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一巴掌

　　“阁下明智，日后来我堂内做客报上名号必有好酒好茶相待！”在穆子怀二人看不见的林子里那人再度发话，隔着约莫有二三里的路程，在寂静的树林里却也是听得清清楚楚。

　　此时天色已黑，穆子怀对着林云撇了撇嘴，挎剑面向声音的方向，“走着？”

　　林云哀叹一声，张口无言，那咋办嘛？

　　谁知那边沉默了片刻，又突然出声道：“阁下既已为我堂贵客，汪某斗胆请求一见！”

　　二人皆是一怔，对方竟是主动要求会面，这话语暴露了对方的小心思，无非是见着内家武夫，想要借机攀个关系，日后与这内家武夫交好是小，与其背后的势力交好是大。

　　二人思量一番，还是决定按兵不动，由林云道了一句：“可！”

　　既然对方愿意与二人交好便少不了流程，怎么也该把那戴笠武夫的“恶行”与二人一说，给自己留下一份“正名”，而后才会对那名武夫动手，所以那武夫暂时该是没有性命之忧。

　　得到林云的准许，那边升起了火光，透过或高或矮的树影，伴随着零碎的脚步声从那片黑暗中前来，拨开几株枯藤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手举火把散乱着长发的壮硕汉子，腰间佩着把铁剑，横贯那张方脸的长疤在诉说着他的江湖资历。

　　“在下凌阳堂副堂主汪逢，雨打叶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确实英雄少年。”穆子怀冷眼望去，那人很自然地握着火把对眼前这少年揖了一礼，心中已是一片动荡，心道这般年轻的少年便有内功在身，定然是某个大宗门出来历练的弟子，若是能交上朋友日后必有好处。

　　林云万分无奈地捂住了脸颊，这份独属于他的尴尬使他坐在枝头不知该下去还是保持沉默。

　　“……”穆子怀回了一礼，心中不断吐槽着那个仍挂在枝头不言不语的白衣青年，据他所说“雨打叶”这一名号响彻江湖也该有个十年八年了，真正听过这名号的人用屁股想也该知道不会是个不满弱冠的少年，那句话中的吹捧已不言而喻。

　　经历了这一晚的打脸历程，林云已是羞愧难当，抱着腿坐在枝上，久久无言。

　　见穆子怀没有说话的意思，名为汪逢的武夫笑了笑，心中叹了一声，只道是不愧大宗门的弟子，派头十足，没那么好亲近，于是道：“在下虚长几岁，若是不介意的话，你我兄弟相称便可。”

　　穆子怀轻轻摇了摇头，“兄弟不敢，汪堂主可否告知你们所抓的那名武夫犯了何等过错，需要你们这般倾力的抓捕？”

　　听着穆子怀这般直来直去的话语，汪逢更加笃定此人必然是他心中的大宗门子弟，没在江湖中滚爬过，不然也不至于如此不懂人情世故，心中不免看轻了其几分，只是脸上仍挂着恭敬的笑容，厚颜无耻地攀上了兄弟关系：“雨打叶小弟有所不知，我凌阳堂虽不是什么名门大派，在民间却也留得个正义之名，就着年间来幽州扩张势力，那武夫借此攀上了我们枝。”

　　“我凌阳堂见其孤寡一人，好心收其作了堂中弟子，这不，带着他回冀州本部呢……可这白眼狼打一开始就没安好心，趁着夜间拐跑了我们新收的几个弟子跑了路，我们这才一路追来……还是让小兄弟见了笑话。”

　　汪逢语气和善，任谁听了不说心生好感，至少生不出来敌意，可却还是让穆子怀捕捉到了其中的漏洞，那种对生人的不信任始终影响着他，不至于在那谦和的语气中飘飘然。

　　“若真如汪堂主所说，此人还真是该死……不知汪堂主可否将这‘白眼狼’带出给我看看，让我瞧瞧先前险些错救之人是个什么模样。”穆子怀道。

　　这托词实在没什么说服力，汪逢见其还挂记着那个武夫，沉呤片刻，却是欣然接受了，向着背后吆喝一声，那些没有露脸的武夫们皆是举着火把从深处走来，至于那名戴笠的武夫则是被其中两人架着，从队伍的末梢缓缓走来。

　　此举完全是为了给穆子怀看看他如今手头的人数，让其知晓在这荒郊野岭里两方人马绝对的差距，就算你是个内家武夫也是无法弥足的，好教其完全死心，一方面也没有拒绝他的要求，两全之道把握甚稳。

　　那被架着而来的戴笠武夫无力地瘫着，也不知是逃了一天一夜着实累坏了还是就此认命。隔着十步左右的距离，火光映在穆子怀的眼中，却没能将那张消瘦地脸映照的完全，本已瘫倒不动的武夫将脸向前凑了凑，似乎想看清本欲救下自己的那人是何模样，待那张瘦脸映入斗笠之下的眼帘时骤然一僵，而后开始挣扎了起来，意料之中地引起了架着他的二人反感，一拳便击在了小腹上，他闷哼一声，再没了动静。

　　没有上前去挑开他的斗笠，微弱的火光自也是看不清斗笠下的那张脸，穆子怀笑了笑，看了一眼身形与那破败的竹笠便知此人就是姚维草，看不见脸与那把被没收的旧剑也已经不重要了。

　　“不打算为自己辩解一下吗？”穆子怀笑过后复又板起了脸，故作严肃地说道。

　　人群之中传来几声不以为然地声音，汪逢微笑着望着眼前的少年，听着语气便下了定论，这少年见了自己这边的人手，已放弃了救他的念头，如今便该想想怎么才能套出对方背后的势力……或是将这涉世不深少年的功法诱骗出来。

　　斗笠下的武夫并未出声，低着头用斗笠代替了自己的脸。

　　汪逢不知何意地“哼”了一声，走上前去一掌打掉了那张竹笠，本就破败不堪，经这武夫一击更是在空中碎裂成了无数碎片，露出了笠下的黑发，低着头却还是看不见脸。

　　看到此人这认怂般的模样，汪逢虽未流露出什么神情来，心底里却有一股无由的快感，但一想到身后还有那身份不明的内家少年武夫正在盯着，自己还不能动些血腥手段，那些快感又被尽数压抑，转过头来又是爽朗的笑容，将自己的位置让出给穆子怀。

　　穆子怀有些满意地“嗯”了一声，在汪逢地注视下走到了他跟前，微微俯身望着那挫散乱的头发问道：“汪堂主可有冤枉你？”

　　那些散乱的发摇了起来，就像被风来回吹动的杂草。

　　穆子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站直了身子，侧身面对满面笑意的汪逢，唰地一掌扇在了他那张灿烂的脸上。

　　一声巨响，火光闪动，巴掌的余声在密林中回荡，除此之外寂静无声。

　　众武夫瞪大双眼，微张着嘴，若不是眼眸中反射的火光仍在闪动与石雕便无区别。

　　失去了竹笠的武夫也如他们一般，看着那个倒在自己面前、半边脸已微微肿起、嘴角满是血沫与白涎、先前还堆着笑的汪逢，化作了一个雕像，只不过这尊雕像相貌寻常普通，普通的不能再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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