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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义仓流民


  因是新开没多久的馆子,前来品尝的人很多,早食馆内外熙熙攘攘,人流拥挤。祝鱼方才那一番话落后,更有不少路人驻足看戏,其间还有心悦高禧的女子朝着祝鱼指指点点,眼带轻蔑。

  孟檐阳愣了下,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偏头对高禧道:“容熙,我们先进去吧。”

  高禧也觉得不妥,点了点头,便往早食馆内走。可他走到祝鱼的身旁时却蓦地停下了脚步,看着妆容素雅与往日大不相同的女子,一双清俊的眉眼微微挑起,须臾间惊起春风一片。他嘴角还不忘噙着一缕笑,气质清俊温雅,轻声道:“祝姑娘今日一言,本世子豁然开朗,只希望祝姑娘容后莫再要胡搅蛮缠了。”

  祝鱼福身,淡淡道:“那是自然。”随后,她拉着王亭昭和胥宝光便要离开,素色的裙裾飞扬,利落潇洒地越过高禧两人,再没有给任何眼神。

  自三人离开早食馆,孟檐阳就目瞪口呆愣在了原地,好半晌才从刚才的事情中回过神来,便不禁满腹疑团,问道:“容熙,方才那真是祝鱼么?”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多嘴,调侃笑了声后愁眉锁眼,小心翼翼看了眼高禧,见高禧面色照旧并不异常,便才放下心来,碎碎念不停,“她不是向来唯你马首是瞻,低眉顺眼只顾讨好你吗,今日这样一瞧,倒有几分不卑不亢,桀骜不驯的模样了。”

  长槐街街道两侧商铺宅院楼阁皆是相连,屋角檐上翘起,上托飞鸟长鱼或祥云状石刻雕塑,模样轻灵乖巧中带着威严之势。孟檐阳话落之后,便紧紧盯着高禧的神情,却见高禧忽的扭头,目光悠远,恍惚落在对面酒楼的飞檐上面。孟檐阳不知他在看什么,只听他慢悠悠道:“你从前不是厌她常无理取闹吗,如今难道不是好事?莫要多过猜疑。”

  “你说的倒是。”孟檐阳歪头看向他,对上高禧波澜不惊的双眼,颔首笑道,“你我也只不过疑惑其中缘由罢了。”

  高禧不急不躁,瞥他一眼,轻描淡写道:“檐阳,凡事谨记随遇而安,只需淡然处之,日后想来,不过尔尔。”

  孟檐阳拊掌大叹:“还是你想得开。”遂拥着高禧进了早食馆的厢房,高禧抿唇低笑,眸中划过精光,一闪而逝。

  厢房之内,孟檐阳寻来小二吩咐吃食,才恍然想起自己忘记了一事。他骤然起身,拍桌惊疑地看向高禧,直眉瞪眼,瞳孔一缩道:“刚才那是祝鱼,所所以……!她身边的那位,就是我方才撞到的姑娘也是衡园的么?!”

  高禧沉默了半瞬,颔首:“想来应是。”

  闻言,孟檐阳瞪大了双眼,随即落在高禧身上的目光飘忽躲闪。

  末了,他缓缓滑坐下来,神情也变得似愣非愣,连用早膳时都没精打采了些。坐在他对面的高禧眉梢轻挑,清亮的眸光一转,嘴角噙了些意味深长的笑。他拿起公筷给孟檐阳夹了块甜糯的茯苓软糕,漫不经心道:“来,尝尝这个,味道很不错。”

  “啊……”孟檐阳回神,垂眸看着面前小碟里的红白色软糕,顿了顿,随即对上高禧的黑沉眸子,他忙伸筷去夹,“好,我、我尝尝。”

  高禧付之一笑。

  馆内厢房于二楼内处的阑干旁分立排列,围成团状。由阑干往下望去,可见一楼中心设有高台。正值当下,厢房内的高禧并孟檐阳远远听到了绵言细语的唱戏声,他二人相视一忖,皆做好奇,便出了厢房来到阑干边。

  高台上放着两张竹案,其一设古琴,女子正低眉抚琴,另一个上着着月白茶具和熏香炉子,亦有一人跪坐其间。

  在高台围廊的正中央,罗锦暗花纹长裳的彩衣女子正云手轻摆,咿咿呀呀唱道:“愚公府神仙住,朱门掩了荒芜草枯,娇娥弃了郎君去,儿郎撇开了闲愁无。一同归去一同奔走,荒芜荒芜,盛园去无,无人再赏,草木尽枯。”

  ……

  京城繁华鼎盛,四海民众心驰神往。胥宝光携着祝鱼与王亭昭下了马车,停在了一片荒芜的山丘旁。义仓还在前方竹林,时辰尚早,三人不疾不徐往前走。祝鱼一直在观察这京郊周围,只觉寻常时日,这里定是有许多外来行商奔走,可现在,来来往往大都是衣衫褴褛,疲于奔波的百姓。

  胥宝光大惊失色:“昨日我过来时流民还没有这么多,想那合阳愚公府的灾情定是越发严重了。”

  祝鱼很久没有见过百姓奔波流离之景,记得上辈子合阳愚公府确实出过旱情,却不过寥寥几日就顺利渡过难关,并非如现在这般流民四散,会聚京郊。她看着附近或泪洒黄土或满面凄苦的流民,忽然心神不定,焦躁难安,却不知这一世重生是哪里出了差错。原本带着上辈子的记忆可以让她遇事时得心应手,可偏偏现在却愈发忐忑。

  王亭昭觉察到她的不对劲,牵住祝鱼的手,“祝姑娘,你还好吗?”

  祝鱼回神,低眉敛目摇头不止:“我没事,只是看着他们……”祝鱼深吸了一口气,双眼轻阖,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她面露悲色,胥宝光见了也不忍,却也只能道:“我们先去义仓吧。”另外二人点点头,皆是忍不住加快了步子,便没过多久时间,就看见了一片颇为萧瑟的竹林地。

  踏着铺满细碎石子的小道,又穿过竹林,便见一座飘着袅袅炊烟的竹屋。竹屋被缠满了金黄色野菊花的围栏环住,围栏前的小院子里放着一张宽且长的竹桌。桌案上摆放着施粥的用具,几个大大的筒型锅依次排列的极好。

  竹屋外院的巨石上,放置了一块写着“义仓”的木匾,祝鱼一眼看到它,笑意入眼:“到了!”

  胥宝光忙不迭点头:“就是这里,我们快些过去吧。”说完,她一手拉一个就急切地往竹屋跑,祝鱼和王亭昭无奈地笑笑,加快了步子。

  就在这时,一群流民从竹屋另一侧急不可耐地窜了出来,直往竹屋狂奔。胥宝光似乎是看到了熟人步子愈发快了,目光也紧锁着竹屋不偏离半分,又因她拉着祝鱼二人跑在稍前方,并没有注意到急乱的人群。

  于是,一个晃神间,几名饿得心急如焚的流民撒丫子似地就这么撞了过来,差点撞到胥宝光。幸得祝鱼眼疾手快,蓦地将胥宝光往后一拽,堪堪躲过了去。

  好在三人只是惊慌,皆未伤到,平息心神之后往前一看,就见刚才冲出来的流民此刻已经狂奔到桌案前,不管不顾,纷纷抓起瓢碗就将清粥往嘴里灌。而桌案后正有一黑衣男子,紧绷着脸,肃眉敛目,持着一把长剑,尽力控制着凌乱不堪的场面。

  “天,他们也太急迫了。”王亭昭拍着胸口喘息,看着竹屋前瞬间变得一片狼藉的义仓,纳罕道。

  胥宝光怔怔看着眼前场面,顿了一顿,眼带担忧,随后连忙跑了过去。

  “宝光——”祝鱼急唤一声,后被王亭昭拉住,“亭昭姐姐,你这是?”

  王亭昭耷着眉眼,无奈笑笑,示意祝鱼看向竹屋,祝鱼便随着她目光看去。乱糟糟的竹屋外面,生来英俊潇洒的的黑衣男子持剑在义仓前控制着场面。他站在一群灰头土脸的流民中间,冷着脸,薄薄的嘴唇紧抿,气质孤高,卓尔不群,像一个独来独往的大英雄——是胥宝光心里的大英雄。

  而胥宝光,早早就跑了过去,守在男子身边,眼神里是藏也藏不住的崇拜。

  祝鱼看着那边模样气质穿着似乎并不和谐的两个人,心中一颤,喃喃自语:“他是……李藏安。”

  “没错。”王亭昭应道。

  竹林前,石道边,野花遍地,杂草横生。正对着的竹屋一片狼藉,流民四散,一男一女相携而立。祝鱼仿佛没有听到王亭昭的声音,一动也不动地盯着李藏安,纷繁记忆匆匆闪过。

  原来他这么早就出现了。

  出现在胥宝光的面前。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漏,竟是重生一遭,皆与前世迥然有异?祝鱼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的心脏咚咚直跳,眼睛里更是带着利刺与尖刃,直勾勾望着男子,久久都难以平静。

  明明在上辈子被胥宝光唾弃,甚至恨之入骨的游侠李藏安,何以在今朝,成了她心心念念的大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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