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春来燕落朝祠莫自悠

　　那日冰寒月光之下的老人站立在官道之上，被林信厅与几个扈从搀扶着，望着那一具具残缺狰狞的尸身被搬上马车，这花甲之年的老人身体僵硬的与死人无二，脑子里的东西时而宣纸还要白，时而比墨汁还要黑，纯粹的仿佛仿佛新生的婴孩。

　　那猩红之色哪里是这一生只有白纸黑字的老书生能看的？

　　无论林信厅再如何解释，老书生再如何说服自己，那份自责都是无可避免的。

　　扈从只有一个使命，那便是护全主人；刺客也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杀死目标。

　　整整二十位扈从的身亡，这份血债又怎会是老书生那佝偻的身形能背负的起的？于是自责急剧扩大，扩大到了将自己完全否定。

　　否定了拉这些年轻人入幕的自己，否定了来到邺城的自己……否定了同意穆子怀提议进山林的自己。

　　极端、扭曲、无措的老书生潜意识里已将罪责全揽于身，但毕生的修养、气度又让他平静地接受外界传递的讯息，在心中反复的推敲，若那日并非如此，又该如何？

　　在安定几日后来到了泷琊郡，钱牧原的家中。将扈从们的尸身送还时，京城中的一代儒师任由这些寻常百姓的责骂都未曾表露出一丝一毫的愤怒，但那些责骂自然而然的也就更加使这个倔强的老书生的心底里的那片阴影发酵出了别样的味道，这才有了书房与青楼中的那番场景。

　　至于对穆子怀的态度则算是老书生的一种自我保护，一则是穆子怀对于沈烨而言还算是个外人，且那残酷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是他所提出，警惕是很自然的情绪。二则是穆子怀确实因他而受伤，在少年被那老大夫迷昏时他也见过了那触目惊心的伤口，以他教了那么些年的太学生来看，这个年岁的少年最是惹他疼惜，于是理所应当的也兼有愧疚之心。

　　在这两点原因的综合下，老人是下意识的回避着穆子怀的。

　　大喇喇的林信厅都早已看出，被针对的对象穆子怀也自然不会麻木到毫无感觉的程度。

　　若日后真要在沈烨的手底下学习，这种程度的隔阂显然是过于碍事了。

　　此时在一轮残月之下，冷风拂过庭院，吹得灯火摇曳，红纸哗啦作响，林信厅虽不懂书画，但跟随沈烨多年此时也是知道该做些什么，取了两块镇纸抚平了薄且坚韧的纸张，再以身体挡在了桌前，让那灯火相对平稳了下来。

　　沈烨投以赞许的目光，再看了一眼穆子怀，舒了一口气，招手让那少年来自己身边，随后挽起袖子，并没有打算在宣纸上先练上几笔，直接将那蘸了墨的毫尖压在了红纸上。

　　沈烨运笔并无书法大家的气势，内敛而自然，也是一笔一划地写着，将将落笔便能清楚地分辨出这也是楷书，写完第一个字微微侧身，好让穆子怀看个清楚。

　　单字一个“窗”，工整无比，似与先前穆子怀所书并无特殊之处，但穆子怀担任学生这一角色倒是十分称职，小心地挡着冷风同时专心致志地看着老人的每一次运笔。

　　沈烨手里写着嘴上也没闲着，一边写一边念叨：“少年人有耐心是好事，但切莫死板，太过于压制自己……”

　　“一味地压制自己就会丢了本质，做什么事都再难做好……”

　　“一板一眼，失了神韵，就像是门前的石狮子，雕的再像也终究只是死物。”

　　在今天之前，老人并不了解穆子怀，但仅从几副字上便能看出穆子怀的现状，点出其中的症结所在，这也是寻常人所不能做到的。

　　穆子怀看着那毫尖的目光闪动，也不知听没听进去，但这副模样做老师的都是喜欢的。

　　沈烨见状微微一笑，落下了尾笔，整张纸上一共十四个字。

　　“窗竹影摇书案上，野泉声入砚池中。”

　　随后洗了笔将之交给穆子怀，一同送来的还有那卷提了字的红纸。

　　“新年的红包，提前给了，莫笑老头子我穷酸了。”

　　穆子怀双手接过，低头恭敬道：“多谢沈老。”

　　林信厅暗哼一声，只道这小子毫不开窍，这么好的机会都不改口叫先生。

　　既是新年的红包，自然是不好当面拆的，虽然先前已看到了内容但此时也不好再拿到面前细细观摩，只能小心翼翼地揣进怀中，再次谢过了那位老人。

　　那十四个字神韵俱佳，且意象与少年练字时有着几分神似，颇有勉励的意味，不过除此之外的作用至多也不过是当做字帖拿来临摹了。

　　那支紫毫的毫尖娟秀细小，并不适合写大字，所以这第一张红纸上的十四个字加起来也不过两个巴掌大，自然也不适合写楹联。赠了穆子怀一张字帖后方才是写楹联的环节，林信厅适时地递出一支斗笔，此时他先前在房中磨蹭不出的原因也无需解释了，写楹联不需要那支紫毫，他也早已拿了斗笔，迟迟不出便是为了此时景况，让沈烨与穆子怀加了半分师生之谊，尽量消除那明显的隔阂。

　　先前百般针对穆子怀的汉子态度转变显然幅度过大，沈烨无声地笑笑并没有点明，心里已明白这份偏袒的原因，既已如此何苦再把莫须有的罪名强加在那孩子身上？心中已然通明的沈烨用力蘸了蘸墨，望着那张红纸心中自嘲了一番，大笔落下。

　　这一笔却是与先前截然不同，大笔挥下丝毫不在意笔墨，笔走龙蛇，如同一个指挥着战场的儒将一般自信高昂，若不是对联不宜草书按下了沈烨的笔锋，只怕狂放的劲都要绽了出来。

　　林信厅不懂书法，却也没少看自家老爷题字，以往这位斯文的老人写楹联以楷书居多，行书也未有如此动作，倒是令这汉子有些瞠目。

　　大字比小字写的费神也费力，却因沈烨这一手肆意而为写的比先前那十四字还要快上些许，收笔时以一声不知何意的叹息为楹联结了尾，老人背负双手，呼吸沉重。

　　穆子怀微微颔首，眼中若有光芒闪动，字句含义颇深，非当局者难知其意；林信厅则无所感，甚至觉得还不若前几日里那自卖自夸的摆摊老头儿写的好，不过仍旧给面儿般的带头鼓掌叫好。

　　只见那张长桌的镇纸下挨着两行红联，行书大字肆意含神，不若行云流水却似涌动的寒潭与山风所裹之云。

　　旧辞莺飞寒水向西流，春来燕落朝祠莫自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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