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群雄咄咄逼人

此后数年，武当派上下气象一新。

沈清砚分魂虽仍旧深居简出，每日清晨必在后山太和宫外练剑，风雪无阻。但武当弟子们渐渐发现，师父讲武的时间越来越多了。从前他一年也未必亲自下场指点几回，如今每隔三五日，便要在紫霄宫前的广场上坐上半日，让弟子们轮番上前试剑演武，他则坐在一把旧竹椅上，边看边讲。他讲剑时从不拿剑，只拿着一根枯树枝，随手在地上划出几道弧线。可就是这几道弧线，往往能让弟子们参悟上十天半月。

武当声名日盛，上山拜师的人也一日多过一日。沈清砚分魂并不亲自收徒，只让宋远桥几个大弟子分头考验来人的心性和根骨，拣那资质尚可、心性端正的留下，先在山门外的知客院里做三个月杂役，观其行止，再决定去留。如此筛选极严，三年间也不过新收了四十余名弟子。但每一个被留下的，都对武当感恩戴德，练功也格外刻苦。武当派的底子，便在这些不起眼的琐碎功夫中一点一点厚了起来。

俞岱岩的伤势在第七个月时有了转机。那一日沈清砚分魂照例来他房中行气，混元灵力自他断去多年的足三阴经缓缓灌入。行到足太阴脾经的某处关窍时，俞岱岩猛地“啊”了一声，脚趾竟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屏住了。沈清砚分魂抬头看了他一眼，道：“有知觉了？”

俞岱岩的眼泪当时就下来了。他颤抖着声音道：“麻……像针扎一样……师父，我……我的脚……”他抓住沈清砚分魂的袖子，指节发白。沈清砚分魂抽出手，轻轻在他肩上拍了拍：“这只是开始。接下来三年，每日早晚各练一套为师教你的引气法和导引术，再疼也不能停。你若停一日，这十几年刚通的那点气机便会再堵回去。”

俞岱岩重重点头，抹了把脸，忽然从床上翻下来，跪伏在沈清砚分魂脚边，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沈清砚分魂没有拦他，等他磕完了，才温声道：“起来。残躯可医，心气若丧了，谁也帮不了你。你是武当三侠，为师等你重新提剑。”

俞岱岩咬着牙站起来，眼里还含着泪，但腰板挺得笔直。他自此就像变了个人，每日天不亮便醒，先做导引，再服灵茶，再请师兄弟扶他去后山空地上练习站立。起初站不到半刻便浑身发抖，摔得膝盖手肘青紫一片。宋远桥几个兄弟看得心酸，轮番去扶他，都被他推开。他说：“师父说了，这得我自己站起来。”众人便不敢再劝，只远远守着，眼里又酸又热。

沈清砚分魂又把张翠山和殷素素叫来，亲口嘱咐了一句：“无忌的寒毒已经除净，以后他每日午后来三清殿，随我练两个时辰的功。”张翠山夫妇喜极而泣，连连谢恩。张无忌那时已经八九岁，长得眉清目秀，乖巧懂事。沈清砚分魂先以混元灵力为他洗炼经脉，又教他武当九阳功中的入门心法。那孩子悟性极佳，往往沈清砚分魂只讲一遍，他便能记下十之七八。沈清砚分魂面上不夸，心里却道，这分魂一世的张大真人，倒真教出个好苗子来。

又过了半年，沈清砚分魂开始将自己这具身体所修的《武当九阳功》、太极拳剑、以及混元大道经中适合此界凡人修习的部分，整理成一套自炼气入门的功法，名为《武当真武经》。此经虽远不及他本尊所修的混元大道经那般精微浩瀚，却极适合这方天地中的武学天才筑基修行。他令武当七侠为首批修习者，各自按自己的禀赋分门别类去练。宋远桥修上清一脉，重气；俞莲舟修玉虚一脉，重剑；张松溪修清微一脉，重术；张翠山修洞玄一脉，重意；殷梨亭修太和一脉，重势；莫声谷修玄武一脉，重力；俞岱岩则专修真武导引术，以气养残躯。

一时间，武当后山的林子中，每日清晨都有数道身影各占一方，练剑的练剑，打坐的打坐。剑气纵横却不伤人，劲风过处只带起松涛阵阵。沈清砚分魂有时从山道上走过，瞧见几个徒弟各自用功，便微微点头。

这一日，沈清砚分魂将俞岱岩叫到了三清殿前。殿前摆着一只极沉的旧木桌，桌上放着一柄连鞘长剑，正是俞岱岩残废前用的那把。俞岱岩如今已能拄着拐杖独立行走，只是步履仍缓。他看见那剑，眼眶登时一热，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沈清砚分魂道：“拿起来。”俞岱岩颤抖着伸出手，将剑握在手中。剑柄入手的那一瞬，他只觉得周身气血都往手掌涌去，仿佛这剑从未离过他的手。沈清砚分魂又道：“拔出来。”俞岱岩手腕用力，剑锋缓缓出鞘，剑光明亮，映着他的脸。他忽然间泪流满面，屈膝就要跪下。沈清砚分魂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缓缓道：“武当三侠俞岱岩，今日重剑出鞘。从此，你便还是从前的俞三侠。”

俞岱岩猛地擦干眼泪，挺起胸膛，朝着三清殿的方向深深拜了三拜。沈清砚分魂微微一笑，转身回了殿中。远处山道上，宋远桥等师兄弟们看见这一幕，无不热泪盈眶，齐声喊了一声“三弟”，大步奔了过来。

此后，俞岱岩的剑法恢复得极快。他经脉经混元灵力温养了数年，底子反而比残废前更加扎实。沈清砚分魂又传他一套以柔克刚的太极剑法，他练得专注而沉静，剑势绵密如雨，却比从前更多了一种历经生死之后才有的韧劲。莫声谷和殷梨亭时不时找他喂剑，都被他那手出神入化的化劲带得东倒西歪，连称厉害。

武当派的名声愈发响亮。江湖上再提起武当，无人再只说是“张真人的武当”，而是开始说“武当七侠”如何如何。尤其俞岱岩重出江湖，曾与少林俗家弟子一战，单剑破其少林伏魔棍，更是让当年那些暗算他的人心惊胆裂。天鹰教、明教、丐帮等势力也纷纷开始与武当修好。殷素素有时抱着张无忌坐在后山的石头上，看着山间云海，心里会觉得，自己这一生中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带着翠山回了武当，把孩子交给了师父。

而沈清砚分魂依旧每日早课、练剑、讲经、煮茶。他像一株老松，根越扎越深，枝冠越展越广，却从不显山露水。可每到夜深，他独对三清神像时，总会留一缕神识遥遥望向北方。本体还在灵界等着。

那些在镜中世界经历的一点一滴，终会化作他归去时的资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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