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怎么不按照剧本来

　　翌日。

　　阳光穿窗入户，点亮寂静的旅馆房间。

　　吱哑一声，弗斯一大早就早早穿过关卡，进入防线内部。刚锁好门，他便倒头就睡，这一睡就睡过了正午吃饭的时间。

　　最后是敲门声将他叫醒的。

　　弗斯躺在床上，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像是要把它盯出个洞似的。

　　他隐约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并不安宁的梦，然而却不记得梦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敲门声响了一会儿，见房间内疑似无人，敲门者便离去了。

　　弗斯仍躺在床上。

　　街道已经变得嘈杂起来，喧闹的人们说着陌生的语言。能听懂语言的意义却不能减缓身处异乡的强烈惆怅。

　　过了一阵，艾尔文的鸣时钟响起，又有人来敲门。

　　而后敲门的人换了一波波，弗斯不嫌吵闹，也不见动弹。

　　不知道门外往来的人换了多少，弗斯伸了个懒腰。终于是坐了起来。

　　房间外的人听见动静，等候在门外。

　　对于一波波的到访者，弗斯是有猜测的。大抵是当日在酒馆装的比有了效果，总有几个傻蛋被忽悠。酒馆里最常见的就是冒险家，他们搞个跟踪还是没什么大问题，因此一路摸上门来。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怪不得意大利佬喜欢说问问枕头先生呢，一觉起来机会就自己送过来了。

　　于是他整理整理睡皱了的衣服，没有立即去开门。

　　神秘的隐士，有求而来的人。历史上的前辈们是怎么应对这个局面的？弗斯摸了摸光秃秃的下巴，心里有了定计。

　　他当场吟了两句诗：

　　“苟利……”

　　啊不对。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逆旅秋睡足，窗外日迟迟。”

　　诸葛弗斯下了床。如果现在有个小厮去开门就好了，可惜没有，只得自己去开。没办法，逼格降点就降点吧，谁叫自己锁了门。

　　待他打开门，眯着眼做出世外高人样，一瞅，却不是如自己所想象的，来的是一个风尘仆仆的冒险家。

　　“您好，我们是卡拉教传教士。”

　　弗斯忍住自己关门的举动，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

　　怎么不按剧本来。弗斯心道。

　　然而不按剧本来的远远超出弗斯的想象，卡拉传教士的下一句话差点让弗斯心肌梗塞。

　　“您听说过黑暗丛林吗？”

　　“听……听……不，没有听说过。”

　　两位卡拉传教士对视一眼，“请务必抽出几分钟时间，容许我们为您讲一讲有关黑暗丛林事。这与您切身相关！”

　　啥啊，这玩意儿还能与我切身相关？我寻思阿拉德不是‘地下城’么。字面意思，星球地底的城市，咋还跟外星人扯上关系了。弗斯心道。

　　转念一想，游戏里面确实有什么外神克苏鲁之类的元素，都有个外字，倒也差不多吧！于是点点头，“请讲。”

　　两名传教士松了口气，显然，不是人人都如弗斯这么好说话的。

　　“谢谢，外界对卡拉的误解很深。这个世界获得拯救的进程因为您的仁慈大大提前了一些。”左边的传教士致意道。

　　没事儿堵着别人的门搞传销谁不误解你们啊。弗斯心道。看来他们的头儿是个脑子不太灵光的。

　　他讲完，右边的卡拉传教士就开始讲述起黑暗森林的故事。

　　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

　　文明不断扩张和增长，封闭环境拥有的物质资源总量却是一定的。

　　猜疑链。

　　技术爆炸。

　　还真是那个黑暗丛林。弗斯心道。

　　卡拉传教士讲述的与三体中的理论阐释别无二致，只是将背景放到了阿拉德上，部分名词受到了替换。

　　生存仍是文明的第一需要。帝国的扩张战争可不只是佩鲁斯或德洛斯皇帝的一厢情愿。

　　阿拉德物质资源总量是一定的，由于其面积的狭小，资源的紧缺性比庞大的宇宙来得迫切多了。

　　猜疑链是存在的。或许在人类历史上，因为地理距离与文化的相近，猜疑链很快会被交流相溶解。然而阿拉德可不只有一种两种智慧生命。除了人类，还有暗精灵，还有无处不在的哥布林，甚至能够思考的不死者、石巨人。

　　智慧生命之间的差距，以生物学的角度来分，绝对是达到了门一级，甚至差距抵达界一级的也不是没有，比如石巨人与人类之间的差距就是界的差距。

　　至于文化更是千差万别了。

　　应该说这么一个小地方，竟然能供养起如此多的智慧种族，本来就是一件非常稀罕的事情。是魔法，或者说光怪陆离的神秘力量使他们成为了可能。同时，神秘力量也大大拉近了不同智慧生命之间的官能差距。让他们得以在一个相近的水平上相互争斗。

　　神秘力量的存在为阿拉德版的技术爆炸提供了基础。而且比一个科技世界的技术爆炸要来得更无迹可寻。地球上的技术爆炸，怎么着也得等到生产力积累到一定水平，然后才爆发出工业革命。

　　然而神神秘秘的魔法不跟你讲这些。奴隶社会就能诞生出二十一世纪级别的破坏力来。而这仅仅需要一次偶然的冥想，一次偶然的顿悟。

　　技术爆炸在阿拉德是表现在神秘力量上的。包括魔法，所有的神秘力量都是一门高度适配的工具，对于掌握这些力量的人来说，神秘力量比手还好用。

　　工业革命是理论与技术同行的，阿拉德的技术爆炸是纯粹的技术爆炸。

　　神秘力量不需要理论（有人研究理论≠脱离不了理论），只要运用出花就可以了。它极高的工具性决定了，一切对神秘力量的运用都不会遇到任何理论的壁障。

　　不过。

　　弗斯指出了他们讲述中的一个纰漏：“阿拉德历史，抛去远古的魔法时代不论。自天空之城修筑以来，约有一千年。一千年时光，各个智慧种族都经过了充分的接触。按理来说猎人们早就发现彼此了，可仍好端端的合作，可见他们彼此并没有致对方于死地。”

　　两位卡拉传教士对视一眼，“您说的是事实。出现这一现象，是因为阿拉德尚处一个非常初级的阶段。我教大主教对此有过论述。”

　　弗斯来了兴趣：“请继续讲一讲。”

　　右侧的卡拉传教士：“阿拉德各智慧种族的并存是确实的，并存的同时，冲突的存在也是确实的。双方彼此冲突而不至于彼此灭绝，是因为相互的力量仍处于一个平衡当中。此外还有一点，那就各智慧种族之间尚没有将对手一击致命的能力。”

　　左侧的教士补充道：“一旦平衡破坏，或者存在这样的力量，黑暗丛林的完成几乎是必然的。暗黑圣战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混沌之神麾下的伪装者们，令当时的人类世界束手无策，于是灭绝不停止地推进。直到圣米歇尔识破伪装者，平衡才重新建立，灭绝才止了步。”

　　弗斯不置可否。打破平衡出现过，一击致命的能力也出现过。无论是在米国造出原子弹初期，还是雪茄导弹危机时，他上一辈子生活的世界都没有因此毁灭。

　　然而也有不同。

　　比如上一辈子地球上只有人类是智慧生命。再比如核弹洗地的一击致命是双向的。

　　想到这里，弗斯闭上了嘴，等两人继续下去。

　　右侧的卡拉传教士：“大主教认为，黑暗丛林是必然走向成熟阶段的。可能是一百年，可能是一千年。无论多久，如果人们不去做什么的话，末日必然到来。”

　　“我们致力于的，就是在黑暗丛林尚未成熟时打破他。它必须被打破了，它在历史上已经被打破过一次。如您所说的，智慧种族们脆弱的共存就是这样打破的明证。各个国家间的共存尤为明显的证明了这一点。”

　　弗斯：“既然已经打破过了，为什么还要去宣扬它呢？”

　　左侧的卡拉传教士：“历史上的打破并不完全。伟大的玛尔法师构筑大魔法阵，延缓了灭绝战争的发生。一旦出现混沌之神那样的存在，丛林又会重新孽生。”

　　弗斯：“治标不治本。”

　　卡拉传教士：“您说的非常有道理。就如同治病一样，病的表征被压制下去了，病的根本却还没有根除。”

　　“种族、国家、文明都是建立在群体上的。群体又是一个个个体支撑起来的。当个体与个体之间的隔阂彻底消失，思想从个体开始发生演变。世界才不会成为一片丛林。”

　　右侧的教士举出一个例子。他讲的是人与人之间的猜疑。

　　冒险家与冒险家在野外的斗争是极其常见的。

　　“大主教将之称之为安全区外一切冒险家对一切冒险家之间的战争状态。”

　　“野外相遇冒险家在能力上有两种情况：极度不平等与相对平等。前者要么通过避开来断绝联系，要么直接成为附庸。理论主要建立在相对平等的情况下。”

　　“由于能力上的平等，冒险家与冒险家在目的上就有平等的期望。”

　　“如果平等的期望落在了同一事物上，事物不能共同享有。则二者互为对立。为实现目的，冲突是不可避免的。”

　　“为了自我生存、自我享受、自我发展。竞争就必然出现。”

　　“事实上第一道假设的前一种情况也是符合黑暗丛林理论的。无论是附庸还是逃避还是直接被毁灭，弱智都在该环境中失去了独立人格。附庸是人格的堕化，逃避意味着退环境，而直接被毁灭就更无需多言了，那是人格的毁灭。”

　　弗斯咀嚼着话语中蕴含的信息，他思索一阵，理出了头绪。

　　弗斯笑道：“你们口中的这个大主教，我倒想要见一见。”

　　传教士道：“大主教并不在艾尔文。不过如果您愿意加入我教，随时都有机会能见得到的。”

　　弗斯没有答应，说起了其他事：“再议吧。你们能讲讲卡拉是怎么回事么？若我猜的没错，卡拉就是大主教给出的对策吧。”

　　卡拉，大主教。

　　说到这里，弗斯忍不住笑出来，这种既视感实在是太强了。

　　他笑得怪怪的，好在之前一直把笑容挂在脸上，因此不显得突兀，两名传教士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传教士很耐心，他解释道：“卡拉是大主教创造的，接入卡拉宇宙的个体与其他个体彼此情感、思想互通。大主教坚信，若所有人所见所闻所听感所思俱相似，那么就黑暗丛林的基础就消灭了。”

　　弗斯点点头，信息绝对畅通，猜疑链就被打破了。人人情感互通，冰冷的利益就被软化了。传教士所说并没有让他意外，这里的卡拉，与星灵的卡拉基本无二。

　　让他好奇的是灵能，于是他追问道：“那么灵能呢？卡拉是灵能构成的吗？”

　　“卡拉是灵能的集合。”左侧的传教士说道。

　　“大主教发现了世界的本质，元素、魔力以及其他存在于世界中的能量、粒子、或者波动都是源初一体的。经过转换，它们都可以成为另一种唯一的存在……”

　　“……有关这点会比较深奥。简单来讲，世界本没有纷繁复杂的多元体系，各式体系都是演化的结果。”

　　“世界也本没有沟通神秘者与神秘绝缘者的分别。如今的这种局面，是因为演化使那源初一体的力量丧失其普遍的性质，在不同的环境获得了特殊的性质。”

　　“灵能，是对普遍性质重新填补的产物。无论种族，凡智慧生命都可以接触。这也是卡拉使个体紧密相联的原因。”

　　……

　　艾尔文防线中央，回归石碑处。

　　西岚走到回归石碑跟前。熙熙攘攘的人群在他身后川流不断。

　　“灵魂有万古不变的本质吗？”西岚抬头望着上下石碑之间，悠悠流转的晶莹能量团。

　　灵魂的存在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并不是一个需要验证辨假的命题，它是真实不虚的。阿拉德人们对于灵魂的疑惑在于，它是否不朽？

　　“那就来试试吧。”西岚深吸一口气

　　他倒转指针，时针在刻度上回溯一圈。涟漪再次出现，时间之力裹挟住西岚。

　　有行人注意到这边，他一眨眼，西岚消失。再眨眼，西岚又出现。行人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是眼花了，没有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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