己的心肝一同咳出来。
无风停下马车，宰相的身体已经越来越差，也越来越惧冷。他紧紧的捏住拳头，暗恨自己的无能。
“花鸟使的事情怎么样了。”好一阵子，李林甫才停止咳嗽，问起在花朝节时就开始筹备的大事。
“各地的鸟儿都已携着鲜花飞往长安，主子，安排何人将这些花呈于龙案？”
马车里一阵长久的沉默，无风静静的坐在车沿上，耐心等待。
“太子妃张氏在庙里也呆烦了，该出来透透气了。”
“那个蠢妇······”无风不屑道。
“有时候人越蠢，越好用。”马车里传出李林甫沙哑低沉的声音。“据说邓国夫人窦氏很是宠爱张氏”
无风愣了一会儿，随即点头。
“无风明白了。”
用窦氏做衬，不可谓不高明，邓国夫人窦氏既是张氏的祖母，也是玄宗皇上生母的妹妹。自玄宗的生母被武则天赐死之后，就一直是由窦氏抚养，她对皇上有教养之恩，皇上更是视她如生母，极为尊敬。由窦氏带这些如花美眷进宫，自然比让朝堂官员谄媚进献的强。且姨母给侄子充裕后宫，外人也没什么可诟病的。
“我倒要看看，能让皇上不惜被天下人诟病而得到的女人，能在大唐的后宫呆多久。”李林甫阴阴出声，暗含对杨贵妃的极度厌恶。就是这个女人的横空出现，让他多年的图谋算计毁于一旦。
马车继续徐徐行驶，刻着“李”字的青铜虎雕的令牌，不时的拍打着车身，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
“师父，我的弓断了。”崔琳把肉包绑在一个树桩上，低头走来。
“师父？”半响没有回音，崔琳又叫了一声，抬头看去，自家师父貌似魔障了一般，呆呆的坐在树根。
崔琳一步一步的走到他身边，可郭元振还是没有动静。
不会是老年痴呆吧？看师父的岁数似乎也该痴呆了。
崔琳蹲下来，深吸一口气，对着郭元振的耳朵大叫了声“师父！”，他这才猛然惊醒，一个趔趄，跌倒在一旁，啃了一嘴的草。
“呸呸，乖徒，你这是干嘛？”郭元振气哼哼的坐起来，一边吐嘴里的草，一边用颇具怨念的小眼神看着崔琳。
“我还要问师父您呢，呆呆的坐在这儿，叫你也不答应。”
“你师父我······哎”他悠悠的叹了口气。
“没事······没啥事，只是突然觉得南山这地方才是最自在的。”郭元振望向远方，目光中带着无尽的故事和感叹。
他郭元振怨了玄宗半辈子，囫囵的过了半辈子，但若是真的有这么一个机会可以让他重披战甲，重返战场。他却不敢了，解甲归田，卸下了，就在难穿上去。
他也不是不明白当年的被贬，是玄宗需要兵权，而他就是比别人更倒霉一点。多年的不忿，只是心中总有一份不甘不愿，若是当年玄宗亲口劝他，他必定亲手奉上虎符。如今他和他都老了，他不再是当年哪个叱咤四方的将军，他也不再是哪个醉心朝政、励精图治的帝王。已经物是人非，终究是回不去了。
崔琳静静的看着自家师父，阳光穿过树叶轻轻的打在他脸上，在他充满褶皱的脸上留下一处处的斑斓。
她不在多问，心想只要师父没老年痴呆就好。
“师父，你能不能在教我点别的武功兵器。”经过与延光郡主一战，她发现箭这种远程兵器，在单兵作战时一点都不好使。可以说没有队友，完全就是个被秒的存在。
“哈，你也发现了吧！是不是被人揍了。”郭元振转换了表情，一脸幸灾乐祸，上下打量着崔琳，待看到她肩膀上和脖子上的伤时，却立即炸毛。
“哇呀呀，是哪个田舍小儿，竟然敢打我的乖徒？待我郭元振好好教训她一番。”
看到郭元振气急败坏的模样，崔琳轻笑，心里一阵温暖，感觉伤口都不怎么疼了。
不得不说她是幸运的，因为她总是遇到使她幸运的人，譬如郭曜，譬如师父，还譬如她即将嫁给的丈夫李俶和洁癖严重的堂兄裴尚。他们总是对自己这个出身不高、行为有些怪异的异乡人诸多包容，诸多关怀。
她不再考虑自己为何而来，又该去往何处，她像一只一直飞行的侯鸟，终于落了地，准备在此安家筑巢。她微笑，心安之处，既是故乡，这里也不过是她几百年前的故乡罢了。
“怎么的，打傻了？回神儿，回神儿。”郭元振拿着酒葫芦在崔琳眼前不停的摇晃。
“好了，师父，你就再教我一门兵器。自己报仇才有意思嘛！”崔琳一手挥开挡住视线的酒葫芦，撒娇般的乞求。
“好，我徒有出息，那我就再教你一套枪法。”半响又加了一句。“专克鞭子的。”原来竟是已经看出她受伤的出处。
郭元振言罢，盖上酒葫芦，手握葫身，以葫做枪，随风而舞。虽然手里的酒葫芦让崔琳看得有些尴尬，但这套枪法确实精妙。
上下翻飞，宛若梨花，进其锐，退其速，变化莫测。有时是白蛇吐信，有时是蛟龙出水，锋芒毕露，形如闪电。
郭元振舞毕收招，额头上都布满了细汗。
“这是根据常山赵子龙的枪法演变而来，行如灵蛇，很适合女子，乖徒，看明白了吗？”郭元振端立在前方，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没有。”崔琳诚实的摇摇头，你老拿着酒葫芦舞，谁能看得明白。
“唉，你果真天资有限，想当初吾父也只是舞了一遍，我便可以运用自如。”郭元振长吁短叹。
崔琳吃惊的长大嘴巴，感情天资的高低是和他自个儿比较的，那这天下还有几人是天资卓著啊！想当初崔琳可是被郭元振一句“天赋欠佳”打击的不要不要的，原来真相是这样，这坑人的老酒鬼哦！
“没事儿，勤能补拙，为师再舞一遍，乖徒好好看着。”郭元振不知道崔琳心中所想，看崔琳一阵沉默，以为小徒弟备受打击，随出言安慰。
“诶······等等，师父。”崔琳拦下郭元振，急忙从一旁的树上折下一根树枝，殷勤的递过来。
“师父，还是用这个吧”
酒葫芦什么的她实在无感。
郭元振又舞了三四遍，在他忍无可忍就要破口大骂的时候，崔琳终于学会了这套赵家枪法。郭元振喝了口浓酒消消气后，直接把崔琳轰了出去。崔琳讪讪的摸摸额头，骑着肉包下山去也。
回到崔府的时候，泉儿急急的跑出来。
“小姐，光头和乌龙那两个家伙走了。”
看她急切的模样，充满了担忧与不舍，崔琳摸摸泉儿滑嫩的小脸，笑着说：“没事儿，是我让他们走的。”
“啊？”泉儿吃惊的叫道。
“他们去西北参军了。”
“啊！”泉儿嘴张的更大，崔琳伸手过去，轻轻一抬，才把她即将要掉下来的下巴拾了上去。
“好了，小泉儿，进屋吧。”
“哦。”泉儿恍恍惚惚的，似乎还是有点接受无能。
“那两个家伙功夫那般差，还学人家去参军，也不知衣服带齐了没有，会不会洗衣做饭·····”
泉儿一路上唠唠叨叨，崔琳微笑着在后面听着，时不时的应和几句。
步入院子的时候泉儿才猛然想起，对崔琳说道：“裴府送来了一个竹子做的茶具，说是小姐你要的。”她抬步进入里屋，手提一个竹子编织的篮子走了出来。
崔琳惊喜万分，没想到公输白这么快就做好了。她打开篮子，只见苍翠的茶具静静的躺在竹篮里。除了用竹子的编制的花纹外，外围还镶嵌上了玉雕，有粉琢玉器的雉儿，有花甲的老人，还有大着肚子的夫人，个个都微妙微翘。
崔琳满意的收起来，本想自己亲自去送，可摸了摸自己受伤的脖子，想想还是别去了。不然李俶问起来，言明是他亲妹子打的，倒是像去告状的。
“呀，小姐你受伤了。”泉儿这才发现，正准备进屋拿伤药，被崔琳阻止。
“泉儿，你将这个送去广平王府。”
泉儿犹疑的接过竹篮子，疑惑的看了崔琳半响，随后如醍醐灌顶般醒悟过来，会意的向崔琳眨眨眼睛，欢喜的抱着竹篮子出门了。
崔琳看着泉儿轻快的步伐，无奈的叹了口气，这丫头怕是想偏颇了。她不过是为了感谢李俶这几个月来明里暗里的维护，顺带在未来夫君那里刷刷好感度，其他的她真的一点都没有多想，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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