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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离去(下)


  钱牧原对自己的院子并没有过多的装饰,甚至可以说是十分简朴。既没有花草也没有盆景,就连地上铺设的石板也与街道上的灰石没有区别,主屋的青瓦下那些向着风向倾斜的红灯笼是唯一的装饰。

  所以两个人对立在院子中并不能构成什么令人侧目的画面,甚至还有一把长剑插在二人之间,将那些红灯笼们分成两派,却还都是指向穿着书生长袍那人。

  钱牧原很久没有梳理过自己的头发了,那些离开束缚的碎发与那些灯笼一般向着他的身后飘荡,那张疲倦但并不显憔悴的脸就这样毫无遮拦的露了出来。

  “你说剑是从齐吞麚的尸身上拿的,但实际上那具尸身上的伤口都是这把剑留下的。”

  “你说你的伤是黄迩造成的,可用剑的黄迩却是用刀的碎片刺进了你的身体。”

  钱牧原叹息一声,不知到底是在叹息什么,语气略微惋惜道:“你的语言有太多的漏洞了……”

  穆子怀并没有接话,他也自知不是一个撒谎的好手,还是在刑部侍郎面前说了那些未经修饰的谎话,这着实是有些为难他了。

  钱牧原会此时出现在泷琊郡,出现在穆子怀的身前,心中肯定已经有了这件事的轮廓,任何语言都只能加深这个轮廓的痕迹,不会改变曾发生之事的轨迹。

  可那又如何呢?

  齐吞麚死时的身份也仅仅只是个扈从,没有官衔,甚至没有燕翎卫的任务在身。那么扈从也只是扈从,死人也只是死人,在阴暗潮湿的地下谁也不会比谁尊贵。

  “说实话。”钱牧原的声音醇厚,却带着几分不可抗拒的力量。

  穆子怀微嘲道:“大人若是觉得我在说谎,为何不去问问别人?”

  “可活下来的只有你与一个贼寇。”

  “既然大人不信我,倒不如信那个贼寇,抓来问问就是了。”

  “你是当我不敢审你?”

  “大人为何要审我?因为我杀了几个官府多年未能解决的山贼吗?”

  那个中年书生似乎一直都很有耐心,尽管疲倦让他的伪装露出了几分破绽,细心些去观察就会发现很多细微之处都暴露着他的愤怒,但他仍是平和道:“死了那么多人,谁也不知道谁是谁杀的。”

  穆子怀冷笑一声,“大人也知道死了许多的人,可我也没见大人过问过别人是如何死去的。”

  那天夜里死了许多人,有好人有坏人,有被迫死去的也有慷慨赴死的,甚至还有死在自己人手上的。但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的,过问的,关心的,只有那一个人的死,这是穆子怀最为愤怒且抗拒的。

  钱牧原似乎并没有听见穆子怀话语中的讽刺,但他却听出了穆子怀所指的是谁,沉呤道:“他毕竟是我的属下,死在了别人手上我总得给他个交代。”

  “大人还是去找那个贼寇要交代吧。”穆子怀已不想再说,与这个中年书生交谈属实是一件很累的事情。

  钱牧原咧了咧嘴,“你能给我交代我为何要找别人?”

  “证据?”

  “在你面前。”

  风大了些,吹着那把插在二人面前的长剑也颤动了几分。

  穆子怀望着那把熟悉的长剑,目光顺着那些晦涩的文字流动。

  “心虚?”钱牧原微嘲道。

  “这只是一把剑。”穆子怀平淡道。

  “有人用它杀了齐吞麚,它便不单单只是一把剑了。”钱牧原后退了半步,似乎是想让穆子怀好好看清这把他曾使用过的长剑。

  风刮得有些大,剑柄摆动的幅度也在变大,那些繁琐的符号、文字向着钱牧原那边倒去,十分晃眼。

  嗡——

  一股狂风袭来,却是逆向而行直奔穆子怀的面颊!

  刹那间剑柄被狂风所带,竟是生生飞离了石缝,剑柄直直砸向穆子怀!

  钱牧原衣袍鼓动,背负着双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穆子怀,疲倦的面容上露出了几分讥讽。

  此时穆子怀一手挡着面颊一手握着剑柄,俯下身体怔在那高大的身影面前,面沉如水目光凝重。

  以内力突袭的同时带动寒泉砸向穆子怀,受到袭击的后者定然会下意识防御,于是寒泉便顺理成章地出现在了穆子怀的手上——

  早在二人第一次见面,穆子怀便知道钱牧原是一个内家武夫,实力深不可测让其不敢妄动。然而此时看来曾经的顾虑与退避都是正确的选择,因为此时身前这位中年书生表现出来的内力之深厚绝不亚于任何一个四品武夫!战力可能更是达到了三品大宗师!

  显露出大宗师实力的钱牧原向前踏出一步,一股强大的内力自其衣袍间喷涌而出,负后的右手成掌力劈而来!

  不给任何思考的时间,只有出剑或者不出剑——但若是出了剑,便能看出穆子怀的实力几何,齐吞麚的死是谁为之!

  这一掌刀被内力包裹,掀起呼啸的狂风,吹动书房的锁哐当作响,檐下灯笼红绳断裂,一个个红球儿在狂风中翻飞,这分明就是全力一击!

  穆子怀感受到这一掌中的杀气刹时目露凶光,脚下连错数步握剑而退,但那掌风气势之凶速度之快又岂是一个五品外家武夫能够闪躲开来的?

  那一掌如影般瞬至,几乎快要印在穆子怀胸口之时却被一抹冰凉所阻,冷哼一声内力自掌心喷涌而出,透过剑身打入穆子怀的胸口!

  穆子怀身前架着寒泉也被这一掌打飞出去,那内力之雄浑出手之狂暴打在胸前的瞬间让穆子怀几欲窒息!在空中扭转着身体,腹部的伤口在这一击的震荡下再度裂开,稳住身形之时鲜血已浸湿衣衫。

  钱牧原步步紧逼,瞬至穆子怀身前一掌对着天灵盖落下!这书生出手之狠辣直教人胆寒!

  穆子怀不顾腹部伤口,单脚蹬地跃起几分,另一条腿拱起,以膝盖硬接一掌!二者向碰之时发出噼啪的爆裂之声,借着掌力后退十余步,丹田之中热气喷涌,那个破布袋子随时都有撑起的迹象。

  此时不单单是身体上的交锋,还有心理上的博弈,而穆子怀更是自己在与自己做着最激烈的战斗。

  钱牧原所出招之狠辣已经激起了穆子怀深隐的杀心,那份非人的戾气不断地想要不顾后果释放出那股力量将其斩杀,但仍然清醒的部分又在压制着那份戾气,告诫如此做法的后果。

  钱牧原没有证据,他所做的这些不过都是在将那夜重现,他要逼迫穆子怀拿出那夜里所发挥的实力,如此方能指证穆子怀杀了齐吞麚,杀了他所培养的燕翎卫!

  退开十余步的穆子怀挣扎着,任由腹部的血不断地渗透衣衫从衣摆上滴落,手中的剑抬起又放下,血色与天的青白在眼前交错,恶鬼在他的脸上时隐时现,不过极容易与痛苦的神色混淆。

  钱牧原并没有停下的意思,继续逼上前,手掌周遭的空气都已经扭曲,就像是有一团看不见的火在其掌心燃烧。

  穆子怀不断后退,握剑之手微颤,天空的青白越来越少,血色逐渐蒙上了眼眸。

  有一声鸟鸣自远方而来,脑子中只剩红白的穆子怀周身一震,恢复了些许清明,连喘两大口气退至墙角。

  这是林云在询问,是否要出手帮助。

  穆子怀剑锋一挥,便是拒绝,同时一脚点在墙面,盯着那步伐慢了些许的中年书生。

  钱牧原踏过那些猩红色的血珠,步伐渐慢,他的内心亦是痛苦且纠结。

  他相信自己的判断,但少年筋脉中的死寂与虚无却又让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把希望寄托于那虚无缥缈的不世出的剑术天才这一解释上却接连两掌也没有结果。

  若真是一个寻常的五品外家武夫,自己再一掌下去,他可否会死?

  穆子怀露出夹杂着血红的牙齿,将剑平举身前。

  隐隐约约,在狂风之间,他袖笼的摆动放慢了些许,与那些飞舞的灯笼相比显得那样的微不足道。

  有风缠绕他的掌间,另一只手掌在眼前清晰可见。

  穆子怀眼神凶悍,如同一只受到了威胁的孤狼,若那只手掌再向前半分便会教他脱离那具依附了三十余年的身躯。

  但同时,狂风停止,那只手掌停住,而后消失,被钱牧原背在了背后。

  那个中年书生背过身去一声叹息,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地道了一句:“你走吧,那把剑就当做是赔礼了。”

  穆子怀袖摆不易察觉地坠下,连喘几大口气,血腥味顺着咽喉咽下,低着头不言不语捂着伤口走进偏屋取了属于自己的行李,有些跌撞地走出了院子,在院门前停驻。

  转过头便与那个中年书生的视线碰撞,那书生倦容依旧,眸子却是雪亮,瞳孔深处似有火在燃烧,嘴唇嗡动说着什么。

  读懂了他唇语的穆子怀转身离去,踏入属于大年初二的热闹街区,瞳孔之中亦有一团火在燃烧。

  那嘴唇嗡动间分明在说:“我一定会找到证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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