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离去（中）
“认得。”穆子怀没有否认，视线在剑上一扫而过，“在那天夜里，我所用之剑便是它。”
“那你用它，杀了谁？”钱牧原手指仍在剑身之上，寒气与他手中的热气交替，一者下坠一者飞升，凑近了看怕是极美。
常川问过这句话，虽然方式并不一样，但无论是谁问他们想要的答案都十分明了。
于是沉默，还是沉默。
钱牧原轻“嗯”了一声，这是疑问，尽管声音很轻但穆子怀还是从中听出了逼问的味道。
“很多人。”这显然是个没有答案的答案，但钱牧原似乎并不着急，徐徐问道：“哪些？”
穆子怀想了想，嘴角微掀，似乎即将给出的答案自己都想笑，但还是将这个答案抛出于口：“坏人。”
这个答案划了一个范围，将人分为好人与坏人，笼统至极却似乎有些明确。
钱牧原嗤笑一声，显然也是对这个答案感到敷衍亦或是有趣，但他跋涉百里奔波数日，显然不是为了听这样一个答案的。
“谁是坏人？你？我？”
穆子怀摇了摇头道：“大人的问题扯远了，我那日只斩了坏人，对于你我是否是坏人您还是问问别人吧。”
钱牧原再度轻“嗯”了一声，似乎对这般无礼的话语并不在乎，不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结，立刻开始下一个问题：“你是在何处拿到的此剑？”
“齐吞麚的手上。”穆子怀没有过多的犹豫，毕竟稿子早已被那个少年打好，用最嚣张狂妄的语气教给了穆子怀，他不过是再复述一遍而已。
“他为什么把剑给你？”
“他被山贼杀了，我从他的尸身上捡到了剑。”
“那他是如何被杀的？”
“我不知道。”
齐吞麚并没有讲关于如何杀死穆子怀的细节，所以穆子怀也十分干脆，直言不知道。
钱牧原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接着问道：“若是你没与他并肩而战，又怎么能在他死后从他手中拿到这把剑？”
“不是拿的，是捡的。”穆子怀纠正道。
此剑并非凡品，莫要说是使用过，就算是远望一眼也该知道，杀人越货这种事最不稀奇，又怎会有人放任这样的好剑留在一具尸体上？
“你是说剑还好端端地握在齐吞麚的手上？那些山贼当真眼瞎不成？”
“我不知道。”答案颇有些无赖，但超出剧本之外的事以这四个字来答也未尝不可。
钱牧原沉默片刻，本以为他会拿天黑做借口，但却没想到回答会是如此流氓。这确确实实使他愤怒，刑部审人被审之人何时敢如此答复？尽管身心俱疲，但钱牧原终究还是清楚此处乃是自家庭院，并非天牢也非刑部。
“那我们来谈谈你的事。”钱牧原呼出一口浊气，将手中的寒泉插入二人中间的石板缝中，剑柄晃荡，发出清鸣，“你的伤，是怎么来的？”
穆子怀眼皮低垂，看着晃荡不已的剑柄，腹部结痂的伤口滚烫炙热，他该如何去回答？
所有关于齐吞麚的事他都可以用“我不知道”来回答，但自己呢？
“那群山贼之中也有五品武夫，其中一人刺的。”
“是谁？你杀了他吗？”钱牧原追问道。
穆子怀想了想，深知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本想随便找个死人就搪塞过去，但就在即将说出口的一瞬间他又闭上了嘴，引得钱牧原疑心大起。
“那人……是个拿剑的五品武夫，该是比其他人都强了许多……”穆子怀努力回想着那个满腔怒火想要杀死罗士宝的修长身影，据齐吞麚所说，他放跑了这人，“他以刀刃的碎片刺了我一击，最后发现还是不敌我，于是逃走了。”
“他的兄弟几人陆续死在了罗士宝的手中，似乎其中有一人名叫……任参。”这个谎言并没有经过过多的修饰和弥补，经不起细问，穆子怀也不知道临时的决定会为这件事带来怎样的改变。
钱牧原沉默了几息，他自是知道任参这个名字属于幽北侠盗的，在那群山贼的尸体中也被辨认了出来，再从拿剑、五品上这几个信息来看的话，穆子怀所说的那人应该是黄迩。
但这和他推测的答案并不一样。
当他赶到北捱关时齐吞麚尸身已经放置五天了，很多细节已不能重现，仅凭那具完整的身躯和常川尽力维持的现场他亦能看出几点。
其一、齐吞麚死时内力已所剩无几，腕部筋脉受损严重，衣袖的破损程度极高，显然是将全身内力爆发过一次；其二、喉间最为致命的创口是寒泉所致，基本可以确定完整切断他手臂的利器也是寒泉，因为伤口所造成的时间所差不多；其三、致使他死亡的人带给他的恐惧极大，看了尸身却很明显没有折磨过的痕迹，那么带来这种恐惧的必然是实力上的绝对差距。
他甚至可以在脑中重现当时的情景——齐吞麚与他的对手对峙着，杀招尽出都未能解决，于是将全身内力聚于手掌，欲将对方重伤。但那一掌应该是没有起到效果并且同时被砍了手臂，这才开始恐惧，开始退却，对方没有立即下杀手的意思，逼近，与他说着话，用剑尖抵住齐吞麚的咽喉，让这份恐惧加深，让他丑态尽出——
齐吞麚的实力很强，没有什么五品武夫能在他手里过上几招……那么他的对手又是怎样的实力？四品？或者……三品？若是后者，并且是对手的话，沈烨没有生还的可能，更别提在房中打着呼噜了。但若是四品，五品外家武夫穆子怀又是如何活下来的？
那些“山贼”们也多死于寒泉剑下，最大的可能，便是穆子怀就是那个更加强大的武夫。
但他没有证据。
于是他见面便一掌按在了他的肩上，无数内力自其中涌出打进少年的体内，若是少年体内有任何内力的流动他都会立刻出手抹杀此人。
但正如他们第一次见面，传到他掌心中的感觉都只有空白，属于外家武夫的空白。
筋脉中没有任何内力流动的迹象，只有一片死寂。
甚至就连摸骨都还是五品外家武夫的骨质，若是他的感知没有偏差的过于离谱，且齐吞麚真为他所杀，那么眼前这人的实力便只能做最后一种解释。
远超身体强度的剑技，单以技巧达到四品以上的程度。
而那道伤口，则更有可能是齐吞麚在尽力爆发之后所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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