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山有扶苏其一

　　盛平二十七年春。

　　外边儿的天色还未明亮，屋里铜制的西洋钟刚响了三下，碧色软烟罗的帐子里便伸出一只如玉的手，腕子上套了一只水绿通透、成色极足的镯子。帐子里若隐若现的美人声音也带着倦倦的哑，懒懒唤道：“几时了？”

　　大丫鬟金缕原本动作轻手轻脚的，不敢扰了床上的人休息；谁料这一次钟响起来，还是把人给吵醒了。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回道：“小姐，才刚刚卯时，还早呢。”

　　“哦，都卯时了。”柳弱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倦意，“还是起来吧。”

　　金缕放下手中的活，在帐子外劝道：“小姐，您昨日夜里又是丑时才睡着，今日早上不多睡一会子怎么能行？”

　　“算了。”柳弱撑着胳膊坐起身子，“说得好像再躺一会儿就睡得着一样。”

　　“是。”金缕眼见着拗不过柳弱，这才往外高声喊了一句：“小姐起了！”

　　外边候着的碧药立马捧了热热的脸巾子进来，几个小丫鬟挑开了软烟罗帐子，露出一位半坐半倚、半睡半醒的美人来。

　　柳弱蹙着眉，面上还带着淡淡的倦色，任由碧药给她擦了脸，服侍她穿好鞋子下床。金缕已开了箱子，捧了两套衣裳出来：“小姐今儿是穿这件鹅黄色的缎面袄搭玫瑰色洒花马面裙呢，还是穿昨儿老夫人送来的那件藕粉的褙子，配别的裙子？”

　　柳弱闭着眼：“穿老夫人送来的那件吧。人家巴巴的送来一趟，不穿，岂不是打人家的脸。”

　　碧药服侍柳弱洗漱完，在等着给柳弱梳妆，闻言皱了皱眉：“要奴婢说，老夫人昨日送来的那件褙子，好看是好看，偏偏颜色素淡了点，花式又旧，显得老气横秋的。我们小姐这样好的年纪，穿了反而把人衬得显得老了。”

　　金缕已经把手里那件鹅黄色的袄子放了回去，凑趣儿道：“小姐可不老，小姐穿什么都好看。前儿进宫里去赴宴，小姐穿的那件姜黄色宫装，连太后娘娘都赞不绝口呢。”

　　柳弱无奈道：“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口里说是前儿，掰着指头算起来，都得是几个月之前的事儿了。偏生是金缕这丫头，饶舌，非要拿出来一说再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们金缕姐姐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出门赴宴去了呢。”

　　一席话逗得整间屋子的人都笑起来。

　　碧药手里托了一盒子粉，端详着柳弱的脸色：“小姐连着几日都没睡好，眼底下怕是要多上些粉遮遮才好。”

　　柳弱看着镜子里面十五六岁如花年纪的少女，纵使是底子极好，连着几日没睡好，眼睛底下已经有了明显的淡青色。

　　她淡淡道：“多上些，戴上次陛下赏的那副头面。今日进宫面圣，打扮得端正些，陛下看了也高兴。”

　　碧药笑吟吟道：“是呢，正是要把小姐打扮得好看些，好叫圣上看看，咱们小姐出落得越发美丽了。”

　　金缕笑着骂道：“碧药小蹄子，惯会油嘴滑舌，如今竟然连圣上也敢编排起来了！”

　　柳弱任由身边的两个大丫鬟斗嘴，唇边挂上淡淡的笑，闭上眼睛。碧药上妆的手法任谁看了都要赞叹几分，今儿给柳弱描了一双细长的小山眉，点唇如朱，眼睛下面淡淡的青色也全都遮去了。

　　金缕在一边笑道：“还是那个明月一般的四小姐！”

　　柳弱回身睨金缕一眼：“碧药，给我撕她的嘴。”

　　碧药得了主子的令，立马笑着放下手里的妆笔，上手要去撕金缕的嘴。

　　金缕边笑边逃，嘴里嚷着：“好姐姐，好碧药，今儿饶我一会，我回头当牛做马，伺候姐姐，绝没有一句怨言的！”

　　碧药追着她，也笑：“谁稀罕你当牛做马！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天生金贵的大小姐脾气。指望你给我绣个花，还糟蹋了我的料子！”

　　全屋子里的丫鬟们个个笑得东倒西歪。

　　柳弱倚在菱花妆镜边上瞧着两个大丫鬟闹来闹去，待到两个人都笑够了消停下来，柳弱才不紧不慢道：“走吧，去给我们老太太请安。”金缕上前去托了柳弱的手。

　　柳弱昨儿夜里闲来无聊，刚刚让丫鬟们调了蔻丹花的汁子涂上，这会儿正艳着，红的明丽，加上腕上的碧绿镯子，更衬得柳弱的皓腕如霜雪一般。

　　柳弱走到门口，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吩咐道：“碧药，不必准备早饭了，早上老夫人估计要留饭。今儿进宫去，估摸着到晚上才回来，灶上记得给我备一碗鲜笋鸭汤。”

　　碧药笑着答是，目送了柳弱一行人远去，出了院子的门，这才摔了门帘，回头做自己的事。

　　柳弱身后除了金缕还跟着两个丫鬟，路走到一半，其中一个突然轻轻地“嗳呦”了一声，其他人循声望去，才发现这个小姑娘被春风刮来的一枝柳枝直直抽到了脸上。金缕走上前去细细地查看了一下小姑娘的脸，确定只是被抽到疼了一下之外没有大碍，才又转身往前走。

　　柳弱笑着道：“总觉得昨儿雪还没停呢，今儿一早上起来，柳枝原来已经是春风裁过了。”

　　金缕笑道：“确实，最近开春了的日子，是觉得越过越快些。”

　　她们往老夫人的慈恩堂去，一路穿花拂柳。

　　柳弱来的不算晚，而路姨娘的女儿、柳尚书府中的柳五庶小姐来得更早一些，已经请过晨安，此刻正坐在下首，笑盈盈地陪着老夫人说话。

　　见到柳弱来，柳扶先站起了身：“见过姐姐。”

　　柳弱的眉眼典雅精致到了几乎凌厉的美，而柳扶则更像江南的美人路姨娘，娇滴滴的清水眼，小巧的脸，皮肤是瓷一般的颜色，更显得乖觉可亲。

　　老夫人对她们这一对姐妹极为满意，招呼她们留下来用饭，言谈之间开始抱怨柳尚书的事情太多上朝太早，每天见自己两个女儿的时间都没有。

　　柳扶笑道：“父亲是为朝廷做事，女儿也不必父亲专门费心思。”

　　老夫人慈爱的眼神从两个孙女身上扫过，目光最后落在柳弱拿着勺子的手上：“阿弱，你的镯子，还戴着罢？”

　　柳弱轻轻一哂：“戴着，祖母放心。”

　　“戴着就好。”老夫人年龄大了，吃不下多少东西，随便喝了几口便叫人撤了席，看着两个孙女，嘱咐道：“阿弱常常蒙诏进宫，阿扶还是第一次罢？阿扶，你多跟着你姐姐，有什么不知道的，问她便是。”

　　柳扶低眉顺目地道：“阿扶记住了。”

　　老夫人还是不放心初次进宫的庶孙女，拉着唠唠叨叨了片刻，忽而有人报道：“老夫人，小姐，五小姐，三皇子的车驾已经在外边候着，等着接两位小姐进宫了。”

　　“哎呦！”老夫人立刻笑起来，喜得念佛，“怎么好麻烦三皇子殿下！”

　　柳扶才十三岁，正是半懂不懂、正要知事的年纪，闻言脆生生笑道：“是姐姐的那位未婚夫来了吗？他可对姐姐真好。”

　　老夫人点点头：“正是。”

　　柳扶转头看她姐姐柳弱：“既然是能配得上我姐姐的，自然也该是很好看的人。”

　　满室的丫鬟婆子们脸上皆露出笑意来。

　　陛下去年秋日里给三皇子和柳家的嫡出小姐柳弱赐了婚，婚期定在今年年底。按照民间的规矩，这个时候未婚的小姐便不能抛头露面了，小姐该留在屋子里绣自己的嫁衣。

　　但是嫁给皇家又不同于平头百姓婚嫁，柳家小姐又不同于一般京城女子。柳弱的生母、柳家的主母是陛下的表妹妹咸阳郡主，算起来，柳弱还不远不近地跟皇家沾着亲带着故。三皇子颇得陛下重视，柳家上下对这门亲事无不满意欢喜。

　　三皇子特意来接，更是给柳家表明了态度。唯有当事人柳弱冷淡道：“就是去个皇宫里还要来接，好像我离了他便不认得路似的。”

　　老夫人在一边劝道：“阿弱……”

　　柳弱已经拉起妹妹的手：“既然三皇子来了，那孙女就带阿扶走了。”

　　老夫人叹息一声：“罢了，你先去吧。”

　　柳扶的手被柳弱牵着，直觉姐姐并不太开心。她与姐姐相差三岁，对这位嫡姐有敬有怕，也带着亲近之感。趁着走出慈恩堂，柳扶仰头问道：“姐姐，你不开心吗？”

　　柳弱摇摇头：“姐姐没有。”

　　柳扶定定地看了柳弱片刻：“我姨娘说，女孩子嫁了地位高的人就会幸福。这个三皇子既然是陛下的子女，地位肯定很高，姐姐嫁过去也是会幸福的。”

　　柳弱哑然失笑，道：“路姨娘是这么教你的？”

　　柳扶还是十三岁的小姑娘，提到婚嫁的事彻底羞红了脸：“姨娘是这么说的，她说她嫁给父亲就是幸福的事，姐姐更是能嫁得如意郎君。”

　　柳弱揉了揉眉心，向身后道：“金缕。”

　　金缕忙应了一声，柳弱叹息道：“回头记得提醒我，给阿扶找个教养嬷嬷。”

　　她顿了顿，低声道，“路姨娘一天到晚的，都在教阿扶一些什么东西。正经话一句不说，阿扶才十三岁，就偏生喜欢在这种偏门左道上下功夫。”

　　谈话间几人已经到了门口。三皇子的轿子正好停在大门旁边，三皇子谢修穿着一身月白色直裰，头上勒一条宝石抹额，手里一柄山水镂花玉折扇，颇有富贵闲人的气质，低声含笑，跟身边人说着什么。

　　柳弱拉着柳扶向谢修行了礼，谢修望着柳弱漂亮的柳叶眼，笑道：“可算是巧，今儿弱妹妹带着扶妹妹进宫里去，我也要带着一位皇弟进宫面见父皇。”

　　他折扇“唰”地一合，往门外边一指，道：“好叫弱妹妹认识，我五皇弟谢俨，今日才从苏州回来。”


　　(https://www.xuanhuanvvx.cc/xhw135101/4052802.html)


1秒记住玄幻屋：www.xuanhuanvv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uanhuan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