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幻屋 > 春风词 > 7.采薇其六

7.采薇其六


  柳弱弹得一手好琵琶。

  她幼时丧母,十四岁那年,先皇意欲给她议亲赐婚。

  先皇对她确实很好,还曾特意把她召进宫中问她的意见,天子赐婚,哪里容得臣子挑三拣四,这是连公主都几乎无法享受的殊遇,也因此很招人眼红。

  柳弱在先皇的书房里见到一把琵琶,不知道是哪位娘娘不慎遗落的。那应当是西域的贡品,特有的木材加上繁丽的金玉饰物,声音比起中原的大珠小珠听得更加明净一点。先皇见她好奇喜欢得很,叹一口气,索性挥挥手赐给她。

  “可是,”柳弱那个时候不明白,先皇为何露出那样沉郁的神情,问道,“这琵琶的主人不知是哪位娘娘呢,阿弱怎么能夺人所好?”

  先皇淡淡道:“这是良妃的东西。她不要了。”

  良妃的母家姓萧,是大将之后。她虽是妃位,却不位列贵、贤、淑、德四妃,在宫中的存在感极低。唯一提起她的时候,大约是提到五皇子谢俨——萧良妃是五皇子、如今的端王的生母。

  柳弱自幼在皇宫中往来,对宫中可谓熟悉至极,也从来没听说过萧良妃会弹琵琶,更不知道先皇与良妃有何纠葛;为何先皇看着一把琵琶的样子像是十分不愉。只不过,柳弱自己因为咸阳郡主和先皇的宠爱过分扎眼的缘故,身份在宫中也分外敏感;由于避嫌,更是不好过问后宫之事。

  于是柳弱也不接着问下去,只是盈盈一礼,谢过了先皇的赏赐。

  后来,这把琵琶跟着她嫁进三皇子府,搬进皇宫里的永和宫,人生境遇常逢突变,她也常抱着一把琵琶坐在窗沿下,人面对海棠。

  而到了她贬往冷宫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没带几件东西,那把琵琶便被谢修收走,或许是他自己存起来了,或许叫人顺手扔了,或许随便赐给了什么人,像是当年先皇赐给她那样。

  一把琵琶,本身倒是没什么要紧事,要紧的却在于这是柳弱的东西,又或许是柳弱留存在世为数不多的旧物。她的藏书全给了柳淑妃,衣裳、首饰、小摆件儿之类的,更是早就不知去向了。

  这把琵琶毕竟陪了她十年有余,提到这个名字,分量应该足够到谢修想起旧人。

  叶金缕沉吟片刻,问道:“娘娘和姑娘说的,可是先皇赐下来的那把金玉琵琶?”

  柳弱道是。

  叶姑姑想起,昨日夜里,皇帝曾突然子时前来钟粹宫跟柳淑妃手谈。她早不值夜,那夜里柳淑妃身边有玉痕,她便睡的早,半夜里被人喊起的时候任昭仪的储秀宫已经出事了,更是无从得知皇帝跟淑妃娘娘究竟聊了些什么。

  但是淑妃回来之后特意交代,若是天晴了,便把她的藏书拿出去晒晒。柳扶的那身衣裳是半夜出事、皇帝走了之后特意换的,一身宝蓝色绣了樱粉的海棠,繁丽精致,层层叠叠,正是柳弱当年最喜欢的颜色和式样。

  而柳扶收在钟粹宫的,全是柳弱当年四处收集来的书。柳弱被贬之后,柳扶头一次搬出妹妹的身份问谢修要了柳弱满屋子的古籍,倒是把翰林院里那些眼馋了许久的老学究们气得跳脚。叶金缕又曾经是柳皇贵妃宫中的女官,柳扶特意这样交代下来,其中的用意多少,她自然要揣测一二。

  叶金缕为难道:“这事,我可没法一个人拿主意,得问淑妃娘娘的意思。”

  柳弱倒是不在意这个,柳扶虽然脑子经常糊涂偏执,但是在大事上还算有分寸:“淑妃娘娘贤德聪慧,自然会懂娘娘的意思。”

  叶金缕复杂地打量着面前的小宫女。她眼瞧着也就十八九岁年纪,说话却通达漂亮,一点就透,确实聪明,怪不得柳皇贵妃信任她。

  若是柳弱知道叶金缕心中所想,怕是私底下也要苦笑。当年她跟茜儿不过是点头之交罢了,若不是她阴差阳错重生到了茜儿身上,她跟茜儿也是没什么交流的陌生人。

  柳弱在冷宫的近几年来自然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冷宫往来人少,但是柳弱手底下自然有过得用之人。只是后来有些人各投明主,有些人如琵琶,到了年岁便出了宫去。她从出嫁之后身体就不好,又过分劳心费神,在冷宫捱了四年,也觉得够本了,便没给自己谋划以后。

  那时候,她哪里想到会有今天?

  柳弱甚至也知道,她做的这些,都在谢修的眼皮子底下。偌大皇宫,能逃过谢修这个主人的眼睛的,到底是少数。只要她不做过界,他对她这个柳家的嫡女还是有着超乎寻常的纵容:他需要柳家和柳尚书这个户部尚书的存在,却也不想看到他们太过于枝繁叶茂,而柳弱正正好,是当中的制衡点。

  明明曾经是一对共枕的夫妻,后来的每个行为却都是博弈和妥协。

  当年柳弱还没被贬的时候,金缕已经是她最信任的身边人了。涉及到这次选秀的必然又是后宫中的格局变化,而后宫又与前朝紧密相连,这是一次大事。

  虽然依照柳淑妃的身份和在后宫这几件浸淫出来的手段,她可能并不会做的很差;但是柳家的砝码当然是越多越好。她提前把琵琶的事情告诉叶金缕,也是希望柳扶能在后宫之中的地位稳固一些。

  柳尚书当年的话犹在耳畔:“柳家的命运,便绑在你和你妹妹阿扶身上了。”

  “还有个事情,不是娘娘的意思,是我自己的主意。”柳弱敛眉顿了顿,慢慢笑着,若有所指,眼神含着笑往上一挑,极清极亮又极灵动,“去岁冬天里,端王进京述职,想来,还没回去罢?”

  “尚未。”叶姑姑不知道为何茜儿突然提起端王谢俨,下意识回答道,又问了一句,“与端王何干?”

  柳弱一直是笑吟吟的,“当年,先皇赐给柳四小姐的那把琵琶,仿佛是先皇的萧良妃的遗物。”

  叶金缕神情一滞,继而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似的,神色恍然明白起来:“这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姑娘消息可信?”

  柳弱点头,肯定道:“可信,这是娘娘偶然间跟我闲谈的时候提及的。”

  这“闲谈”当然又是一次捏造。

  柳弱得向别人显示她自己的作用,不能总是借着“故去的柳皇贵妃”的名号。毕竟对于所有人而言,先柳皇贵妃早就是已死之人了,对她的怀念和怜悯,都是耗费一点少一点的。

  更何况茜儿,本身不过一个御膳房宫女,就算真的值得柳皇贵妃另眼相待,柳皇贵妃又会告诉她多少连叶金缕和琵琶之流都不知道的东西呢?哪怕她说得都对,估计也要招惹到不少是非来。

  她没有茜儿的记忆,本身便如履薄冰,也就是醒来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导致身边的许多人都没把注意力放到她身上。柳弱自认难以模仿一个萍水相逢之人,如果留在避堇身边、御膳房里,总会有人发觉她的不对劲的。

  柳弱不想被作为什么灵异神怪被关起来,她上辈子死的时候说自己一无所求什么都不指望了,可是当机会真的摆在她面前的时候柳弱才意识到,她也是想活下去的。

  柳弱微微低身一礼,既不显得殷勤热络,也不显得过分疏淡矜傲。叶姑姑尚未反应过来,就听见面前的姑娘道:“还有一事,请叶姑姑一定要帮忙。”

  叶金缕道:“你说。”

  柳弱一咬牙,方才还带着笑的神色现在已经怔忡起来:“与我同住的姐妹文秀,昨日在御膳房的茶炉值夜,今儿一直没回来。宫中发生了什么大事,茜儿是万万不敢问不敢知道的,只是文秀到底跟我同住多年,想求求叶姑姑,让她少受点苦。”

  叶姑姑听了柳弱前边的话已经蹙起眉来,听了后半截话,眉头倒是慢慢舒展下去。她淡淡道:“宫中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总会知道的。至于你那个姐妹……”她权衡了一下,道,“这事儿我虽做不了主……”

  柳弱颤声道:“就当做看在娘娘的面子上,求求姑姑了!”

  她弯腰欲拜,叶姑姑忙亲昵地拍了拍她的手臂:“我会帮你问一问的。不过这事牵扯甚大,若是陛下发怒,谁都讨不了好,我也不敢保证。”

  柳弱点点头:“有姑姑这句话,茜儿就感激不已了。”

  她心知肚明,叶姑姑绝不是因为可怜而答应帮她,虽然只是口头上的问几句话,已经是许多人求也求不来的了。她答应帮忙,大约还是看在茜儿是“已故柳娘娘看中的人”的份上。

  柳弱与文秀本身便素不相识,若是单纯看着昨天的几句话便让她冒险向叶姑姑求救,更多的则是一次试探,试探宫中昨晚发生的大事究竟是不是如柳弱自己的猜想,与任昭仪和皇嗣有关——虽然的确有想着若是能救一个便是一个的意思在里面。

  现在这个猜想已经十有八九是真的了,柳弱也不再耽误下去,向叶姑姑行礼辞别。

  叶姑姑看着柳弱渐行渐远的背影,在雪地里摇曳如春柳,又像是再能一窥当年的柳四小姐的影子。

  她转身往钟粹宫去,忽而想到一件事:五王爷谢俨是否尚在皇城,茜儿这样精灵的人,在御膳房这种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会不知道?需要向她叶金缕确认一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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