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道理、巴掌与剑光
这一巴掌的响亮程度不亚于春节里的一颗炮仗，但还远远不够吓到数十位武夫，震惊到他们的并非是那位少年的突然出手，而是这一掌下去他们的副堂主竟是横飞了出去，带出的血沫甚至还溅到了他们的靴帽。
五品武夫？
他们的堂主也不过才堪堪五品而已！而这个不知背景身份的少年在武学上竟已如此境界！
架着姚维草的那两人也有些错愕，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到底是以这人为质还是直接服软？原先拿主意的汪副堂主已经趴在地上不知生死了！
毫无疑问，若只是单单五品，面对数十位六七品武夫也全然不敢说稳稳吃下，但这支山野宗门里的弟子明显也是缺乏江湖的历练，失去主心骨后毫无主见，先前本有些脾气出声呵斥林云多管闲事的那人竟也是蜷缩在后，半步不敢迈出。
一拥而上兴许是有机会的，但毫无疑问出头的鸟肯定是会被打死的，谁又愿意当这第一人？
乌合之众罢了！
穆子怀嗤笑一声，眼神扫过还站立在自己面前的三人，冷冷道：“还不快放开他。”
怔住的绝不止架住姚维草的那两人，还有姚维草本人，他是万万没想到曾救过自己一次的少年竟有这般强悍的实力，能一掌击溃一名六品武夫！
那二人脚下虚浮，不自觉后退了半步，不知该不该松手，也就本能地抓着那少年的肩头，一时有些进退两难。
“我堂……未曾得罪阁下……为何……下此毒手？”有人战战兢兢地问道，不难听出这声质问已花光了其所有的勇气。
穆子怀摇了摇头，心中有些不解这些人为何骗人能将自己都骗了进去，竟还真信了自己是“名门正派”、“素有侠义之名”这类的说辞，若不是他曾与眼前这少年打过交道，还有林云的先前看到的那一幕，他还真不一定一巴掌就呼在了汪逢的脸上。
“我且问你们，你们说这武夫拐走了你们的弟子，可否属实？”穆子怀问了一句，也就任凭那二人先架着姚维草，与他们讲讲道理。
见着这不知哪里来的五品武夫在突然出手后又愿意与他们讲道理，丢了的胆儿不知怎的它就跑了回来，十几张嘴与一张嘴，莫不成还能落了下风？
“所以说阁下是要包庇这白眼狼吗？”有人从前方举着火把走了上来，方脸儿绷的紧紧地，满面的愤慨。端坐树梢上的林云好容易才忍住了那声轻蔑的嘲笑，若不是他目力好又在高处，怎会有人发现这人先前竟是悄悄地将火把都灭了，差点没消失在一片黑暗中。
“我堂奉行侠义，讲江湖规矩，不可坏人生意断人财路，阁下所要袒护的人受我们的恩惠，还要将我们用攒下的名声得来的弟子用花言巧语另行带走！这些我们副堂主已经向阁下解释清楚了，阁下与我们副堂主称兄道弟在先，偷袭在后，阁下可占半分道理？”有一人起头便像一支鼓槌击在了牛皮鼓上，鼓舞了人心，于是人人就都有了勇气，举着火把走上前七嘴八舌，若不是忌惮于五品武夫的巴掌落在自己的脸上，只怕那指尖都能指在对方的鼻头。
那些火光闪动着，破开黑暗，似乎携带着正义，昂首挺胸欢呼雀跃，烧的更烈更旺。
那片火光似乎有着无穷的压力，压在那头发散乱身形瘦削的少年身上，压得他头更低了几分。
“若不是那被你们当耗子抓的武夫只有八品，我都信了你们的邪。”有人不知在何处冷嘲一声，携卷着淡淡一丝内力，穿透了那些人渐渐嚣张、尖锐的语句，刺进他们的耳膜，略微有些耳熟的声音让他们周身一震，再看那冷眼相对的青衫少年，嘴皮子都未颤动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先前喊话另有其人！
那人似乎并没有露面的欲望，依然用那嘲弄的语气说着：“八品武夫，刚入门，拐走了六品武夫带队的弟子，这句话说出来你们自己心里头不别扭？退一步说，那些被他用花言巧语骗了的弟子呢？莫非是给他吃了不成？”
先前那起头的方脸儿凛然道：“这人骗术了得，在那几名新弟子面前大肆诋毁我堂，引起那几名弟子的不满，于是自行离去……”话语说到这，后面的声音渐渐失去了力气，就像是被人逐渐抽干了勇气一般，直至无声。
一个谎言需要另一个谎言来圆，直至无法再圆便会暴露出其虚假的本质，更何况这个谎言打一开始就漏洞百出。
如果说只是为了骗走他们新招来的弟子，那么利益何在？何须将自己也赔进去闹了个任人鱼肉？
“倒不如，让那个少年自己说说，是怎么一回事？”
于是目光来到那个仍被架着的少年身上，满是补丁的衣袍在一天地逃亡下被山石荆棘所割开无数个小口，被一掌击碎坠落在地的竹笠在冷风中无力地晃动着，少年微颤。
穆子怀微微笑道：“且说吧，那个挂树上叫雨打叶的家伙可厉害着，无妨的。”
于是少年抬起那张瘦脸，眉眼皱在一起，鼻子下还挂着两行血，想来是被抓时打的，嘴角抽动着，半天才吐出一句话：“我听见……他们说，要抓那几个姑娘回去，给几个堂主做妾……再送去大宗门攀上关系……”
“你血口喷人！”有人恼怒道，“口说无凭，可有证据！”
那少年又露出几分苦笑，这种事，哪里来的证据？兴许只是这些山野莽夫们嘴闲，闹闹荤话而已，他自己也并不确定。
然而就是这么一点点不能确定的东西，让他假意加入了他们，成为了名义上凌阳堂的弟子，能与那群姑娘们有了接触，从汪逢看他时略带鄙夷的目光也让他更加确定他们的动机，几日的相处姑娘们也愈发不自在。于是在昨日夜里，在众人赶路回返驻扎之时，他将之全盘托出，并让姑娘们反向逃走，他独自一人善后。
所谓善后无非也就是以身为饵，逃离官道，往深山里一扎。
而后就有了眼前的一幕。
“你说他放走了你们的弟子，可有证据？”林云打趣道。
“如何没有，我们几个都能作证！他方才也承认了！”
“口说无凭，可有证据？”
众人一怔，随即恼怒无比，天下还有这般无赖？
穆子怀抬起一只巴掌，冲着那架着少年的二人晃了晃，“还不放开？”
“你们……你们不讲理……”那人嚷嚷着，又退了半步，若有若无地掩住了倒地的汪逢身前。
穆子怀见状拔出两寸剑锋，寒芒在火光的映照下有些刺眼。
“汪逢堂主，我若是你，我定会选择继续装死下去。”那道声音不知何时已非从穆子怀身后的树梢上传出，而是在那片火光之上——众人猛一抬头，只见依稀月色之下晃动火光之上有一袭白衣立在梢头，白衣飘然不见其面庞却让人不寒而栗。
那趴于地面之人身形微僵，腰间挎着的铁剑出了分毫又无声的退回剑鞘，像个死人一般再无动静。
“烦请贵堂借匹马来，”穆子怀拍掉那二人挟着姚维草的手，扶住已力竭难以站立的少年，冲着火光一拱手，眼神冷漠，说着自认客气之话，“如此，便承贵堂之情了。”
眼神扫过那方脸儿，那人见着自家副堂主已是如此，更是不敢与之对视，先前的嚣张气焰不觉消了去，再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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