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记忆模糊
院中姐妹都道,高寒往作为衡园蟾光院的侍卫首领,与诸位姐妹相识已久,交情不菲。但对于祝鱼来说,高寒往这三个字早离得她很远很远。依稀记得,上辈子她自十八岁那年嫁与世子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高寒往,这样算算也有五年了。
她这一生来来往往的人太多,高寒往不过是她生命中微不足道的一个人。若非当日在芜玉殿见白衣婢女寻到妆奁,祝鱼怕也不会再忆起这个名字。
粗粝的手掌依旧轻轻贴着她的双眼,额上冰凉,致使祝鱼忍不住心思一歪。
她忘记了妆奁是高寒往何时所赠,又因何赠她?
“好些了吗?”
低沉的声音闯进耳里,祝鱼回过神来,连忙退开几步。
高寒往的声音并不算悦耳清润,是低沉到极致的,像一棵古老粗壮的树干被寒风利刃凌虐成腐朽的枯枝,黯淡死寂。而细听时,却又从陈腐的枯枝中长出了一只松暖的蘑菇。
祝鱼深深看他一眼,又转瞬将目光折回,语气里带着疏离,摇摇头:“我没事,多谢。”
高寒往剑眉蹙起,愣了下,转身离开衔福小院。
他一走,余下众姐妹面面相觑,还是先前被推出来预备着与祝鱼商谈的王亭昭见机道:“祝姑娘,容亭昭多嘴一问,这几日祝姑娘可是遇着了难事,不然何故……何故性情大变?”
祝鱼心知她们终会问,早早就在心里想了许多。
实话实说定然不可,祝鱼沉吟半瞬,抬眸时清亮的目光滑过面前众姐妹的面庞,她长睫簌簌,低声道:“实不相瞒,我此次落水,是受表姐所害。”
胥宝光最先倒吸了一口气,不可置信:“竟是这样?”
祝鱼双眼阖上,重重点头。
傅万叠思忖道:“可你怎知?我听高寒往说当时情势混乱,你如何知晓幕后之手?”
高寒往……
祝鱼抬起眼,不解:“与高侍卫有何干系?”
“你不知道么?”傅万叠皱起眉头,一五一十道,“今早你随着冯玉满去郡王府时,高寒往一直在暗处保护。”
祝鱼活生生呆住了。
傅万叠瞧见祝鱼面上的表情越来越懵,便觉恨铁不成钢,怒道:“若非高寒往在暗处随候,我与亭昭怎么能及时赶到,去将你带回来?”
原来是他。
祝鱼根本没有料到高寒往会在暗处保护她……既然如此,那冯玉满所说之事,也就不攻自破了。祝鱼刚这么一想,傅万叠就恍然大悟,徐徐点头,嘴含讥诮道:“我算知道了,你那表姐是忌惮着整个衡园罢!”
施袖跳出来,半挂在傅万叠身上,怔疑道:“怎么说?”
其余姐妹也看向她。
傅万叠解释说:“二姐,亭昭,方才咱们仨不是去中庭吗,那时便遇见冯玉满在说什么,我和亭昭之所以能在守卫精良的郡王府得到消息,并急忙寻过去救祝如意,是因为我们才是害了祝如意的幕后黑手呢,不然哪会儿这么巧。”
她说完,斜了祝鱼一眼,眉梢一挑,哼着:“我平时忙着呢,哪有时间去害某人。”
祝鱼脸一燥,羞赧。
她当然知道冯玉满是为了挑拨离间,但其余人并不知晓,她遂顺势道:“是我识人不清,前两日才知表姐自来京城便是为了世子爷,我却顾念少时情谊,将她看为知己,最后引火上身,害了自己。”
傅万叠努努嘴:“早说她心思不纯了。”
话毕,她又飞快地瞟了眼祝鱼,耷拉着眼皮子,道:“她觊觎谁都可以,总归我们也管不着,各凭本事罢了,何故非得害来害去,挑拨离间呢。”
这话一出,各个都点头称是。
王亭昭默了默,迟疑着开口:“祝姑娘,所以你……”
“对。”祝鱼颔首,一字一句,语气坚定,“过往种种,皆是我错,而后半生,愿不再重蹈覆辙。”
……
衔福小院很久没有今日这般热闹,自祝鱼那番话落后,众人都心思灵巧地避开了追问的话题,转言其他。
其中说的最多的,莫过于从胥宝光那处听来的京城流民一事。
而一说起这个,傅万叠又忍不住提起老妈子的心,“胥宝光,你究竟有没有将我的话放在心上。咱们既在衡园,便是为了候选,不管最后能不能成,你领着这个身份,却整日和浪子相对,终究是拂了淮康王府的面子。要是他们追究起来,最后你——”
胥宝□□愤:“他们何故追究?再说了,李大哥他才不是浪子,是侠客,天下闻名的侠客。”
“还天下闻名。”傅万叠扑哧笑了,“莫不是这天下就你和他二人?”
“你!你这嘴毒的毛病何时改!”
傅万叠红唇一翘,双臂环在胸前,悠闲自在地看着她:“不改不改,我娘说了,女儿家身量体格不比男子,所以这说话的功夫可得厉害些,不然要得吃亏的。”
“咦~~”胥宝光自觉说不过她,急急忙转了话题,又说起淮康王府来。
她撇撇嘴,歪在院里的秋千上忿忿不平,“你们瞧,照四姐姐那话,难不成在这衡园来了,交朋友都不许吗?他淮康王府管天管地,还能管我的吃穿出行不成?”
站在其后帮忙推秋千的王亭昭心里一咯噔,忙道:“嘘!”
她绕过来,使了使眼神示意胥宝光:“这种事情咱们女儿家万万别多嘴,若让有心人听去了,可得出事。”
胥宝光也明白当下皇城局势,吐了吐舌头:“是我大意了……那咱们也不说淮康王府了行不行,真是烦。”她嗔怪着望了眼傅万叠,傅万叠看她嬉笑不正经,也是无奈,边翻白眼边点了个头。
胥宝光笑道:“这样吧,明日就亭昭姐姐和我一起去义仓。”
施袖不赞同地问道:“不是说义仓人手不够,那我们呢?一起去不更好吗?”
胥宝光还没说话,傅万叠又气呼呼起来,拧起眉头瞪着施袖。
施袖嘿然一笑,忙求饶:“好好好,不去不去。就你俩去吧,免得四妹妹又操心咱们,怕让淮康王府的不喜。”
“你这丫头,整日嬉皮笑脸没心没肺,哪知道我的担忧!”傅万叠拂拂袖子,佯怒起身,走过来假模假样欺负了会儿施袖。施袖露出一副苦瓜脸,哇哇乱叫,闹得众姐妹哭笑不得。
她们笑闹时,祝鱼呆站在一旁,显得心不在焉。
傅万叠分神过来瞧见她的神情,心里一计量后,撇下施袖,大摇大摆走到她面前来:“祝如意!”
祝鱼正站在廊边的花圃处,听到这声叫喊时,吓了一颤,脚踝撞到花圃周围的石子上面,幸好傅万叠及时将她拽住,否则非得跌落进去。祝鱼拍了拍胸脯平稳心神,抬眸时笑着致谢,后又问道:“四姐姐,有何事?”
“我有个提议,不知道你是否要听上一听。”傅万叠将手正正经经背在身后,下颌轻抬。
祝鱼道:“四姐姐但说无妨。”
傅万叠弯了弯眼睛,眉眼都是恰到好处的飒爽英姿,“宝光和亭昭明日要去义仓施粥,祝如意,你若是无事,不妨同去罢!”
去施粥本是好事,祝鱼自然也愿意去。只是她疑惑,为何傅万叠要特地与她一说?是打算试探自己么……祝鱼失笑,“好啊,我去。”
见她回答果断,傅万叠翘起嘴角,眼里流露出意味深长的光芒。
但祝鱼有些看不透她的表情。
……
初秋光景,凉意并不显,衔福小院午后依旧燥热,祝鱼将冰鉴提进屋又搬到庭院,来来回回好几遭,也不厌烦。得蒙于身处皇后高位的那几年,她重生后发觉自己耐心异常的好,几乎不像是十六岁的年华,她也尽力将自己佯装成少年姿态,以免出了错漏,被外人看出破绽。
衔福小院是整个蟾光院的头一处院子,旁边一墙之隔便是蟾光院落的拱月形石门。几姐妹今儿受了祝鱼的邀请,晚膳便在她这里用。于是当下,人人手持着团扇,慵懒地歪在衔福小院廊下凉榻上歇息。
院里一田花圃,圃外几块怪石,半座假山,山前山后活水淙淙,单单作为观赏的小鱼气定神闲地在活水里游来游去,假山旁种满了暗蓝色与橙黄紫红交叠的鹤望兰。祝鱼款步姗姗,提着食盒穿过小院的拱月石门,径直走向旁边蟾光院的耳房。
耳房实在简陋,建在蟾光院内院墙与衔福小院的小拱门之间。耳房正对着有一翠石屏障,上种着树势挺拔的棕榈。祝鱼提篮绕过屏障,又见一方形古井,越开了去,这才来到耳房正门外。
祝鱼单手叩门,却无人应答,想是不在屋中。
她静默了半瞬,眼前猛然闪过几个场景,利箭似的,转瞬即逝。她心里一悸,掀了掀眼皮,有些迟疑,但还是缓缓启唇,嘴唇翕动,用极淡的声音朝着空中唤道。
“高寒往。”
须臾,灌木树丛簌簌作响,人影越墙而过,直挺挺立在她身后。
祝鱼回眸,微微吃惊,抿着唇笑,垂眸时伸出手来,将食盒递上:“高寒往,我听姐妹们说是你在郡王府救了我,祝鱼感激不尽。这是我自己做的一些点心,聊表心意,万望不弃。”
高凛黢黑的眼睛紧盯着食盒,“你……何时习得的厨艺?”
“什么……”祝鱼嘴唇动了动,不明白他此话何意,呐呐问,“我,原是不会烹煮的吗?”
高凛摇摇头。
祝鱼嘴角微抽,恨不得那棒子敲敲自己的脑袋。
重生一遭,她的记忆力怎么越来越回去了!
不对!祝鱼瞳孔一震,她分明还记得不少关于姐妹们的事情,只是单单与高寒往所牵连的一些事,在她记忆的深处,渐趋模糊。
此刻高寒往真人就在她面前,祝鱼略感窘迫,脸颊微红,一股脑将食盒塞到他手里。
“我,我近日身体不适,忘了些从前的事情。”她压低了声音,眼睛轱辘地转,“我只告诉你,万万别传了出去,要是让姐妹们知道了,又得担心。”
祝鱼眨着眼,催促他:“昂,你记下了吗?”
高凛蹙眉,眼睁睁看着祝鱼眨着她漂亮的杏眼,弓月样的眼睫上像有蝴蝶儿在飞舞,眸色如湖水,清澈而沉静。他尽力凝着脸,但喉结生生滚动了好几下,随后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心中却在想:“若你真忘了从前,倒也不失为一件乐事。”
而后,高凛不知又忆起何事来,双眸趋近黯然,眸子落入深渊了里,其中微渺的光亮缓缓坠落。他望着祝鱼,“我记下了,不会再告诉别人。”
祝鱼眸子染上笑意,嘴角掀起,毫不吝啬道:“高寒往,你人真好诶。”
高凛晃神,淡淡“嗯”了一声。他被祝鱼的笑声感染,也抿唇笑,颠了颠食盒,说道:“你也很好,这一次的点心也会比上一次的好。”
“啊?”祝鱼茫然,懵在原地。
比上一次的好……他是何意思?祝鱼搞不懂,愣愣看着高凛,“高寒往,你在说什……”
高凛脸色变了下,当即道:“无事。”随后,拿着食盒越过她进了耳房,留下祝鱼咬着下唇愣是想不起来上辈子在这之前的时候,她和高凛有过怎样的牵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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