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贵客相邀
荻花湖面秋风骀荡,惊起涟漪阵阵,一圈圈绕着,吸引鱼儿欢快地在里面跳跃。
曹家画舫按着规格依次排放在岸边,施袖带着她们过去时,画舫的持桨客已在岸上等候。施袖与他交换画舫的号,持桨客了然,于是,便将四人领往前面亭下的柳枝招展处。是一条单层的画舫,漆有青黛颜色,船的里外皆绘百花春景和绿竹图纹,很合她们的眼。
祝鱼走近,方才看到画舫外横匾上书:春深修竹。
她弯了弯嘴角,等到姐妹们都上了画舫,才慢慢跟在后面上去。持桨客对着碧净的湖面大声吆喝着起行,施袖很捧场地随着他吆喝一声:“走咯——”
王亭昭掩唇直笑,从袖中拿出帕子将施袖脸颊沾上的水珠擦拭,并道:“二姐快进来坐着吧。”
施袖不允,非得站在前端门槛,和持桨客侃侃相谈。
“随她去吧。”祝鱼笑看她一眼,得到施袖扭头时的柳眉轻挑。她无奈地摇摇头,与王亭昭和胥宝光一起坐在靠雕栏的位置上。
祝鱼环视四周,只见与她座位相对的船柱上精雕细刻着百花纹样,柱上还悬着一副挂画,上无人物,只寥寥几笔风景,伴着四个泼墨大字:春和仙境。
祝鱼颔首连连,不禁赞叹:“与别处湖边的画舫相较,这里果然不一般。”
船头门槛处的施袖听到声音,扭头解释道:“曹家祖上便是清流文人,世代书香,做出的画舫当然比别家的好。”
胥宝光眉尾一挑,打趣道:“二姐姐似乎与曹家很熟啊。”
说到这个,施袖就喋喋不休,嗔道:“还不是你们太无趣了,平日也不随我出来,我只好独自寻些好地方玩玩,这才认识了曹二叔。曹二叔最好风流雅致之物,与我正是志同道合!”
“你这话倒稀奇。”胥宝光的眼神左瞟右瞟,调侃她,“志同道合?我看可不尽然……曹东家是喜风雅,你单单只是凑个热闹罢!”
话毕,她实在忍不住,便歪倒在旁边的祝鱼身上,笑得花枝乱颤。
施袖听了,从门槛走进来,作势张牙舞爪地扑到在胥宝光身上欺负她,嘴上还道:“喂!宝光丫头,你尽和四妹学些乱糟糟的话,嘴上不饶人,看我不挠你的痒痒。”
胥宝光蹭在祝鱼的肩上左右躲闪,咯咯直笑。
祝鱼无奈极了,只得一边躲着施袖,一边稳住胥宝光的身体,生怕她俩摔到。仅仅片刻,她就被两姐妹闹得发丝微乱,脸颊也是红通通的。
最后还是一旁观望的王亭昭来控制局面,“好好好,快别闹了。二姐,宝光,祝姑娘身体还未好呢,可别再折腾她了。”她们这才想起祝鱼先前落了水,还没有恢复好。于是,她二人便以迅雷不急掩耳之势从祝鱼的身上起来。
“宝光,今日休战!”
胥宝光捋了捋衣裳的褶皱,抬头时也是脸上晕红,她望着吁吁喘气的施袖,连忙点点头。而后,又看向身边的祝鱼,“如意姐姐……”
祝鱼蓦地抬眸,一双杏眼露出怔疑。因方才的笑闹,她眼眶里噙起了秋水横波,朦朦微光如银星。脸颊也慢慢浮上红晕,恰如娇滴滴的红樱桃里染香露,倚墙惊扰了牡丹枝。胥宝光莫名觉得现在的祝鱼比往常的她要好看很多,面如桃花娇丽,一颦一蹙又恍若牡丹增辉,温庄且从容。
一坛尘封了多年的美酒,经历了最初酿成时的追捧倾羡,到如今,沉稳自如,兀自生香。
忽然,一阵清越的琴声从远方传来。众人循声望去,便见远处的湖心亭四角,不知何时被遮上了轻软朦胧的纱帐,隐约可见其中有一女子端坐,琴声遥遥可闻。
琴声美妙,四人顷刻间沉迷在其中,画舫内一时静谧。
……
湖心亭的另一侧,一座精致华贵的画舫正缓缓朝着湖心亭行驶。整条画舫很大,颜色约莫趋近于淡褐,船柱雕梁画有鹏鸟展翅的纹样,上檐挂着两盏灯笼,赫然一副矜贵之姿。舫内门槛外两名锦衣华缎的公子修竹而立,正是淮康王世子高禧与好友蔺安侯府的孟檐阳。
画舫内部装饰金贵富华,里间还有好几位衣着贵气的少年郎,以及绫罗绸缎加身的女儿家。众人言笑晏晏,畅所欲言,时不时还伴着拊掌大笑。
只是孟檐阳仿佛有心事,只静立在舫外,眼睛遥遥看着碧静的湖水,不发一声。
“檐阳,难得众友相聚,你却兴味索然,是有何事困扰了心神?”
孟檐阳往画舫内看了一眼,摇头道:“枯燥无味。”
高禧毫不客气地拆穿他,朗声笑道:“恐怕你是心里有了牵挂。”
“有……又如何。”孟檐阳朝他淡淡一笑,随即低敛了眉眼,俊逸风流的脸上划过缕缕的惆怅。他望着湖面,半晌都不再说一句话。
作为蔺安侯府的公子,孟檐阳从来都不受拘束,甚至是肆意妄为的,高凛几时看过他这样怅然若失?如此,便不得不诧异了。
孟檐阳许是站的累了,叹了声,对高禧道:“容煦,我进去休息片刻。”
“好。”高禧并没有进舫内的意思,颔首致意后,依旧负手立于船头。他今日穿着件紫色的金丝边祥云纹饰外袍,腰间系有圆形墨玉流苏坠子,头发用简单的玉冠高束,身形颀长,修然挺立。时而风起,云袖衣袂飘摇,伴有画舫幽幽行驶,他一边赏着荻花湖景,一边随着画舫越过了湖心亭。
忽然,他眸光一转,瞧见对面那条写着春深修竹的小画舫。
高禧心里顿时生了千百事,思虑时,眼尾竟悄然流露出了一丝诧然。而后,他顷刻便茅塞顿开,嘴角一弯,招来随侍的仆人,与他耳语片刻。
后,仆人领命离去,高禧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折扇目视着前方画舫,所有所思。
几乎每座画舫外侧都捆着几条小船,以备不时之需。此时,一条小小的乌篷船悄悄脱离了画舫,慢悠悠往着“春深修竹”行去。
……
“从前有一位琴师,他琴声高逸,才华盖世,曾作一曲《瑞雪云堆》于殿堂赠与皇后。”
“是当今的皇后?”胥宝光好奇道。
祝鱼的思绪蓦地被打断,也不生气,只淡淡地摇了摇头。她的眸光顿然深沉,黑瞳里似乎蕴藏着和旋涡一样神秘又令人神往的东西,她浅笑着道:“只是在一本杂书上看到的。”
“原来如此。”
施袖捧着双颊,眼里亮亮的,急问:“那后来呢?”
祝鱼的眸子渐渐染上笑意,继续说:“《瑞雪云堆》中伴有念词,其中写道:瑞雪风寒,梅枝若翘,绰约仙子凭阑望。云上瞧,雪里俏,云堆成的小髻比那凤冠好。”
听到这儿,胥宝光扑哧一乐,拊掌叹道:“我原是以为琴声高寒,望之莫及,没曾想竟是这般逗趣么。”
“确实有趣。”王亭昭抵唇笑道,“这位琴师既是在殿堂尊贵处抚琴,便是不可有丝毫差错,更莫说此曲是赠给皇后了。但他却似并不惧怕词中的隐喻,只由心发,任心弹奏。只是不知其后如何了?”
听到这话,祝鱼便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眼尾流转着细碎的柔光。
她接着说道:“皇后闻此曲,心中自是欢欣。皇帝虽是不喜形于色,但依旧拊掌叹之,道琴师才情卓绝,此曲天籁可堪,当即便做了赏赐,邀琴师于宫中短住。”
“这位琴师真厉害。”施袖捧脸直叹,不可思议道,“居然能得到皇帝的邀请,若哪日我能被邀着去宫中赏玩一番,此生也无憾了。”
胥宝光欢喜道:“虽然二姐姐你只想着玩,不过嘛,皇宫里面鄙人也是想去小逛逛的~”
施袖努努嘴:“本来嘛,皇宫内院,深庭繁华景致,谁不想进去看看呢。”
听到她二人的讨论,祝鱼微愣,迟疑道:“宫里……”
她话尚未落下,就见持桨客停下了游船,站在门槛处朝她们示意道:“舫外有贵客相邀。”
四人对视一眼,皆做诧异,祝鱼开口问道:“是哪里的贵客?”
持桨客摇头,紧接着,画舫边停靠了一条矮小乌篷船,船里走出一名仆从,恭恭敬敬朝着四人拱手,问道:“舫内王亭昭王姑娘可在?贵客相邀,烦请移步。”
王亭昭愣住,疑道:“你家主人是?”
仆从示意是湖心亭那处装饰精美华贵的画舫。四人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就见高禧负手而立,遥遥看着她们。
“世子?!”王亭昭心里咯噔一跳,几乎懵了。胥宝光与施袖也是呐呐不知所措,面面相觑,双眸紧紧皱起,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祝鱼在看见高禧的那一瞬,心里升起了数也数不清的难过,她很明白,这份难过是属于曾经身为皇后的自己,是他曾经相负。短暂的惶然后,祝鱼深吸了一口气,眸光越来越亮,她自诩重生一遭,最大的收获就是学会了放手,早在重新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她的生命里就再也没有高禧这个人了,眼下相见如何,亦同不识即可。
她抿唇笑了笑,见姐妹们还在发愣,便问乌篷船里的仆从道:“可知世子爷相邀所为何事?”
“属下领命前来,只为邀请王姑娘,余下不知。”
祝鱼想了想,没有忆起上辈子王亭昭与世子有过其他的牵扯,如不然,便是……他喜欢上了亭昭姐姐?想到这里,祝鱼下意识想要阻止她与高禧,可转瞬间就清醒了,偏头认真地问她:“六姐姐,那画舫里是世子,你要过去吗?”
王亭昭咬着下唇,迟疑不决。
施袖在旁猜测着:“亭昭,是世子诶,眼下淮康王府不又在忙着选妃了么,没准是——”
“别胡说。”王亭昭柔声打断她的话,摇了摇头,“在外可别妄言。”
施袖连忙闭嘴。
祝鱼见王亭昭时不时望向自己,面上十分犹豫,一双秀眉紧皱,蓄满了焦色,便忍不住开口道:“六姐姐,你可别顾忌着我呀。”
她扬唇笑了笑,果断道:“你要是愿意去,我们便在此处等你。若……若不愿意,就别过去,我自有办法让世子断了念头。”祝鱼眼带真诚,一字一句说。
王亭昭微愣,思忖了一阵后,终是启唇:“罢了,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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