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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千秋一色琐事多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欢聚场,仿佛一下子烟消云散,只剩一片红彤彤的寂静,以及眼前守望了多年的女子。

  秦子戚生生止住了脚步,红色长袍飘动了一下,再次沉落。

  陆东笙从盖头下看到一双白皙干净的手在眼前晃了一会,便寻到了柄挑喜帕用的秤子,手的主人缓缓走到床前,看了她很长一会儿,才用温柔的声色唤她道“娘子。”

  心尖被这声音撩拨的微微颤动,似被一根绳子轻轻提了起来,很甜蜜,很期待,又很紧张。可这份心思却被分裂成了两个,一个是难以言喻的幸福,另一个是隔着薄纱的虚妄。

  喜帕挑开,陆东笙看到了房中的红烛火光,看到了床边的红账飘摇,看到了一个温文尔雅的男子也在望着她。

  秦子戚长得真的很好看,那双平淡的眉,一对清冷的目,挺若刀削的鼻骨以及浅薄的唇线,他的容貌如淡远的烟尘,却偏偏笑的春风化雨,似暖阳融雪。给人的感觉像是结了冰的湖面被日头照的粼粼闪闪,如同橘粉色的珍珠,分外动人。

  陆东笙却怔忡一下,问道“你怎么笑了?”

  是的,问题就出在这笑容上,只一眼便能想象他不笑时是何等的白雪难和。她恰恰觉得秦子戚不该笑,他应该清冷、平静,沉寂如渊。

  听了这话,秦子戚自己似也愣了一下,有些迷惑。片刻后才熟稔的拉过她的手,坐在旁边床上“你这是说哪里的话,我不是一直都会对着你笑吗?”

  陆东笙与秦子戚肩并肩坐在喜床上,看着自己被握住的双手,她不知晓别人的洞房花烛夜该如何,反正自己眼下这个有些沉默,有些尴尬,有些陌生。

  满头的金色凤钗带着流苏,因太过隆重而显得累赘,不小心缴在了秦子戚鬓角的发丝上,于是她把手抽出来往旁边挪了挪。

  秦子戚松了下腰带,半转过来,他能感觉到陆东笙的紧张,笑着问了个问题“还记得我爹去你家提亲前,你背着我许了个愿望,说等嫁给我的那一日才能讲,是什么?”

  “愿望?”陆东笙转头,又是一阵金玉响声,她想了会才从记忆角落拾起了这件事,用陈述事实的语气道“好像是让你一辈子都能保护我吧。”

  这句话说完,她愣住了。

  这句话似乎和她某处的记忆重合,脑中忽然闪过些自己趴在地上挨揍的画面,可这些明明没有发生过。那种记忆的碰撞像两个知交好友相见,心里共鸣,惺惺相惜到好似要落下泪来。陆东笙有些奇怪,难道她原本就是这样的小女儿心思,容易多愁善感?

  “东笙……”

  “什么?”陆东笙被人拉回思绪,发现自己头上轻了很多,那金色凤冠不知何时被人除去,一双温柔到能掐出水来的目光正凝在自己身上。

  那双眼睛的情绪太多,有恋慕有疼惜,有求之不得的喜悦,有如珠似宝的珍贵。

  这些情绪织成了一面温柔缱绻的网,汇成了温润和暖的泉,将人圈在网里,没在泉中,再也无法逃脱。

  她霎时觉得喉咙有些干燥,每一寸灵魂和记忆都被这双眼睛淹没。那张烛火笼罩下的俊颜往前凑了凑,越来越近。

  “秦子戚,你……”话到此处,剩下的都咽回了喉咙里。

  两瓣冰凉的唇贴了上来,鼻息相撞,一股浅薄的酒气萦绕鼻尖,似是若隐若现的青烟缭绕身畔,令人失去了所有理智。

  秦子戚睫毛弯弯,就如同他的笑意一般好看,扫在脸上有些调皮,痒痒的像刮在人的手心,他手指冰冷,手掌却热的出奇。

  这个人,即便此时此刻、也温柔的令人无法适从。

  陆东笙脑后的一袭青丝被人托住,然后缓缓倒在了床榻上。

  “你这是要做什么?”她再开口时,已经有些认不出自己的声音。那些轻轻颤动的字眼就像散了一地的琉璃珠,又像是冰火相遇而化作的薄烟,再怎么去拾、再怎么去拢也组不成一句话了。

  秦子戚的仪容再没有平日那般齐整规矩,凌乱到有些潦草。他额头的汗水滑落在喜床上,氤氲成了一点深色水渍,双眸缓缓垂下,声音就埋在陆东笙的耳旁,听上去既克制,又带着很大的耐心“东笙,你的愿望也是我最大的盼望。”

  天知道,陆东笙的愿望对他来说不是索取,而是赐予,因为他的愿望,正是一辈子都能护她快乐安康,且只他有这个资格去守着她,护着他。

  比起别人的甜言蜜语,这句似是叹息的誓言令人整个的慢慢的陷落下去,就像落入了一块软踏踏的云朵,再也起不来,也再也不想起。

  红账不知何时飘落,窗棂不知何时微掩。红烛燃尽的时候,天边隐隐发亮。

  嘈杂的声音从长青阁的主堂传来,有人起了争执。原本还有些听不清,没过一会,长青阁的阁主、秦子戚的父亲就走出来说话,似是发了怒。

  陆东笙有些无力的睁眼,偏头看到了同样有些迷糊的秦子戚,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长何在走廊上一路小跑,敲了两下房门,急切道“公子你快出来看看吧,出事了!”

  秦子戚体贴的为她拉了拉被子,从床上坐起,取过衣物自己穿戴。他穿了件红色里衣,将白色外袍套在外面,长衣将身形塑得简单好看。领口和袖口若隐若现着红色绸缎,带着喜庆的颜色,很讨人喜欢。

  陆东笙本就在为难,不知应不应该帮他打理这些生活琐事,见他动作从容没有丝毫娇气的收拾干净,便也松了口气。

  长何道“是您昨日救的那位姑娘,不知她是怎么进的长青阁,在咱们这里躲了一晚,今早被巡视的弟子捉到阁主面前了,阁主正大发雷霆呢!”

  秦子戚听到是这么一桩事先愣了片刻,倒没怕陆东笙会生气,而是笑着解释道“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昨日在南山被毒蛇咬伤了,我去看看。”

  陆东笙也没多想,看着他长身玉立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红着脸坐了好一会才唤人更衣,这才想起自己的贴身婢女因出嫁前被送回去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主堂那边争执声倒是没了,但仍不见秦子戚回来。陆东笙想起今日是过门第一日,该早起拜见。那边虽出了岔子,但她不能废了礼数,这么想着便也朝着主堂那边去。

  长青阁的主堂在山的最高处,是一座实木建成的宽阔厅堂,里面开着十六扇窗,山风一过十分清凉,简单大气。一副胡桃色的牌匾挂在上面,写着‘千秋一色’四个大字,古朴大气。长青阁的主堂不想修道名门,更像个书香门第。

  两名长青阁的弟子正押着秦子戚昨日救的女孩,手底下没轻没重按得死紧,就像在捉拿犯人。

  这女孩昨日看到陆东笙的花轿,便躲在随行的箱子里混了进来,箱子装的是陆东笙的嫁妆,有衣物器具也有一些金银首饰,不仔细去查也看不出哪个躲了人。

  秦子戚的父亲生气是擅闯内阁是重罪,本应好好惩罚,但秦子戚却坚持这姑娘年纪小,只是一时顽皮才混了进来。

  父子二人争执了好一会,阁主才勉强同意将这女孩赶出去,谁知她还不乐意了,非说自己没有家人,无处可去,一定要赖在长青阁里。

  “长青阁从来不收来历不明之人,你这女子坚持留下,焉知不是起了什么邪念?”长青阁阁主秦傽不怒自威。

  “我还起邪念?谁稀罕啊?只不过走错了路不小心进来,动不动就要打人,你这破山头有什么宝贝,值得姑娘惦记着?”

  “你!”秦傽拍了一下桌子,又不好意思对着个小姑娘生气,只能对秦子戚道“你救人便罢了,为什么不处理好,让人随随便便闯到长青阁来?我要罚你不让,这女子又不肯老老实实离开,你倒是说说怎么解决这件事?”

  秦子戚本也是一片好心救人,没想到会在新婚第二日闹出这等事。若直接将这半大的女孩赶出去,一则他不知女孩说的无家可归是真是假,二则这女孩也受了伤,扫地出门未免太过绝情。只是父亲这里也是个不好说话的,他也知晓擅闯长青阁要受重罚,父亲没有不分青红皂白问罪已经不容易了。

  秦子戚苦笑了一声,这看似简单的事,落在他这事事周全的性子上,就变成了为难。

  就在所有人都沉默的时候,一直站在门边的陆东笙走了进来,对着秦傽行礼道“新婚头日需早起拜见高堂,东笙见过父亲。”

  都说公公疼儿媳,秦傽见到陆东笙,脸色果然稍缓,喝了口茶道“是东笙啊,第一日进门就让你见了家丑,真是不好意思。你母亲在后面院子里,去给她请安吧。”

  陆东笙道了声‘是’,看到秦子戚里外不是人的站在那里,心下不忍。她看了眼秦傽的脸色,犹豫了一下,道“父亲,这事儿媳有个想法,不知当说不当说?”

  秦傽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先瞪了眼秦子戚,才道“你讲。”

  “这个事昨日子戚与我提起过,说来也巧,从前家中的婢女已被儿媳放回去了,即便从新再找也需时日。我看这位姑娘长得很机灵,不如先借儿媳几天,若您觉得合适便留下,若不合适也给儿媳几天时间寻找新人,可否?”

  陆东笙这番话说的很恭敬,也给足了秦傽面子,既不会让长青阁弟子说闲话,也不会让其他宗门听了笑话。况且,秦傽方才不同意也是因为此人来历不明,这几天时间他刚好可以去查一查,若身世清白怎么都好,若存着歹意到时也方便处理,秦子戚也好做人。

  秦傽沉默了一会,觉得陆东笙的提议虽然不是他最想要的解决办法,却是眼下最好的结果,于是用眼睛瞥了秦子戚一眼,训道“以后做事注意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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