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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游侠藏安


  胥宝光今日不在园内。

  早在祝鱼随着冯玉满去郡王府时,她就收拾包袱雄赳赳赶到了京城郊外的义仓里,帮助施粥。义仓是一位游侠所建,他历游四海最终在京城定了下来,孤身一人住在郊外木屋里。

  胥宝光偶然与他结识,颇感二人志同道合,宝光便随同他一起施粥,略尽绵薄之力。

  她午后回了衡园,从众姐妹口中得知祝鱼性情大变,十分惊奇,便赶忙来到衔福小院,却知祝鱼去了中庭。

  “她去中庭做什么?见冯玉满?”

  “自然是的,你还不知她吗,平时眼光高高得很,却在那表姐面前像个鹌鹑!”

  与胥宝光接话的是十姊妹里年岁行三的周姑娘,人也是个固执的,说话毫不客气。她虽说祝鱼像“鹌鹑”,但也是夸大之词,权当作玩笑罢了。

  胥宝光闻言,眼神先是黯淡了几分,后又横眉一竖,强装起玩笑,叫唤着:“那我就去小院里等着她,今儿非得看看,我如意姐姐究竟成了何般模——”

  一个温暖的身躯将她死死抱住,胥宝光未说出口的“样”字也噎在了喉咙里。

  园中的周姑娘和随后跟上来的王亭昭傅万叠施袖四人,只看见祝鱼极快地扑上去,紧紧抱住束着娇俏垂挂髻的十一丫头,胥宝光。

  她手劲儿很大,且又比胥宝光微高半个头,此下环抱着,宝光几乎动弹不得。

  衔福小院寂静到可怕,众人屏着声,瞪大眼睛盯着院中死死抱在一起的两人。胥宝光因正对着院子门,辅一看到随后而来的王亭昭,傅万叠和施袖时,忙眨巴眨巴眼睛,似乎在问:“发生什么事情了,她,她好奇怪啊……”

  王亭昭抿抿唇,暗暗摇了个头。

  胥宝光无奈,露出苦兮兮的一张脸。她的脖颈被祝鱼死搂着,几乎要喘不过气来,终是再也忍不住,一边挣扎着一边叫唤。

  “如、如意姐姐,姐姐!……你怎么突然这样同我亲热,怪让人不好意思的……”

  祝鱼手一僵。

  余下看戏的四人也是面露窘态。

  趁着祝鱼愣神的功夫,胥宝光手脚发力,挣扎着从她怀里溜了出来,长长的叹了声。

  胥宝光无奈地望着祝鱼,叹道:“纵是一日未见,也不至于同我这般啊?”

  她这样调侃着笑,故作轻松的模样,生生让祝鱼将眼眶的泪水收了回去。但她长睫上面尤带着水珠,冷不丁一颤,又掉落在脸颊上,滑成长长的水痕。水润的杏眸里亮盈盈的,是胥宝光很久很久都不曾见过的样子。

  也对,从来祝鱼心比天高,即便想哭,也只会躲在暗处不被任何人窥见。

  胥宝光暗道,这一年来,纵然她行事越发放肆,但自己犹记得初见时的惊鸿之景。当日衡园相识,虽无场面,然心中早就缔结金兰。

  胥宝光一向不想将人想得复杂,此时看见祝鱼泪眼涟涟,便走过去,慨然笑道:“我的如意姐姐啊,你还在哭做什么。我们女儿家,是金枝玉刻的,若流了泪,金枝儿可就成了土泥儿,让人拾掇着塑成泥娃娃,可成丑模子了。”

  说完,又佯装板起脸,颇有种学堂夫子的怪模样。

  “扑哧——”祝鱼破涕失笑,抽抽噎噎一把抹去眼泪。

  胥宝光热情洋溢,通身都是太阳一样的光,常常作为衡园的开心果,一说话,就让人不禁笑闹。此时,她果然又将衔福小院整弄得闹腾腾,原先尴尬的氛围渐渐消失。

  让祝鱼诧异的是,胥宝光并未问她究竟何如,这让她心慌悔恨之余多了分难以言说的庆幸。

  今日祝鱼的行为虽然异常,但也不难解释,众姐妹都是心思灵巧的姑娘,便是互相使了使几个眼神,就已明白大概。

  ……

  祝鱼邀她们在衔福小院里小坐,几姊妹随着祝鱼进去,傅万叠照旧坐在门帘旁边的廊下小榻上,其余几人或站或坐在院中。姑娘家身体纤薄,遭不得暑气,祝鱼便想进屋去提盛冰的冰鉴歇凉。

  在她进屋时,几姊妹你推推我,我推推你,最终温温柔柔禁不住几人恳求的王亭昭被推了出来,权做代表询问祝鱼。

  王亭昭刚在心里备好措辞,祝鱼就提冰鉴出来了。

  她将冰鉴放在院中廊边凸起的石块上,又拿了一把苏绣江南春团扇准备扇凉。胥宝光见此,扬着笑走来,“如意姐姐,我来扇吧。”

  胥宝光接过团扇,站在冰鉴旁也不怕冷,呼哧哧扇起来,口中还道:“今日京城里来了许多流民,都去了义仓,我和李大哥委实忙不过来,回来时浑身都是汗。”

  王亭昭欲说的话也噎住,望向胥宝光,微讶:“流民,哪里来的流民?”

  胥宝光目中担忧:“今日流民大约都是从北边的合阳愚公府过来的,听说那儿遭了旱灾,合阳许多人都来京城了。许是皇城里还没受到消息,京城并未给难民拨宅子住,他们居无定所,只好先在义仓暂留。”

  王亭昭叹:“原是如此,那明日我也随你同去义仓。”

  “万望朝廷能早些将他们安置,或是去合阳赈灾,不然仅瞧现在的架势,义仓也顶不了多久。”胥宝光摇着团扇的速度缓了缓,心不在焉道,“六姐姐若真要去,明日我们便一起。”

  她话音刚落,余下连带着祝鱼等人,都想着同去施粥,胥宝光顿了顿,正要解释,旁边廊下的傅万叠就大喇喇打断了对话的对话。

  “宝光啊,也不是姐姐非得说你,瞧你常跑到郊外野玩,若是被王府的知道了,怎像话?”

  胥宝光嘀咕:“哪有野玩……”

  傅万叠毫不客气,瞪着双英气毕露的眼睛,直直道:“还有理了么?说是野玩还好,你与那什么天下第一,空前绝后,什么侠肝义胆锄强扶弱的游侠整日一起,岂是好事?”

  傅万叠说话也不扭捏,手将绣帕攥着紧紧的,看起来在教训她,实则眼底心底皆是担忧,“别忘了,你尚且身在衡园,是来候选世子妃的。一介游侠,与他相交甚深并非好事。且我看来,他那人深不可测,岂是你一个小小丫头识得轻的?”

  胥宝光不赞同,梗着脖子道:“是来候选不错,但世子爷谱大的很,我哪敢去觊觎的?”她挑了挑眉,轻快一笑,耸了耸肩膀朝傅万叠做了个鬼脸。

  “你还强词夺理?!”

  “没,没有!”胥宝光嘻嘻笑着丢下团扇,奔到王亭昭身后躲着,洋洋得意道,“不过衡园罢了,又不是皇帝选妃,咱们虽然家世不显无奈被送至此,可都是自由身,潇洒郎,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只记得一事,别惹恼官家就成。”

  傅万叠听她一嘴胡言,咬着后槽牙,恨不得拧起帕子就来丢她。

  一时吵吵闹闹失了静谧。

  坐于青石镶刻鱼纹石桌前的祝鱼听了半晌,才从几人的话中摸出了点名堂,上辈子的很多事情渐渐浮上脑中。

  她撑着下巴,目光突然涣散,缓缓开口,问道:“你们说的游侠,可是……李……”

  “李藏安!”正笑闹的胥宝光嗖地扭头,掷地有声道。

  祝鱼差点被口水呛住,猛一咳嗽,撑着下巴的手陡然歪落在石桌上,脑袋也一瞬受力不稳,生生磕到桌檐。

  “哐当!……砰!”

  打打闹闹的众姊妹停下来,莫名其妙盯着祝鱼,怔愣住。

  她们还保持着玩闹的手脚动作,但表情已然逐步僵住。紧接着,反应过来后,一哄而上,叽叽喳喳的声音吵得祝鱼心里乱糟糟。

  “如意姐姐,天,砸了个红包包,你没事吧?”

  “祝如意,又在做什么幺蛾子,胡闹不是么?这么大个的石桌都要撞着,没个收拾!”

  “祝姑娘,你还好吗?祝姑娘?”

  “……”

  祝鱼扶着额头,苦哒哒地摇头:“我……没事。”

  有事的是胥宝光才对。

  她苦笑着,目光正要去寻胥宝光的身影,却不想,围拢她的人群陡然散开。祝鱼还没注意发生了何事,就觉双眸一暗,一块冰凉贴上了她的额头。

  眼睛是被一双粗粝的大掌轻轻遮住的,带着温热的气息传进她的眼眶。

  祝鱼并没有看见遮她眼的是何人,却没来由的心里一酸,下意识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受到手掌的阻力,紧紧贴着掌心肌肤。而后,那双手一颤,微微偏离了些她的双眼。

  额上冰凉,极是舒适。

  祝鱼透过五指的缝隙,看见了一双黢黑的眼。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在宫苑无趣时打发的杂书上写道:中秋灯集,王家女与薛家郎相会于街市。闹市繁繁,人影喧哗,吾只见一人,汝只见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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