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前进总不会错
第670章 前进总不会错
夏威夷和申海都是在海边,但二者是截然不同的。
前者是远离大陆的孤岛,没有大河入海所带来的泥沙,海水是宝石一般的蓝,光线可以直达海底的珊瑚礁。
林燃隐居的岛屿被他命名为阿波罗岛,以此来纪念无论是60年代的阿波罗计划还是21
世纪的阿波罗科技。
后者则处于长江和钱塘江的交汇,数千公里的泥沙随著江水奔涌而下,在这里和海水发生碰撞,因此这里的海往往带著土黄色。
林燃在申海会感受到资本永不眠,在夏威夷,则只想安静地睡觉。
这里常年受东北风吹拂,空气透明度极高,夕阳落入海平面时,林燃感觉自己能看清每一丝云彩的边缘。
不对,林燃看了眼远处,夕阳西下,云彩中怎么出现了一架直升机。
旋即,他才意识到,昨天瓦胡岛海军基地给他发来了电报,说今天国务卿亨利·基辛格会前来拜访。
因为这里才过去24小时,对林燃而言,则整整过去了六十天的时间。
亨利·基辛格给他打的电话,在这「漫长」的时间里变得有些记忆模糊。
这里多说两句,林燃制定的要求就是有人拜访必须要获得他的许可,其次瓦胡岛要提前一天通过电报告诉他明天是否有安排。
这样的设计,确保林燃不会因为在时间里跳跃而被发现。
直升机卷起气流,将简易机场边缘的草丛压倒。
轰鸣声震碎了夏威夷傍晚的宁静,也将这片世外桃源强行拽回了现实世界。
林燃穿著人字拖缓缓走来,脸上带著笑容。
只是率先下来的不是亨利·基辛格这个狡诈的犹太人,而是金发碧眼的美女,戴著大大的圆檐遮阳帽。
林燃的悠闲瞬间消失不见,他将拖鞋脱下来提到手上,小步快跑走向珍妮。
「教授,假期愉快。」珍妮的声音在空荡的简易机场响起,哪怕对方戴著墨镜,林燃也能透过墨镜看出珍妮的心情恐怕不是很妙。
林燃走上前去,盯著珍妮,他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给了对方一个拥抱。
当珍妮顺势进入到自己的怀抱中,林燃心一下安定了下来,问题不大。
珍妮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声音很轻,但格外清晰:「教授,你将自己流放在夏威夷的孤岛,流放自己在世界边缘。
流放是相对的。
你也将我流放到了你的世界边缘。」
林燃感受著珍妮的发香,周围是夏威夷傍晚的海风,他的余光扫到了远处的亨利·基辛格。
对方后脑勺卷曲短粗的头发,一眼就让他认出来了。
从直升机上下来,基辛格很自觉地背过身去,只留了背影给林燃和珍妮。
林燃笑著说道:「赫斯特小姐,欢迎回到我的世界。」
五秒钟后,林燃指了指远处的亨利·基辛格,珍妮这才转身注意到基辛格装作一副看海的样子,她又笑了笑,回到世界中心的赫斯特小姐显然心情很好,她吐槽道:「狡猾的犹太人。」
林燃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你可以在狡猾这个形容词前面加上est。」
这话让珍妮笑的更开心了。
林燃牵著珍妮的手,大声喊道:「亨利,好久不见!」
亨利·基辛格这才从容地转身,快步走到林燃和珍妮面前:「教授,福特总统拜托我来请你回到白宫。」
「阿美莉卡正在流血,不是那种靠包扎就能止住的小伤口。」
「白宫需要你,阿美莉卡更需要你。」
亨利·基辛格才没有像福特总统所说的那样,用权力的维系来说服林燃。
福特认为权力是饵,是能够诱使教授重返政坛的美味。
他谈论麦克纳马拉,谈论赫尔姆斯,谈论在世界版图上安插的棋子,仿佛在玩一场职位更有分量的政治分赃。
然而,基辛格很清楚,对于林燃这种级别人类精英而言,权力从来不是目的,甚至不是诱惑。
在林燃看来,权力只是一件在大雨滂沱时不得不穿上的雨衣。
它是沉重的、潮湿的、令人不适的,唯一的意义在于能让你在风暴中站得更久一点,去完成那些只有你才能完成的事情。
顶级精英拒绝被权力收买,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权力的定义者。
真正能让他们动容的,用你可以得到什么,是很难打动他们的。
基辛格的选择是「如果由于你的缺席,这个世界将失去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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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不过是履行责任过程中顺带的附属品。
基辛格之所以清楚这一点,因为在本质上,他认为自己和教授是同类。
林燃随手将人字拖扔在草地上,脚踩在现实的土地上。
「亨利,我相信你能做好这点。」林燃转过身,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影子,「这个世界还没有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你完全能掌控局面。」
基辛格没有因为林燃话语中潜台词里的拒绝而慌乱。
他太了解林燃了,教授如果真的打算彻底放逐自己,他甚至不会让直升机降落在跑道的视线范围内。
既然愿意在海风中停下来和自己对话,那就说明通往舞台中央的旋转门,已经重新开启了。
「真相就是,我们正在失去对全局的定义权。」基辛格回答道,「尼克森留下的不仅仅是丑闻,还有一个权力真空。欧洲人在怀疑我们的承诺,中东人在试探我们的底线。现在的世界就像一张被扯得支离破碎的旧地图,没人知道我们下一步该往哪走。」
「福特总统的权力来源太过于脆弱。」
「他不是因为选票,不是因为民意,而是因为一场前所未有的丑闻。」
「这样的权力基础,别说说服欧洲的盟友们,甚至连国会山的议员,各州的州长,各行各业的大亨们,都没有办法影响。」
「教授,特别工业委员会的补贴需要你的签字,NASA的预算需要你的审核,人类满足外星文明的需求需要你的领导。」
「但现在,福特总统希望你能先去巴黎,帮他安抚欧洲的盟友们。」
林燃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怎么又是欧洲。
「我们和安南会在巴黎签署和平协议,巴黎的签字仪式,原本只是为了让阿美莉卡能体面地离开安南。但现在仅仅只是这样还远远不够。总统先生意识到,需要在签字现场,向世界展示另一种信用。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看到,白宫易主,美元脱钩,阿美莉卡依然拥有独一无二的优势。」
林燃沉默地听著,海浪在他身后咆哮。
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观察他们的珍妮·赫斯特,轻声问道:「珍妮,你觉得如果我回去了,纽约时报该怎么评价这一场演出?」
珍妮挺直了脊背,海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却掩不住眼中的神采:「我会告诉全世界,教授才是能给世界带来和平和繁荣的坐标。」
「白宫里的那些总统,无论他们表现得多么睿智或强硬,本质上都只是受困于四年任期和官僚体系的囚徒。他们会为了选票做出最愚蠢的妥协,会因为短视的政治博弈做出错误的决策,将帝国推向一个又一个泥潭。他们手中的权力,往往只是用来掩盖他们平庸灵魂的遮羞布。」
「至于阿美莉卡的选民?他们是勒庞笔下最典型的群氓。他们会被廉价的口号煽动,会被暂时的恐惧支配,他们渴望英雄却又反复无常,最终只会陷入集体无意识的狂欢与毁灭。将世界的命运交给多数人的直觉,本身就是文明最大的悲剧。」
「但你不一样,教授,在我眼中,你拥有的不仅仅是人类上限的智商,还包括了近乎上帝视角的洞察力。」
「你永远不会做出错误的判断,因为错误本身就是逻辑不自洽的产物,而你,就是逻辑的化身。」
珍妮伸出手抚平林燃被风吹乱的衣领,语气中带著病态的信任:「所以,别去管福特想要什么,也别去管基辛格在焦虑什么。去巴黎吧,你应该出现在舞台中央。」
其实很多时候,你自己不想造神,你身边的人都会把你推向神坛。
有的是因为利益,比如亨利·基辛格。
有的是因为崇拜,比如珍妮·赫斯特。
林燃看著眼前这个对他有著近乎盲目崇拜、却又清醒得可怕的女人,心中泛起一丝涟漪。
「珍妮,」林燃低声叹息,「这世界不需要神,这世界也不应该有神。」
珍妮则回答道:「教授,你所做的,我可从来没有见过哪个人做到了。
心「克拉里奇酒店的素数房间在过去十年时间里有无数数学家在那里办理入住,但哥廷根神迹却从未再现。」
林燃深呼吸后点了点头,夏威夷只是为了现代而暂时的落脚点,你不可能永远呆在这里,毕竟这个世界还没有被改造成他所理想中的样子。
更重要的是,改造这个世界,比改造21世纪更容易。
「亨利,」林燃重新提起了那双人字拖,赤脚走回直升机,「告诉飞行员,加满油。
二十分钟后,我们就出发。」
空军一号的副机在安德鲁斯空军基地降落时,林燃已经换掉了那身人字拖和沙滩裤,换回了深灰色羊绒西装。
从度假形态直接切换到了教授形态。
第二天,林燃的车队驶入白宫西南门的环形车道时,他透过防弹玻璃看到了密密麻麻的记者。
没错,在得知林燃将回到华盛顿之后,福特第一件事就是安排记者。
杰拉尔德·福特站在椭圆形办公室外的玫瑰园长廊上,他不仅安排了《纽约时报》、
《华盛顿邮报》和三大电视网的首席记者,甚至连守候在白宫门外的抗议者都被特勤局礼貌地向后清理了三个街区。
他的权力基础太过于脆弱,以至于不得不珍惜每一个机会来稳固自己的地位。
尤其在签署了那份备受争议的特赦令后,白宫的合法性就像漏水的船。
他太需要林燃了。
这个在民众心中象征著智慧的名字,只要能站在他身边,就等于在告诉全美:理性和秩序已经回来了。
当林燃走出轿车的那一刻,原本喧闹的记者席瞬间陷入了寂静。
随后,闪光灯群将华盛顿阴沉的天空点燃。
林燃神色淡然,只是微微点头,随后大步走向阶梯顶端的福特总统。
福特总统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两人握手的瞬间被无数镜头定格。
这一幕在次日的报纸上被解读为:「失魂落魄的行政机构重新找到了它的大脑。」
「欢迎回来,教授。」福特在林燃耳边低语,语气中带著感激,「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刻等了多久。」
就像溺水者找到了浮木一样,福特此刻内心和这没有区别。
林燃笑著指了指外面的记者们,「这阵仗有点大,我只是去夏威夷度假了,这阵仗搞得好像我刚和巴兹登陆月球回来。」
福特被这突如其来的幽默感冲淡了内心的紧绷,他的肩膀终于松弛了下来。
「月球离我们太远了,教授。」福特紧了紧握著林燃的手,眼神中重新燃起了某种名为斗志的东西,「但巴黎很近,既然你已经从月球」回来了,那我们就让这群记者看看,阿美莉卡真正的定海神针是怎么工作的。」
随著玫瑰园的嘈杂被橡木门隔绝在后,椭圆办公室内恢复了安静。
林燃重新回到了这里,他对这里可比福特要熟悉多了。
杰拉尔德·福特松了松领带,坐回椅子上。
他长舒了一口气。
「林,刚才在外面,我甚至能听到道琼指数跳动的声音。」福特苦笑了一下,隔著袅袅升起的烟雾看著坐在对面的林燃,「你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比我发表十次全国电视讲话都要管用。这让我这个当总统的,多少感到有些挫败。」
林燃姿态优雅且从容,他打量著这个被历史偶然推向风口浪尖的男人:「总统先生,我的作用只是暂时的,而你的作用是永恒的。」
「在这个动荡的时代,我更像是一个暂时的奇迹,人们看到我,是因为他们渴望在绝望中找到希望,一个看起来不会犯错的符号。但这种光芒是转瞬即逝的,它能照亮方向,却无法提供持续的温暖。」
「但你,总统先生,你不同,你代表的是这个国家宪制的韧性与连续性。当水门事件的阴云散去,是你站在这里,用你的肩膀抗住了崩塌的门梁。总统的任期虽然有其界限,但你所代表的合法性和制度修复力,才是这个帝国赖以生存的永恒基石。」
「简单来说,我只是暂时在甲板上充当领航员,人们信任我的专业;而你,杰拉尔德·福特,才是这艘巨轮唯一的、合法的船长。如果没有你作为那个永恒的坐标系,我的任何洞察和计算,都不过是无根的浮萍。
即便真的如同你的猜测那样,市场在暴涨,我相信市场的狂欢是送给我的掌声,它要想一直上涨,还是需要仰仗你。」
福特浑身上下都感觉到了舒爽,自己也就在这把椅子上坐著才能享受到来自教授的恭维。
这话换基辛格来说,他只会觉得是安慰,但教授来说,这就是对他最好的褒奖。
此刻他都失去了思考能力。
压根没有去细想,教授所谓的「暂时的奇迹」,已经在白宫持续了十二年之久,横跨了四任总统。
如果有系统这玩意,林燃能看到福特脑袋上跳出个「奋斗值+500」。
福特从抽屉里取出一叠已经签好字的公文,推到林燃面前。
这是关于麦克纳马拉在世界银行的留任授权,以及赫尔姆斯前往东京的委任书。
「亨利应该已经跟你提过了。这些任命,我现在就可以让它生效。」
「我知道你不在乎头衔,但你应该在乎你的意志如何被执行。
麦克纳马拉和赫尔姆斯,他们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传声筒。
我给他们授权,实际上是在为你建立屏障。」
福特带著愉悦的心情,拿出这些文件,他心甘情愿把这些权力分配给对方。
林燃拿过那叠任命书,随手翻了翻,便将其放在了一旁。
「教授,你的休假到今天结束了,NASA需要你。」福特接著说道。
林燃点了点头:「当然,总统先生,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将阿美莉卡带向宇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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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特拿出了第二份文件。
这不再是普通的任职书,而是一份全权代表授权书。
「第二件事,也是最迫切的一件事。」福特将这份由国务卿基辛格副署、加盖了阿美莉卡国徽大印的羊皮纸递了过去,「我任命你为总统特别代表,拥有特命全权大使衔。你的任务是前往巴黎,代表我本人,在《关于在安南结束战争、恢复和平的协定》上签字。」
「60年代结束了,虽然在时间的概念上早就结束,但直到你在巴黎落笔,我们才算真正听到它的葬礼钟声。」
福特放下火柴,深吸了一口烟斗,烟草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像是给椭圆办公室蒙上了一层旧时代的滤镜。
「属于鲜花、迷幻药和无节制理想主义的十年,其实早在达拉斯的枪声里、在西贡那漫无边际的丛林火光中,就已经支离破碎了。」
「我们一直在阴影里试图用新边疆或者伟大社会的残羹冷炙来填补现实的鸿沟,但水门事件把最后一块遮羞布也给毁了。」
「所谓的60年代,本质上是阿美莉卡的一场高烧。」
「我们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以为可以同时赢得反贫困战争和远东的丛林战争,以为只要飞上月球,地上的污垢就会自动消失。
60年代阿美莉卡以为自己无所不能,70年代苏俄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永恒,无处不在的引力会教所有人做人。
「你是这场高烧最初的见证者,教授,1960年你走进白宫的时候,这个国家还像个充满朝气的拳击手;但现在,我们只是一个满身伤痕的中年人。」
他伸手指了指那份全权代表授权书:「巴黎的签字桌,就是我们给60年代钉上的最后一颗棺材钉。我们要埋葬的不止是一场战争,还有以为世界会按照我们的意志旋转的幻觉。」
林燃凝视著桌上的阿美莉卡白头鹰国徽,「总统先生,你这是让我亲手埋葬过去的十年,然后给下一个十年剪彩。」
「合作愉快,总统先生。」没等福特说话,林燃接著说道。
「因为只有你剪彩,大家才会相信典礼是真的。」福特示意林燃在副本上签字存档。
当看到林燃签字的那一刻,福特内心百感交集。
既有为自己算是坐稳这把交椅松了口气,又有对教授影响力的忌惮,也有对于未来的期望。
至于林燃,林燃内心只有自己要怎么做才能最大程度推动这个世界向前发展。
无论如何,前进总不会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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