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家人外人
说来李藏安也是狂妄自大的人物,祝鱼犹记得第一次见李藏安,便是她与高禧定亲之前,在高禧的书房里遇见的。作为高禧的死士,他终日蒙面,言语不发,唯主人之命是从。他也曾替高禧处理了不少的肮脏事,后来胥宝光的死甚至也与他有关。
这也正是现下祝鱼惊讶的缘由,她实在难以想象胥宝光会与李藏安相熟。对面竹屋前,他二人还在互相帮助,维持秩序。祝鱼只觉得自己双腿都在发颤,她拉着身旁王亭昭的手,轻声问道:“六姐姐,宝光和他是何时相熟的?”
“李大侠吗?”王亭昭回忆道,“前些日子宝光外出时偶然遇到的,说是一见便生欢喜。”
王亭昭见祝鱼微愣,轻声笑了,又补充道:“你也知道的,宝光她尤为敬佩那些英勇不凡的人物,李大侠心善,是个锄强扶弱的好人,宝光自是上心。”
祝鱼道:“原来是这样。”
“是啊,不过宝光却没有告诉我们是因何事相熟。”王亭昭顿了一下,目光对着祝鱼,讪讪笑了笑,“那段时间你和高侍卫一直在厨房忙碌,这才没有注意到。”
祝鱼赧然,才想起就是那几日,自己因打探到了世子的偏好吃食,所以拉着高寒往在厨房忙碌不停。
可既然是这样,上辈子也当如此,祝鱼猛地睁大眼睛,瞳孔微缩,有一个很可怕的念头在心里缓缓升起……
或许上辈子,早在自己认识李藏安之前,宝光就已与他相熟了。若这般去想,那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致使李藏安成为了世子的死士,无欲无求,心狠手辣。
“祝姑娘,我们快过去吧。”轻柔的声音赫然在她耳边响起,祝鱼猝然回身神,看见王亭昭望着她露出浅笑,瞧着乖巧又温柔。
……
“快,快快叩谢大善人啊!”竹屋外院的流民们一哄而上,皆跪在施粥的桌案前,声泪俱下,连声感谢。站在桌子后面的胥宝光一惊,心道哪里受得起这些,便连忙过来将其中似做领头的老人家扶起来,摇摇头,微微红着脸说:“大家千万别这样,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快请起来。”
“来,老人家快快请起。”胥宝光搀着白发年迈的老人起身,见老人体衰无力,便将他扶到一旁的木排凳上坐着,又捧着一碗热水送去,随后,扭头看着四处满目哀伤的百姓,皱眉自语着,“真不知道朝廷何时开粮赈灾。”
李藏安走了过来:“再等等吧,兴许宫中已收到了消息。”
“嗯!”胥宝光望着他的眼眸发亮,重重点头。
没多久,祝鱼与王亭昭就从竹林那边过来了,王亭昭先打了声招呼:“李大侠。”
李藏安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王亭昭大抵知晓他的性子,也没觉得不妥,同胥宝光示意之后就去了盛粥的筒锅那里施粥。
她一离开,胥宝光才想起之前祝鱼并未见过李藏山,便给他们互相介绍了名字。
李藏山还是面不改色,只虚虚颔首致意。
祝鱼拱手:“李大侠,久仰大名。”
胥宝光一愣,瞥见祝鱼说话时带着兴味和打量的目光,思维一跃,心里更是咯噔跳了下。她咬着唇直接绕到祝鱼的身边来,躲着李藏山,凑到祝鱼耳边叮嘱:“如意姐姐,你看什么呢!他可是游侠,漂泊无依,终日浪迹江湖的,你不会是想弃了世子另择他人吧!”说着说着,那双明亮的眸子越来越暗,话语中又是焦急又是心慌。
祝鱼:“……”
“如意姐姐!”
祝鱼眼中平淡无波,“莫要再说世子了,如今我与他再无干系。”
“……那李藏安?”
“你也真是。”祝鱼实在无奈了,安慰似地拍了拍她脑袋,扑哧一乐,“我何曾说过喜欢李大侠了?你这丫头,疑神疑鬼,竟还草木皆兵了起来。”
胥宝光也不害臊,娇声咕哝了下,警惕道:“还不是如意姐姐你目不转睛看着他……”
祝鱼看她说话不羞不躁,便想着得打趣打趣,遂作势瞪起了眼睛,一双美目里惊起了波澜:“嘿?我初次过来,瞧瞧你心头的大英雄怎么了,不成么?”
胥宝光告饶,拖着声音笑说:“成成成。”说着,缠在祝鱼胳膊上的手还摇来晃去,双环垂挂髻上的流苏晃得祝鱼眼睛疼,“如意姐姐,你随便看。”
祝鱼:“……不敢,不敢。”
胥宝光眼睛一弯,银铃似的清脆笑声响起。她放下心来,也不再缠着祝鱼,转身就去寻她的李大侠了。祝鱼看着他二人做事时默契十足的样子,又是一诧,杏眸中的怔疑缓缓消失,只想着,既然重活一世,许多事情都已有变化,自己便也断然不该沉迷于在过往中。但这一世,她不会再让心上的任何人受到委屈。
祝鱼慨然轻笑,不愿多想,束起衣袖就去人群里帮忙施粥了。
流民越来越多,但好在场面渐渐井然有序,众人也轻松不少。时间过得极快,祝鱼面前的筒锅已经空了一次又一次,直到日渐黄昏,竹屋前人群渐疏,她放下粥勺,捏了捏有些酸痛的手臂,心道如今的身子实在虚弱,需得好生锻炼。
身旁的胥宝光和李藏安正在收拾桌上残留,祝鱼环顾四周,双眉皱起:“宝光,你看见六姐姐了吗?”
胥宝光手上的动作不停,随口道:“方才来了个小孩子,默不作声躲在树桩后面,六姐见了,便盛了粥过去给他,现在兴许还和那小孩儿在一处吧。”说着,她就伸着脖子,往那边瞧了瞧,果然看到了王亭昭的身影,笑道,“喏,那里。”
祝鱼随着她的视线看去,就见竹屋对面的碎石子路上,王亭昭石榴红的裙裾轻飘飘地垂在地上,但她并不在意,只捧着碗,目光里绕着温情,担忧地望着面前瘦小的少年。
……
宝鼎翠屏闲云落,竹帘帐幔桂花活。满园桂花富贵长春,一世幽香如意安宁。车轿穿过京城主道长槐街,转眼便停在了衡园之外,红漆门铜环锁,匾上“衡园”二字笔走龙蛇,颇有几分英勇壮阔的豪迈风情。
胥宝光牵着衣摆,探了探头,率先从马车里跳出来,随后,她翩然转身,伸出纤白的手臂,笑眼如花:“如意姐姐,亭昭姐姐,快下来吧。”
一只秀窄修长的手轻轻拂开暗褐色的轿帘,放在胥宝光温热的手掌上。那手指指尖圆润,白皙恰如葱根,帘帐后面,是一张比盛会市集里的万千灯花还要耀眼夺目的脸。祝鱼黛眉弯弯,看着下方胥宝光滴溜溜转着的眼睛,笑意便忍不住在脸上流淌,情不自禁问她:“宝光,你对谁都这么亲昵热情吗?”
话才堪堪落下,祝鱼就恍然醒悟。她紧皱眉头,一副苦恼的模样,甚至还忍不住腹诽,这样一说,不正好提醒宝光又记起自己从前的荒唐行径了吗。
哪晓得胥宝光并没有多想,笑得咯咯咯的,说道:“我一向将姐妹们当做自家人,若不亲昵些,难不成要去亲昵外人?”
祝鱼一愣,看着胥宝光笑靥如花,心里自是感慨万分。
她身后的王亭昭也柔声接了一句:“宝光说的有理,咱们皆是外乡客,既来京城,是该相扶相助。”
“去年我们去凤岭庵玩耍时,不还拜过姐妹么!”胥宝光突然提起这件事,其余二人都是一怔,随即相视笑道,“是呢。”
下车轿之后,马车便由衡园的车夫带去了杂院停留,她三人正欲回园,不想身后传来了男子焦急的呼喊。
“姑娘且等等!”
竟是先前在早食馆遇见的孟檐阳。
胥宝光和王亭昭虽知晓了他的姓名,但到底是不熟的,便也只礼貌性地福了福身:“孟公子。”
祝鱼颇为警惕的看了他一眼。
接收到祝鱼的目光,孟檐阳就想起了她从前缠着高禧的模样,浑身别扭,不耐烦道:“祝鱼,我可不是来寻你的。”
“随你。”祝鱼淡淡回了句,孟檐阳脸色一青,如鲠在喉。
祝鱼没看他,偏头对王亭昭和胥宝光小声示意道:“他恐怕是为了早晨撞到六姐姐那事来赔礼道歉的,我便先进去了,你们好好聊。”
王亭昭有些许难为情,点头道:“好。”
祝鱼便转身进了衡园。
哪晓得刚一走到蟾光院门口,就与抱剑守在屋顶上的高凛目光相对。他是坐在耳房的屋顶上的,旁边正好有一株参天的古树,繁密的树枝直冲云霄。他坐着的位置也将将好,古树伸出的枝丫便在他头顶上方,遮挡住了黄昏余留的热气。
祝鱼仰头看着他,昏黄的,微弱的光落在他的身后,堪堪逆着光,可见暮色暗淡,也可见他的面容,仿佛飞檐上精雕细刻的神兽,肃穆,庄严。
祝鱼脸上挂起笑容,红润的嘴唇翕动:“你好啊,高寒往。”
几片树叶仓皇地落下来,跌在祝鱼的脚尖前。
高凛身形一动,踩着檐壁轻捷飞下,倏忽间落在祝鱼的身前,“祝姑娘回来了,你……你新做的糕点很好吃。”
“啊?”
祝鱼懵……什么啊。
高凛很有耐心地重复道:“那糕点,很特别,很好吃。”他还顿了一下,再开口时,温温和和的语气里带着些许急躁,“我喜欢,他应该……也喜欢的。”
所以只管放心地去送给他吧,祝如意。
天边的残阳匆匆离去,一弯月儿正缓缓升了起来,在月晕的清辉下,祝鱼将高凛的神情看得十分清楚,也正是如此,他未尽的话语也变得清晰明了。
祝鱼很快就懂了。
于是下一刻,她懊恼地躲开了高凛的目光,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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