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时域之灭

　　“时间主宰者？时间主宰者？”时域中，西岚不断呼喊道。

　　在这片不知道由什么物质组成的世界中，西岚的声音仍能传出去，而且似乎毫无衰减的传播。空荡荡的时域之中，除了经西岚喉管振动而出的声波还在不断传递，剩下的就是一片无声寂静。

　　遍布虚空的黄时之轮大多数都停止旋转，少部分还在旋转的，也犹如风中残枝，艰难转动着。

　　西岚身前的空间波动起来，如同水面涟漪。紧接着，从涟漪的最边缘出现极富金属质感的深黄物质。溢出的物质迅速形成一个圆环，圆环向两侧生长，直到两个半圆合成一个，巨大的狮子头就显出了祂的身形。

　　西岚健硕的身材在它面前只是个小不点，就像是普通人站在一座巨型水车跟前。

　　时间主宰者，终日之梅米特。

　　外形是一个黄色狮子头，竖直的金属圆环替换了鬃毛的位置。它悬浮在空中，左下与右下是变化出来的两只手，同样是先生出圆环，然后形成圆盘，再形成手的主体。它的手如人类一样灵活，像是重装骑士的铁手套。

　　西岚：“咋样，有末有效果，成末成功？”

　　狮子头人性化的摇了摇头，脖颈上的圆盘低速旋转：“失败了，这一次也没能成功阻止她。”

　　狮子头的语气像是生锈的机械，带着一股迟滞。

　　西岚惊道：“巴卡尔，连那果暴龙王巴卡尔的城堡都圈不住她么？”

　　时间主宰者这次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讲起其他：“这片时间已经被污染了，我会与其他时间主宰者一同封锁邻近的时间线。常规的办法已经失效，我们不得不这么做。”

　　西岚上前一步，制止道：“封锁时间线？扯犊子！你比咱更清楚，这么做怪有什么结果！”

　　若以长河比喻，时间线就是长河的无数支流；若以树枝比喻，时间线就是大树的无数枝桠。封锁时间先就像是拦断支流、截去枝桠。与之有所不同的是，长河、树木有主次之分。时间线没有主干，或者说每一条都是主干。

　　封锁时间线的决定遭到西岚强烈反对，正是由于其必然带来的巨大危害。

　　封锁时间线，就要斩去头尾。这意味着处于这条线上的生灵，往前只有断头路，往后是一片虚无。

　　被封锁时间线的生灵，没有未来，也将失去过去。

　　终日之梅米特语气毫无动摇，如一个冰冷的机器：“我是时间的神明，我是时间的化身。封锁时间对于我，就如同割去血肉、碎掉骨头之于你们人类。但我不得不这么做。西岚，你无须追问，亦无权干涉。”

　　狮子头意志坚决，西岚自知自己怎么坚持都是无用功。

　　他是偶然步入时间之门的幸运儿，他是被时间之门选中的协从者，但仅止于此了。狮子头要做什么，他都干涉不了。光靠嘴皮子上下叭叭，是不能阻止一个神明执行他的决定的。

　　于是他收了太刀，沉默地站在一旁。旁观终日之梅米特发出暮鼓晨钟般的长吟。

　　长吟在西岚耳中只有单调的声音，在其他与梅米特同等的存在那里却含有丰富的信息。

　　终日之梅米特：“吾之同胞，吾之另外的存在形式。梅米特以终日之名呼唤：前来吧，奔赴而来吧——”

　　长吟传遍了时域的每一处。很快，先是一点，后是一群，贪玩的孩子不停地向湖泊中撒石头，泛起一圈圈涟漪。

　　其余的时间主宰者们现身了。

　　紫、银、灰、褐、橙……代表不同时段不同时域身具不同时职的时间主宰者们应约而至。

　　西岚挤在众多庞然大物之中，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黑点。

　　他原以为，时间主宰者的数量不会太多，然而现在无穷无尽的时域都被主宰者们填满。这时他才知道，他所能接触到的时间奥秘，永远是真实时间的冰山一角而已。

　　然后他又很快联想到那个人。

　　终日之梅米特对于西岚来说已经是神秘莫测，可望不可即的存在。现在陡然出现无数与梅米特分庭抗礼的个体。而所有的时间主宰者联合起来，都只是为了对付一个人。

　　为了‘她’，或者说‘祂’。

　　那人究竟是什么来历，究竟强至什么地步！

　　西岚有些头晕目眩。

　　济济一堂的时间主宰者们，在终日之梅米特的带领下，开始对被污染的时域进行封闭。

　　矿紫长卷之上，一颗颗星辰开始黯淡，然后熄灭。一尊尊沙漏开始灰败，然后破裂。还有齿轮，本就运转艰涩的齿轮彻底陷入停滞，轮面的明黄开始褪去，演变成象征着终结的铜锈色。

　　直直飞落的时之沙构成一道道瀑布，不可挽回，不可拯救。

　　“西岚，不安么？”耳边忽然响起梅米特威严的声音。

　　“不，没事。”西岚整顿心情。“有些多愁善感了。”

　　“……”梅米特沉思一阵，突然问道：“你是否感觉到了什么？”

　　“感觉？不，可能是错觉吧。”西岚否定了梅米特的说法。

　　他的确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西岚隐隐察觉到这股不安不是出于对时间线上生灵的歉疚，然而却找不到不安的源头，于是将之归因为偶然的心里偏差。

　　“不，不是错觉。运气这种东西，本来就是本宇宙天道加载给本宇宙生灵的外挂。”

　　声音像是二月的春风，天然带着一股自然与宁静。

　　太熟悉了。西岚对这个声音太熟悉了。

　　他转过身去看，就看见与声音一同结束的，是众多时间主宰者的存续。

　　羽衣天人，不，现在她已经不具备人类的形象了。

　　她现在是一个散发炽白色光芒的光影，身后有着如时间主宰者一样的圆盘，却没有时间主宰者们同样的金属质感。与她身上的光芒相似，是朦胧而耀眼的白色光芒。

　　她的光芒所至，时间主宰者们就像是一块废铁，开始生锈、崩解。

　　“你知道你无法杀死我们。时间永存，我们永在。”终日之梅米特平淡地宣扬着一个事实。

　　“但可以让你们暂时消停一阵。”光人淡淡道。

　　光人注意到了西岚，她想西岚伸出手，想要将他捉住。

　　无助感立马吞没了西岚。剑术，意志，穿越时空的能力，一切都是无用功。

　　他感觉自己变回了凡人，变回了很久很久以前还是少年的自己。

　　少年的自己，面对几个混混都只能挨揍。

　　然而，光人伸来的手掌像山塌，像雪崩，像海啸，像一切全副武装众志成城的人类都无法抵御的天灾。

　　天灾面前，几个混混能施加的强力，算得了什么？

　　孱弱的少年连几个混混施加的强力都无法承受。

　　现在，他却不得不直面天灾。

　　“西岚！”终日之梅米特围了过来，幸存的时间主宰者们都围了过来。

　　天灾大手被时间主宰者们以身挡住。

　　“蚂蚁抵挡的住洪流么。”光人的语调平淡。

　　炽白光圈大作光芒，雪遇初阳都不足以形容时间主宰者们消弭的速度。

　　时域开始坍塌。

　　是时间主宰者们的努力生效了，还是光人的破坏？

　　西岚不知道，他所知道的是，时空正在消弭。

　　时间在消弭，空间也在消弭。

　　一切都要抵达终点，无论是人的生命，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自我开始消弭的前一刻，时间主宰者们合力打开一道裂缝，将西岚送入其中。

　　一块古朴的怀表出现在西岚手中。

　　“握紧它，那是我们最后的希望。”终日之梅米特的声音渐渐归于虚无。

　　“狮子头！”西岚目睹了时间主宰者的消亡。

　　时间主宰者们将西岚推入裂缝，下一个二的十次方之一秒，裂缝就会完全关闭。

　　倒数二的五次方分之一秒。

　　时间主宰者们都消失了。

　　倒数二的七次方分之一秒。

　　时域坍塌殆尽，只剩光人立足之地。

　　倒数二的九次方分之一秒。

　　古朴的怀表被西岚紧紧握住。

　　倒数二的十次方分之一秒。

　　结束了。

　　西岚的意识即将沉睡。

　　一股温润的力量裹住了他的手。

　　“操，最后还是黄咾。”

　　西岚陷入了绝望。

　　忽然，那只手又放开了束缚。

　　“朋友，从来不该有什么存在可以高高在上，生命应当平视。”

　　意识陷入沉睡前，这是西岚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西岚坠入无尽虚空。

　　……

　　“师父，师父？醒醒，都日上三竿了。”

　　偌大的道馆空无他人，只有一个倒在木地板上呼呼大睡的邋遢汉子，以及跽坐在他身旁、不断呼唤试图叫醒他的宫装美人。

　　“嗯哼哼哼……别叫，让我再睡会儿……啊！”懒汉本来还想赖一阵床，却好像忽然想起什么，惊叫一声直直坐了起来。

　　宫装美人被他下了一跳，呆在一旁，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懒汉双足用力，双手一撑，腾地站了起来。他四处张望，像是见了什么新奇物什，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等等等等，不要激动，先弄清楚情况。”懒汉抚了抚胸膛，长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身来，死死盯着一边的宫装美人。

　　他目光如刀，如果盯的是其他人，那么该人一定会万分警惕并感到挑衅。

　　好在他面前的宫装美人是他唯一的徒弟，十几年相处，自然不会有冒犯的感觉，只是被他盯得不自在。

　　“师父？”宫装美人不禁问也似的出声道。

　　“诺羽……今天是什么时候？”懒汉，也就是西岚问道。

　　“什么时候？”诺羽被问的有些摸不着头脑。

　　“今天是您开馆的日子？”诺羽试探性地答道。

　　“莫扯那咯儿愣，俺是问你，今个儿是阿拉德几几年，几几月，几几日。”

　　原来是问这个。

　　诺羽如实答了。

　　“九八九年，九八九年……九八九年！哈哈哈。”西岚似哭似笑。

　　九八九年，一切都还没有开始，一切都还来得及，一切都还可以拯救！

　　“都来得及，都搞得赢！”西岚一把抱起徒弟，兴奋地转起圈。

　　猝不及防，诺羽脸腾地就红了，“师父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

　　“不放，不放。”劫后余生，西岚的心情哪里能那么快平静下来。本以为世界都洗白了，现在还有转机，怎么能不开心，怎么能不高兴？

　　西岚抱得用力，勒得诺羽有些疼，但她却不出声。身侧传来的汹涌热量，随着那胸腔中滚烫心脏的挑动一波波侵袭而来。诺羽感觉到自己心律加速，两颗滚烫地心脏从未像今天靠的这么近过。

　　血液的快速循环让诺羽的脸色更红了，比初春的桃花还红。

　　转了多圈，西岚才平复下来心情。这下他也感觉到不对，赶紧把徒弟放了下来。

　　诺羽小脚点地，有些站立不稳，西岚连忙抚了一把，不想徒弟又落到怀里。

　　底下一看，正对上徒弟迷离的双眼。

　　西岚赶紧收回视线，把住她的双肩，让她自个站得稳稳地。

　　“师父我激动了，激动了。别往心里去。”西岚连连致歉。

　　“没……没事。”心头的小鹿还砰砰跳个不停，诺羽羞答答地表示没关系。

　　“俺去道馆后边看看。”西岚说道。

　　说完，一溜烟地跑了个没影。

　　西岚自个跑了，他没有看到的是，独自留在空荡荡道馆的美女徒弟，神情有些落寞。

　　道馆很大，但也不大。馆内别院不到百米距离。西岚三步并作两步，很快就抵达了目的地。

　　他随便找了个由头，来到这里是为了查看时间之门。

　　通往时间之门的外界所在看起来是一个神龛。

　　不是看起来是一个神龛，而它就是一个神龛，一个虚祖风格的，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的神龛。

　　时间之门当然不会就是这个模样的，关闭时，他才显示出一个神龛的外形。

　　“被封闭了……”西岚喃喃道。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激活他。

　　“黄粱一梦吗？”西岚不确定道。

　　忽然想到什么，西岚往身上一摸，果然摸到一个硬物。

　　“呃，摸错了。”

　　他换了个地方，果然又摸到一个硬物。连忙掏出来，果然是那枚古朴的怀表。

　　“不是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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