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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情敌来访


  

  宇文护把高令婉轻轻放在自己躺过的位置,随后,他一翻身,身体在高令婉的身上不轻不重地滚过,翻到了床榻的里侧。又一个翻身,他重重地压在了高令婉的身上。是很实在的把身体的全部重量都压在了高令婉的身上,毫无保留,毫不怜香惜玉。

  高令婉被宇文护压得气息一窒,血迅速地涌上了头和脸,太阳穴一跳一跳的,脸火烧火燎的。她不想,却又情不自禁地刻意感受了下自己身体的某个部位,宇文护的某个部位压在那里。宇文护的那个部位若是起了变化,她感受得到。她又想到了上一次,上一次,宇文护用力顶了她一下,让她感受他那里的变化,真是太可怕了。还好,现在,那里还没什么变化。

  脸,因为想到那次的触感,越发地滚烫。心,因为想到那次的触感,活兔子似的怦怦乱跳。

  “害羞了?”宇文护右手手肘支着床榻,左手半屈着按在高令婉的颈侧,好整以暇地看着面红耳赤的高令婉。笑了一下,他伸手将一缕粘在高令婉面颊上的头发,轻轻地抿到了高令婉的耳后,“还是害怕了?”

  高令婉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全身上下,只能眼珠活动自如。她使劲地瞪着宇文护,宇文护看着她,不知是真话,还是故意气她,笑得温柔,说得和气,“我特别爱看你瞪眼睛,你瞪眼睛的时候特别好看。”

  他这样一说,高令婉犹豫了一下,不知自己还要不要瞪下去。不瞪,她生气。瞪,宇文护说了,爱看自己瞪眼睛,那岂不是遂了他的心意。他点了自己的穴,还要轻薄自己,怎能遂了他的意?

  就在高令婉天人交战之时,宇文护一低头,吻上了高令婉的嘴。高令婉将要恢复正常大小的眼睛,瞬间瞪了起来,而且,比瞪得比刚才还大。

  宇文护的吻很轻很柔,他的嘴唇因为身体发热有些干,嘴唇上个别地方起了毛刺,吻在高令婉的嘴唇上,有些许的粗糙之感。他的气息带着比正常人要高出不少的温度,热烘烘地缭绕在高令婉的鼻间。最初,宇文护只是轻吻高令婉的嘴唇,吻着吻着,他轻轻捏开高令婉的嘴,他的舌头随即溜进了高令婉的口腔。高令婉的眼睛又瞪大了几分。

  宇文护的舌头,像一尾灵动的鱼,在高令婉的口腔里游来游去,一会儿卷上她的舌头,一会儿拂过她的上颚,在她的嘴里花样百出。高令婉的脸在宇文护花样百出的吻技中红成了一朵火烧云,她的心跳得快要从胸膛里蹦出来。

  “闭上眼睛。”宇文护忙里偷闲,微笑着对始终瞪大眼睛的高令婉说。高令婉不闭,于是,宇文护抬起一只手,捂在了高令婉的双眼之上,嘴随即向下一探,再次吻上了高令婉的嘴唇。

  这一次的吻,比方才的吻更加悠远绵长。他想让她知道,他有多爱她。在宇文护的掌下,高令婉闭上了眼,眼前一片黑暗。黑暗之中,她感到宇文护温热的嘴唇在她的嘴唇上辗转反侧,她的心,在这无休无止,似乎永远不会停歇的辗转反侧中,怦怦乱跳。原来,吻是这样的。

  上一次,宇文护也想吻她,因为她的反抗,因为突发急症,最终并未真正吻上。黑暗之中,高令婉想起了宇文邕。宇文邕从来没有吻过她,只是在没人的地方,偷偷亲过她的额头和她的脸颊。额头两次,脸颊两次,她记得清清楚楚。亲完了,俩个人的脸红红的,各自扭捏着想看对方,却又不好意思,只能继续扭捏着望天的望天,看地的看天。

  她记得特别清楚,宇文邕最后一次亲她的面颊,是在宇文邕过十六岁的生日时。她问宇文邕想要什么礼物,宇文邕红着脸,垂着眼,低声说想要亲一下她的脸。她听了,顿时羞红了脸,心里愿意,表面上偏作出生气的样子:一扭身子,背对了他。宇文邕吓坏了,连忙转到她面前,跟她赔礼道歉。她看着宇文邕着急窘迫的模样,一抿嘴笑了,对宇文邕稍微一歪脖子,将一边的脸蛋向他那边递了递。宇文邕一怔,一怔过后,露出欣喜的模样,撅起嘴,伸过脖子,小心翼翼地在她的脸上轻轻吻了一下。真的是很轻的一个吻,轻得像杨花拂面。吻过之后,两个人红着脸笑了。因为不好意思,她还不轻不重地捶了宇文邕一下,捶得宇文邕一缩脖子,下一刻,又看着她傻傻地笑眯了眼。

  宇文邕从来不熏任何香,在清虚观中不熏,来到周国后,她也没闻到宇文邕身上有任何香料的味道。而此时此刻,龙涎香味道,伴随着宇文护的体温,将她浸润其中。呼吸之间,尽是宇文护的味道。

  高令婉忽然落了泪,眼泪顺着紧闭的双眼,汩汩而出。她说不清楚自己究竟为了什么落泪。是因为宇文护的吻,还是因为想起了宇文邕的吻,还是二者兼而有之,还是因为自己此时的处境,还是为了别的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的原因。总之,她的心很难受。

  宇文护很快察觉到了高令婉的落泪。短暂的怔愣之后,他拿开了手,就见高令婉紧闭着眼,眼泪顺着眼睛下方不住往外流。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给高令婉擦眼泪。可是,那眼泪却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净。

  “别哭了。”宇文护再一次擦掉了高令婉流出的泪。下一刻,他的手在高令婉身上连点几下,高令婉恢复了自由。“要打要杀,随你的便。”在高令婉睁开眼睛的下一刹,宇文护从高令婉身上翻身下来,翻倒在了床榻上,闭上眼,一动不动地躺着,一副任由高令婉处置的模样。

  高令婉含着眼泪,一骨碌从床榻上坐了起来,下一刻,她的手掐在了宇文护的脖子上,宇文护闭着眼一动不动。高令婉的手向下压去,宇文护还是不睁眼睛,不动弹。与此同时,高令婉的脑袋里,不知何故,现出了刚才那一吻。手,因为脑中的景象不觉松了些劲,一眨眼,她回到神来,咬紧牙关,接着用力,那个吻再次不和时宜地浮了上来。手,再次懈劲。

  她堵气地一松手,转身下地,大步向房外走去。宇文护睁开眼,扭过脸,静静地看着她的背景,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不错,这次既没骂他,也没扇他。想到这里,他伸出舌头舔了下嘴唇,嘴上的笑意更明显了。

  就在高令婉距离房门还有一步远的时候,门外,响起了一名男仆心惊胆战的声音,“启禀相爷,陛下来探望您了。”

  闻听此言,高令婉顿时僵在原地,宇文护也是一愣。他来了?他来干什么?

  一翻身从床榻上坐起来,宇文护伸着脖子向着房门的方向问,“陛下现在何处?”

  “陛下现在老夫人的那儿,说是看完了老夫人,就来看您。”

  “知道了,下去吧。”宇文护沉着脸。

  “是。”门外,传来男仆恭谨地答复。

  “哼……”宇文护从鼻间哼出一声冷笑,“他哪里是来看我的,分明是来看你的。”

  高令婉此时心乱如麻,既不知如何面对宇文护,也不知要如何面对宇文邕。

  “他来了,你很高兴吧?”身后,传来宇文护醋意浓浓的声音。

  高令婉不想搭理他,抬脚欲行。结果,刚一抬脚,还没等落到地上,身后马上又响起了宇文护的声音,“去哪儿?”

  “回映月阁。”高令婉的声音里带了些鼻音。

  “哪儿也不许去,就在这里呆着!”

  高令婉深吸了一口气,“我说过了,我不是你的奴仆,也不是你的女人,你管不着我!”说着,她举步又要往外走。

  下一刻,宇文护的声音在她身后不阴不阳响起,“我也说过了,不要再惹我生气,不然,我不确定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当然,如果你不在乎,你尽可以走,想去哪儿都行。”

  “宇文护!”高令婉大怒转身。

  “怎么?”宇文护望着她,云淡风清地笑。

  “你真卑鄙!”

  宇文护仿佛听到了崇高的赞美,眉眼含笑地凝住高令婉,“为了你,再卑鄙的事我也做得出。”

  宇文邕坐在宇文护母亲的身旁,温声地和宇文护的母亲寒暄,脸上,亲切不失帝王威仪地笑着,嘴上,体贴亦不失威仪地问候着,心里,宇文邕却是恨不能立时站起来,一步走到高令婉的面前,抓起她的手,牢牢握住,不管不顾地带她离开这里。去哪儿?回皇宫,或者……宇文邕的思绪飘远,回清虚观,继续作玄妙和玄朗。

  “萨保不过是偶感风寒,过几天就好了,不想陛下竟是屈尊下降,萨保何德何能……”对于宇文邕的过府探望,老夫人多少有些不自在。虽然她的儿子按辈份讲,是皇帝的堂兄,比皇帝要年长许多。若是放在平民百姓之家,堂弟来看堂兄,并不值得大惊小怪。不过,在天家,讲究的是身份地位,而非亲情。别说是堂兄,就是亲叔亲伯,面对皇帝侄子,该下跪也得下跪,该磕头也得磕头。

  宇文邕微微一笑,“堂兄乃我大周朝的股肱之臣,为我大周朝殚精竭虑,日夜操劳。堂兄病了,于公于私,朕都该来探望。何况,朕也很久没来探望伯母了。这次来,不止是探望堂兄,也是想看看伯母。”

  宇文护的母亲听了宇文邕的话,十分感动,“多劳陛下挂念老身。自打陛下的师姐胡姑娘来我府上,便天天给老身瞧脉,还不时地给老身扎上几针。”她笑呵可地对宇文邕说:“老身的身体从来没像现在这么好过。”提到高令婉,老夫人来了兴致,“不光给老身看,这府里上上下下,都让胡姑娘看遍了,没有不夸胡姑娘医术好的,大家都说胡姑娘是女华佗!”说话时,老夫人的脸上露出骄傲的模样,仿佛在夸奖着自己的家人。

  宇文邕默默地看着老夫人骄傲的表情,心中涌起淡淡的苦涩,苦涩之中还有一丝嫉妒。他的师姐,他的爱人,跑到他最痛恨的人的家里,给这里的男女老少看病,这里面……他的胸有些憋闷,肯定也包含了那个他最为痛恨的人。

  又和老夫人聊了几句,宇文邕起身告辞,在大冢宰府管家冯延年的引领下,来到了宇文护居住的地方。一路之上,宇文邕不露声色地观察着,大冢宰府规模弘大,富丽堂皇,府中守卫森严。

  冯管家推开宇文护寝室的雕花木门,宇文邕迈步走了进去。宇文护的寝室很大,室内陈设,极尽奢华。进门之后,并不能一眼看到宇文护的床榻,迎面是一架八折的黑漆屏风。乌黑锃亮的屏风上,用无数枚打磨过的贝壳片,拼出了竹林七贤的图案。贝壳片天然带着珍珠光泽,光线的强弱和观赏者观赏角度的不同,都会令这架漆屏呈现出不同的观赏效果。

  冯管家弯着腰,面带着谦卑的笑容,伸着一条胳膊,引领着宇文邕和跟在宇文邕身后的郑荣,绕过漆屏,绕过漆屏的下一刹,宇文邕的心,怦然而跳,宇文护躺在宽大的床榻之上,床边,站着面色木然的高令婉。

  宇文邕看见了宇文护和高令婉,同样,宇文护和高令婉也看见了他。宇文护安然地躺在床上,并没有因为宇文邕的出现,表现出臣子该有的谦卑与惶恐。高令婉乍看上去神色木然,然而,眼底还是有一两丝异样的情绪,泄露了她的真实心理。

  宇文邕迈步向前,脸上,挂着浅淡的笑。笑容太大,不适合探望病人,不笑,又显得不亲切,探望病人,必然是要显得亲切,然而又不能太亲切失了帝王的威仪。

  他淡淡地笑着,从屏风到宇文护的床榻,大约能有七八步远的距离,可是,就这七八步远的距离却像是千山万水,永远走不到尽头。他不想笑,他想一步迈到床榻前,一刀结果了榻上之人,然后,带着站在床榻前的女人,头也不回地离开。可是,他不能。他非但不能动榻上之人分毫,而且还要笑,笑着与那人虚与委蛇。帝王作到这般田地,当真悲哀。

  像是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这七八步,终是走到了尽头,宇文邕在宇文护的床榻之前站定脚,先是状似平淡地看了一眼高令婉,“师姐。”他对高令婉微微一点头,点头的时候又微微一笑,仿佛高令婉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他跟她打招呼,不过是出于礼貌。

  看到宇文邕从屏风后转出的一刹那,高令婉的心一阵恍惚。玄朗来了,她紧紧盯着宇文邕的脸,看不够似地看他的浓眉,亮眼,直鼻,唇上修剪有型的小黑胡子,看他微微上扬的嘴唇。虽然,他进屋的时候,只是淡淡地扫了自己一眼,便没再看自己,可是,她知道,玄朗满眼满心都是自己,就如自己满眼满心都是他一样。

  宇文邕跟她不冷不热地打招呼,她垂下眼,微一颔首,无声地还了宇文邕一礼。借着垂眼的动作,她努力地压制着自己情感,不然,下一刻,她的眼泪便会夺眶而出。

  世间最难之事,是明明深爱着一个人,却要装作若无其事。

  忍眼泪时,高令婉下意识地一抿嘴角,这一抿,被宇文邕一点不落地看在了眼里。宇文邕的心,因为高令婉的动作,酸酸地疼了起来。他和高令婉作了九年的同门,朝夕生活在一起,可以说,二人已经到了心有灵犀的地步,无需言语,宇文邕一举手,高令婉便知宇文邕下一步要干什么,高令婉一皱眉,宇文邕便知高令婉因何皱眉。

  高令婉不是第一次当着他的面抿嘴,每次,当高令婉心绪不佳,快要忍不住眼泪时,就会下意识地作这个动作。这样的动作,在清虚观时,他看到过几次,高令婉十岁那年,突然有一天失了踪,师父也没说她去哪儿,第二天早上,她又神奇地出现了,他问她去了哪儿,高令婉没说话,只是像方才那样一抿嘴,抿掉了两颗大大的眼泪。时隔不久,高令婉又失踪了,这一次,失踪了好几天。再见时,就只见她不住地抿嘴,不住地掉泪。师父私下里,把观里的其他师兄弟召集到一起,告诉他们说,玄妙的母亲过世了,不要去烦她,也不要向她打听。

  心,因为高令婉的细微动作而心疼,脸上,宇文邕依旧笑得从容威严,“听闻堂兄病了,朕十分挂念,特来探望,堂兄现在感觉如何?”向床榻边一矮身,宇文邕坐在了榻边的金丝楠木小胡床上。三面满雕牡丹花的小胡床上,铺着薄薄的冰丝软垫,在宇文邕进房之前,宇文护早已命人放好。

  对于宇文邕的关怀,宇文护张了张嘴,似是想要开口回应,结果话没说出来却是先大咳特咳起来。本来,他只想作作样子假咳两声,却不想在他刚要张嘴之时,嗓子里忽然一痒,他假戏真作,竟是真咳了起来。越咳嗓子越痒,越痒越得咳,一手蜷握成拳,宇文护捂着嘴,一声连着一声地咳,咳得头昏眼花,两个耳朵嗡嗡直响。

  宇文邕恨不能宇文护咳死才好,然而,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因此,他装出关切的模样,皱起眉头,欠起身,“堂兄,你怎么了?”百忙之中,宇文护憋住一口气,强忍着咳嗽,潦草地对他一摆手,摆完手后接着咳。

  高令婉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宇文护咳,一开始,她以为宇文护是装样子,却不想宇文护越咳越厉害,身为医者,真咳假咳,她还是能分辨出来的。眼见着宇文护咳得满脸通红,撕心裂肺,高令婉轻皱眉尖,随即一言不发地向东窗下的小几走去,小几上搁着她的针包。

  拿起针包走回床榻边,高令婉不看宇文邕,也不看宇文护,更不跟宇文护说话。把针包展开铺在榻边,从针包上拔下一根细针,高令婉不由分说地扯过宇文护一条胳膊,手起针落,银针扎进了宇文护右手的合谷穴上。

  宇文邕默默地看着高令婉的动作,脸上没有表情,高令婉的脸上也没有表情。从针包上拔下第二根针,高令婉将宇文护的衣服往上推了推,手起针落,第二根针扎进了宇文护右手腕的列缺穴上。

  两根针扎下去,宇文护的咳嗽声小了下去,高令婉从针包上拔下了第三根针。前两根针,高令婉毫不犹豫地扎了,但是这根针,高令婉却是没有马上就扎。

  “还有一个穴,你不想扎可以不扎。”说着,高令婉用没拿针的手,点在了宇文护的喉下。宇文护想也不想,一边咳嗽一边点头,高令婉沉着脸,一手摸了摸宇文护的喉部,定了下位,持针的手随即落下,准确地扎在了宇文护喉下的天突穴上。

  合谷穴、列缺穴,天突穴,这三个穴位,都具有止咳平喘的作用,除了这三个穴,膻中穴、肺俞穴、孔最穴、解溪穴等穴位也都有这个作用,但是那几个穴,要么在胸部得解衣,要么在上臂,要么在背后,施针不如这几个穴位方便。这三个穴位,足以止住宇文护的咳嗽。

  果然,在第三根针扎下之后没多久,宇文护咳嗽越来越轻,两声咳嗽之间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也就小半盏茶的时间,咳嗽完全止住了。高令婉起针,将三根针一一拔出,插回针包。

  宇文护喘了两口气,平定了下因剧烈咳嗽而引发的剧烈心跳,“微臣不过偶感风寒,何德何能劳动陛降临寒舍,微臣实是愧不敢当。”他不甚走心地回应着宇文邕先前的问候。

  宇文邕微笑着听完宇文护言不由衷的自谦,诚挚地摇了摇头,“堂兄此言差矣。于公,堂兄乃是我大周朝的大冢宰,于私,堂兄乃是朕的血脉至亲。朕来探望堂兄,于公于私,堂兄都受得起。”

  宇文护不露声色地听着,心中不住冷笑,说得冠冕堂皇,不过是来看你小师姐的借口罢了。若是你小师姐不在我府上,怕是我病得再重些,你也不会来。不过,他并不打算揭穿宇文邕。

  “微臣多谢陛下体恤。”宇文邕说完,宇文护作势要从床榻上起来谢恩,宇文邕手疾眼快,一把将他按住,“堂兄不必多礼,这里不是朝堂,不必拘束。”

  “这怎么可以?”嘴上说着不可以,宇文护却是将欠起的身子彻底回落在了床榻上。

  宇文邕看着宇文护的动作,笑得温和,“朕说可以就可以。”

  “那——”宇文护拉了个长声,作出沉吟思量之态,末了微微一笑,“微臣就却之不恭了。”

  “如此甚好。”宇文邕嘉许颔首,随即看向在一旁默然收拾针包的高令婉,“师姐,大冢宰的病情如何?”他一点不想知道宇文护的病情,只不过想找个借口和高令婉说说话,听听高令婉的声音而已。

  高令婉将针包卷好,把针包一边的细绳,仔细地绕着针包勒了几圈,“没什么大碍,只是着了凉受了风寒,吃几副药就好了。”说话时,她一眼不看宇文邕,像看宇文邕会害眼睛似的,微垂了眼,她盯着床榻上的某个位置,声音寡淡,表情也淡。

  高令婉不看宇文邕,但是高令婉说话之时,宇文邕不错眼珠地盯着她。好些日子没看见面前这张脸,这张脸每天折磨得他寝食难安。听政的时候,览阅奏章的时候,吃饭的时候,小憩的时候,入睡的时候,这张脸,几乎无处不在。他也因此痛恨自己,恨自己无能。若是自己有本事杀了宇文护,高令婉又怎会在此长住不归?

  宇文护把宇文邕深情的目光和高令婉的淡漠神情,全部看在眼里。她是我的,他看着宇文邕,心想,你惦记也是白惦记。

  “师姐近来可好?”宇文邕状似漫不经心地问。

  “多谢惦念,一切都好。”高令婉垂着眼,就是不肯和宇文邕对视。在宇文邕跨进这间屋子之前,宇文护咳嗽气喘地告诉她,“不想他有事,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吧。”

  她有数,她对玄朗表现得越冷淡,玄朗就安全。她不怕宇文护,但是她怕宇文护伤害玄朗。如果,玄朗只是普通百姓,她可以让玄朗跟她一起远走他方,但玄朗是一国之君。一国之君,要么死,要么禅位,不然,就只能坐在那个看似风光无限的高位之上,无处可逃。

  宇文邕沉默片刻,忖度开口,“前次,朕命郑荣接师姐回宫,师姐说,尚有病人需要医治。朕想,过了这些日子,那几个病人大约也该好了。这次,借着朕来探望大冢宰的时机,师姐随朕回宫可好?昨日,朕去看望皇嫂,皇嫂还与朕提起师姐,说是新绣了一块帕子,想要亲手送给师姐,太后对师姐也是甚为想念。”他把叱奴太后搬出来,怕宇文护不让高令婉走。对于叱奴太后,宇文护或多或少,还是要给几分薄面的。

  宇文护心中冷笑,一语不发地看着高令婉。高令婉不看宇文护,不过,她知道,这会儿,宇文护必定是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多谢太后和元娘娘惦念,”她不给宇文护挑理伤害宇文邕的机会,“只是,这里有个病人特别难治,不把那人的病治好了,我于心难安。你……”高令婉又抿了下嘴,强压住心头的酸涩,“替我代问太后和元娘娘好。”她知道宇文邕在说谎,若说元娘娘想她,她或许会信,太后想她?太后怎么会想她!太后想她永远不要出现在玄朗面前才是真的!

  宇文邕看着高令婉抿嘴的动作,两边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血不住地往头上涌,他很想一把拉起高令婉的手,对她说:“明珠,我带你走!”然后,真的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不过,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峰。

  “师姐……”宇文邕猜,高令婉口中的病人多半是虚构的,要有,也只能是躺在床榻上的这一位。他不是傻子,他感觉得宇文护和高令婉之间奇怪的气场。师姐对宇文护没有半分客气,宇文护对师姐却是格外包容,连在位于喉下的天突穴施针,他都想也不想地答应。若是换了旁人要扎他的喉下,他能眼也不眨地就答应?

  对于宇文邕打着看自己的幌子来看高令婉,宇文护已是心中泛酸,如今见宇文邕竟是要撺掇高令婉离开大冢宰府,宇文护心中怒气上涌。眉毛一挑,他笑微微地插了嘴,“医者父母心,胡姑娘既说有病人要治,依微臣看,陛下应当尊重胡姑娘的意愿,不然胡姑娘即便跟陛下回了宫,心里还是会惦记病人,反倒寝食难安。陛下以为呢?”

  宇文邕深吸了一口气,不回答宇文护的问题,而是看向高令婉,“朕可以将那病人一同带回宫中,师姐在宫中也可为那人医治。”

  宇文护容色不变,单只眼珠悠悠一转,转到了高令婉身上,等着看高令婉如何作答。

  高令婉摇了摇头,“不用,”用清透如琉璃的眼睛深深地望着宇文邕,“你是一国之君,你有很多大事要做,我不想你为我的事情分心,这些都是小事,不值得你分心,你明白吗?”她希望宇文邕能听懂她的言外之意。

  宇文邕听懂了,刹那之间,心中百感交集,这其中有两种感觉最为强烈,也最为明显,一种是甜,一种是酸。甜的是,小师姐是在意自己的,酸的是,她定是受了宇文护的挟迫,不然,不会不跟自己回宫。

  血一阵阵地往上涌,宇文邕忘了一旁虎视眈眈的宇文护,满心满眼只剩下高令婉一个人,“怎么叫分心?”他对高令婉温柔一笑,温声道,“师姐的事,就是玄朗的事,玄朗愿意为师姐作任何事。”

  高令婉在宇文邕这句话中红了眼,宇文护也红了眼。只不过,一个是红了眼眶,一个是红了眼白。高令婉用眼角的余光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宇文护,正撞上宇文护的目光。那目光看似平淡,实则暗含狠意,高令婉的心一颤,她连忙收回目光,似是颇为不耐地对宇文邕说:“不要再说了,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这里没有我不想见到的人,我喜欢呆在这里!”

  闻言,宇文邕和宇文护均是一怔,一怔之后,二人反应过来,高令婉口中不想见的人,大概是指宫中的妃嫔,尤其是怀了身孕的李娥姿。宇文邕的脸顿时红了,而宇文护的嘴角,在下一刻,以肉眼几乎看不出来的角度,向上轻轻一扬。

  室内陷入了令人尴尬的沉寂,三个人谁都不说话。末了,高令婉打破了这份沉寂,“我在这里挺好的,你不用惦记我,”她看了一眼宇文邕胀红的脸,小心地选择着措辞,既想缓和一下方才太过生硬的言语,又不能让即将说出来的话太过柔软,以致招惹宇文护的不满,“如果我需要什么了,会让人去跟你说,不会跟你客气。”

  宇文邕微垂着眼深深吸气,吸气的同时点了点头,勉强自己露出一丝笑容,“好。”他不敢看高令婉的眼睛,因为心中羞愧,觉得自己作了对不起高令婉的事情。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寂。高令婉不知道自己还要跟宇文邕说些什么,其实,是有一肚子话要说的,但是这些话,当着宇文护的面,她没法说。即使没有宇文护,她也不想说。说什么?面前之人眼看就要作父亲了,孩子不是她生的,她还有什么可说的!

  宇文邕也是一肚子的话要说,可是在高令婉说出那句“这里没有我不想见的人”,那一肚子话,再说,便像是虚情假意。

  宇文护面容平静地看看高令婉,又看看宇文邕,心里一股股地往上反酸水。在高令婉出现前,他看宇文邕还可以,比先前被他杀掉的两名堂弟顺眼。可是,自从自己对高令婉的感情一日强过一日,他看宇文邕是越来越不顺眼。就希望宇文邕倒霉,就希望宇文邕不痛快。如果高令婉对他说,你去把宇文邕给我杀了,他会毫不犹豫地动手,可是,他深知,自己若是除了宇文邕,这辈子也就休想得到高令婉了,即或是强行得到了人,也得不到她的心。而他最想要的,是高令婉的心。

  后来,还是高令婉打破了这份沉寂,“你们聊吧,我回去了。”她不想继续呆在这里,在这里多呆一秒,对她而言,都是一份难耐的煎熬,宇文护和宇文邕的目光快要让她承受不住,一个咄咄逼人,一个深情款款。

  宇文邕刚想出声挽留,不想宇文护先他出了声,“你们师姐弟多日不见,怎么着急要走?来,坐这儿。”宇文护亲昵地拍了拍床榻的边沿,示意高令婉坐过来。

  高令婉默默地看了宇文护一眼,宇文护还以温和一笑,笑中带了点因病而起的疲倦,还带了一点儿宠溺的味道。高令婉暗暗咬牙,她想,宇文护是故意的,故意作出宠溺的模样给玄朗看,让玄朗难过。

  转头四顾,高令婉看到西窗下摆着两张小胡床,沉默着走到西窗下,拿了一只小胡床回来,把小胡床放在靠近床尾地方,高令婉坐在了小胡床上,与坐在床头的宇文邕面对面。

  宇文邕确实如了宇文护的愿,宇文护的笑和那一笑之前的亲昵举动,像两块无形的大石,重重地压在宇文邕的心上,压得他胸口发闷。然而,表面上,他还是个风清云淡的模样。

  宇文护的表情始终是含着点笑意,“齐国公此去突厥,不知能否改变木杆可汗的心意?”不知是存心还是无意,他突然说起了宇文宪去突厥求亲之事。

  宇文邕本已稍稍褪去些愧色的脸,因为宇文护的这句话,又恢复了原先的颜色。局促地撩起眼皮,快速看了高令婉一眼,就见高令婉双手向下平放在双膝上,正襟危坐,垂着眼,面无表情,仿佛没听见宇文护方才说的话。宇文邕深吸了一口气,“不急。”回复的同时,心中暗骂宇文护。

  宇文护笑着说:“微臣可是有些着急,毕竟国母之位,不可久悬。”

  宇文邕在胡床上窘迫地扭动了一下,“话虽如此,木杆可汗不答应,我们也是无法。”

  宇文护以拳堵嘴,轻咳一声,“倒也是。”稍顿,“臣闻那阿史那兀朵公主乃是突厥第一美女,貌若天仙,聪慧贤淑,此女若是能成为我大周的皇后,实乃我大周之幸,陛下之幸啊。”

  宇文邕窘迫到了极点,有心抬眼看下高令婉的反应,却是连抬眼的勇气都没有。大窘的同时,亦是大恨宇文护。这回他来,看得清清楚楚,这位狼子野心的堂兄也喜欢上了他的玄妙师姐。如此一来,他二人在君臣、仇人之外,又多了层情敌的关系。当着玄妙师姐的面突然谈起突厥公主,不就是想让他难堪,不就是想挑拨他和玄妙的关系吗?偏不让他如意!

  想到这里,宇文邕看着宇文护的眼睛,作出了回应,声音不高不低,吐字清晰,脸上没有笑容,但也不是板着脸,是个平静淡然的模样,“一个人心里若是有了喜欢的人,别的人就是再美,再好,在他眼里,不过是草芥尘埃。”

  这句话说出口,高令婉的睫毛微微一闪。真的只是微微一闪,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不过,宇文护看出来了,他的眼中也因此泛出一股凉意,“哦?”宇文护笑模笑样地看着宇文邕,“如此说来,阿史那公主在陛下心里是草芥尘埃喽?”

  高令婉顿时抬起眼,有些担忧地看向宇文邕,她听出来了,宇文护不高兴了。不但她听出来了,宇文邕也听出来了。

  “草芥尘埃不至于,”宇文邕淡定不改,“不过,朕断不会喜欢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堂兄会吗?”

  宇文护想了想,“素未谋面自然是不会,不过,见了面之后——”他拉了个长声,忽然一笑,笑得很有内容,“说不定就喜欢上了,而且,除了她,别的人全成了草芥尘埃。”

  他说完这句话,高令婉霍然起身,“我还有事,你们慢慢聊。”说完,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她不想再听玄朗和宇文护明言暗语了,他们愿意喜欢谁,愿意视谁为草芥都随他们的便,都与她无关!她来周国的目的只有一个,报仇!

  宇文邕的身子向上一欠,作势欲起,然而也只是作势,并没有真的站起来。他扭脸望着高令婉的背影,脸上现出失落的表情。宇文护在一旁看着,心里一阵痛快。

  “胡姑娘的脾气在清虚观中也这般大吗?”待高令婉消失在门口,宇文护一半作态一半好奇地问。

  “不是,”宇文邕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师姐以前的脾气很好。”

  宇文护话锋一转,“我听说,她来我们周国是来寻仇的。”说话时,他仔细地观察着宇文邕的表情。

  宇文邕一怔,“你听谁说的?”

  “她自己。”高令婉当面跟他说过,还有高令婉在宫中生病那回说胡话,他听得分明,高令婉说,要“亲手杀了”仇人。

  “她还说什么了?”宇文邕的心提了起来。

  宇文护困惑地摇摇头,“没说什么,她不肯说,微臣也不好强问,毕竟那是胡姑娘的私事。”

  宇文邕的心稍稍回落了一些,然而,没等他的心彻底落回原位,便听到宇文护又问,“陛下知道胡姑娘的身世吗?”

  宇文邕的心又是往上一提,“不太清楚,只听说她家境殷实,似是商人,和朕一样,她也是从小身体不好,她家里人怕她养不大,这才把她送到清虚观里来。”

  “哦,原来如此。”宇文护作出了然的模样,心中却是不住冷笑。商人?要么,是你跟她一起骗我,要么,是你一直被蒙有鼓里。

  和宇文护杂七杂八地扯了些有的没的,宇文邕起驾回宫。宇文邕身后,高令婉站在隐蔽之处,目送着宇文邕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不见,掉下了两行热泪。

  回到映月阁,高令婉郁郁地坐在映月阁前的小池边,直着目光望着池面,池里,几尾红白相间的胖鲤鱼悠闲地甩着尾巴。如果自己是这条鱼多好,她想,没有国仇,没有家恨,没有情爱的羁绊,只是悠然无愁地活着。高令婉的脑中,浮现出宇文邕消瘦的脸。玄朗瘦了,因为想我吗?还是因为操劳国事?她又想。我的后半生,真的就要陷在这里,受那人摆布?她接着想,如果我走了,他真的会杀了秀奴,杀了玄朗?高令婉的脑中,又浮出宇文护的脸。真像玄朗说的,他是杀害我外祖的真凶?虽然,宇文护没有亲口承认,但是,她已经倾向认可宇文邕的说法。我是现在就杀了他,还是以后找机会再下手?他若死了,老夫人会很难过吧?老夫人真可怜,他……小时候也挺可怜的。我们高家亏欠他们母子很多……

  “在想什么?”正当高令婉胡思乱想之际,耳边忽然响起了宇文护嘶哑的声音。一惊之下,高令婉猛然转头,就见宇文护弯着腰,扭着脸,目光探究地看着她,两只眼睛黑得看不见底。她看着那对眼睛,有一刹的迷失,“没什么。”

  垂下眼,淡淡地说完没什么,高令婉站起身,转身向前方的屋宇走去。宇文护深吸了一口气,站直身体,背着手,不声不响地跟在她身后,二人一前一后地进了房。

  跟着高令婉迈步进房的下一刻,宇文护对侍立在房中的荣爱、昭信漠然一扭脸,“出去。”

  “是。”荣爱和昭信齐声轻应,屏息缩颈地快速离去。

  转眼,房中只剩高令婉和宇文护二人。

  高令婉径直走到自己的床榻前坐下,垂眼不语,看形容,说心如止水也行,说心事重重也行。

  宇文护一步步向高令婉走去,头昏沉沉的,因为在发热,两个眼眶又酸又涨,“怎么,他走了,把你的魂儿也带走了?”

  高令婉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宇文护,心里生出一股深深的疲惫感,真是懒得再和这个人吵,“我不想和你吵。”

  宇文护的眼微微一闪,“我也不想和你吵。”

  “那你来干什么?”高令婉望着向自己步步而来的宇文护,宇文护也一眼不眨地看着她,“想你了,来看看你。”

  高令婉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看过了,回去吧。”

  宇文护在高令婉面前停下脚步,蹲在高令婉脚前,双手捂住高令婉放在膝上的手,高令婉的手一动,一动过后,不动了。宇文护看着自己的手,“没能跟他一起回去,你很难过,很恨我吧?”

  高令婉的手一动,想要把手抽出来,下一刹,宇文护十指成爪,将她的双手分别握在手中。

  “我说过了,我不想和你吵。”现在,高令婉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呆着。

  “我也不想跟你吵。”宇文护动了动手,掌中传来温软的感觉,高令婉的手很柔。

  “那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我说的不是你的心里话?”

  高令婉沉默不语,宇文护的手在高令婉的沉默中慢慢收紧。

  高令婉难耐地甩了甩手,想要把手抽/出来,“疼。”

  宇文护直着目光盯着自己和高令婉的手,“我也疼。”

  高令婉一怔会意,“你疼,是你自找的。”

  “难道你不是?”

  高令婉再次沉默,片刻之后,她放出目光望向前方的多宝架,“所以,我放手了,你也放手吧。”

  闻听此言,宇文护哼然一笑,“偏不!”

  高令婉觉得宇文护的感情非常不可思议,她今年十八岁,宇文护比自己大了将近二十岁,在遇到自己以前,妻妾成群,然后现在口口声声地对她说,喜欢她,想一辈子和她在一起。怎么想,怎么觉得宇文护不过是一时性起,等新鲜劲过去了,他所谓的喜欢,也会随之烟消云散。所以,她并不打算再和宇文护争论他对自己的喜欢能够持续多久。现在争论,不过是徒费口舌。等他对她的新鲜劲过去了,她甚至不必说一句话,他就会放她走。

  而她现在留在这里,由着他任性,全当弥补高家人当年对他们母子的亏欠。

  宇文护等着高令婉接话,然而,等了半天,高令婉只是沉默。他有点儿纳闷,抬起头来看高令婉,“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高令婉收回目光,看着宇文护。平心而论,宇文护长得并不难看,眉眼尤其好看,眉毛又浓又黑,眼睛不是特别大,但也不小,很黑很亮,平常看人炯炯有神,仿佛一眼便能看到人心最深,最幽密的地方。此时此刻,这双黑亮的眼睛,因为生病发热,蒙上了一层水气,看上去比平时柔和许多,水气之下,是浓烈到让她感到窒息的感情。她知道那是什么,玄朗的眼睛里有一模一样的东西,只不过,这双眼晴里的比玄朗眼晴里的,还要更浓一些。

  “说什么都好,只要是你说的,我都爱听。”宇文护的情绪缓和下来,头越来越沉,他一歪身子,坐到了地上,将头侧枕在高令婉的膝上。

  “没什么好说的。”高令婉低下头,看着宇文护的侧脸,默许了宇文护的举动。不知为什么,自从老夫人跟她讲了宇文护十三岁那年和老夫人分离的情景,再面对宇文护,她的心中,不知不觉,便多了份悲悯。如果,宇文护的举动不是特别出格,比如亲她,吻她,还有对她做其它一些下流的事情,她可以对宇文护某些无伤大雅的举动作出让步,比如像现在,允许他把头枕在自己的腿上。

  “说说你家吧,”宇文护半睁半闭着眼,“从来没听你说过你家里人,你家里是干什么的?”

  高令婉的心一跳,没有马上回应,短暂沉默后,她望着前方的多宝架蓦然一笑,“杀人的,信吗?”

  因为生病而起的疲倦,让宇文护的目光有些涣散,“你说我就信。”他的脸色很平静,声音也很平静。“你们家里都谁杀过人?”他的声音低哑慵懒。

  高令婉没想到这个话题还会继续下去,“父亲、哥哥,”边说她边在脑海中搜索父亲和哥哥的影像,父亲的面目已然模糊不清,哥哥的面目倒还清晰,只不过嘴脸可厌,“我也杀过。”末了,她轻声道。

  她说完这句话,宇文护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出声,她以为宇文护不会再说话,谁知道就在她刚刚生出这样的念头之后,室内忽然响起了宇文护沙哑的声音,“你外公杀过人吗?”

  宇文护的声音不大不小,在静寂的房中听得份外真切,这句话有如一把大锤,猛砸在高令婉的心上,砸得她的心怦然而跳。她没有马上回答宇文护,宇文护也没继续追问。

  房里静静的,静得让人窒息。

  “怎么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室内再次响起宇文护懒而微哑的声音。

  高令婉深吸了一口气,“杀过。”

  “可是我听陛下说,你们家是开米铺的,开米铺的也杀人?”宇文护的声音里,似是带了点别有意味的笑意。

  “你跟他打听我?”

  “怎么,不行吗?”越来越浓的疲倦感袭来,宇文护的眼皮慢慢向下沉去。

  “我们家不是开米铺的。”高令婉望着多宝架一眨眼。

  “那是干什么的?”

  “保镖的。”

  闻听此言,本已昏昏欲睡的宇文护嗤的一笑,“保镖的。”他喃喃重复了一遍高令婉的话。末了,又是一笑,“我也是保镖的。”大家都是保镖的,只不过要保的镖各不相同而已。

  宇文护不打算再和高令婉说话了,无边无际的疲倦将他淹没其中,让他只想好好睡上一觉。他枕着高令婉的膝盖,双手松松地揽着高令婉的小腿,完全闭上了眼。

  高令婉先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的多宝架,听到宇文护均匀的呼吸后,她缓缓低下头,看向宇文护熟睡的脸。看了一会儿,她伸出一根手指,用指尖试探着触了一下宇文护的脸,热的,她淡淡地想。然后,她笑了一下,谁能想到,连她自己都想不到,有朝一日,这个连杀三位帝王的周国第一权臣,而且极有可能是造成她外祖一家惨遭冤杀的真凶,竟然枕着她,一个潜在的仇人的腿,安然而眠。

  人世间,有太多的意想不到。

  与此同时,宇文邕坐在御辇里,行进在回宫的路上。这些天,他成天地盼着宫里有人生个难治的病,好让他有借口把高令婉接回来。偏偏这段日子,宫里的人像商量好了,竟然没一个生病的,就连三五不时便要生出些毛病来的他也不生病。听闻宇文护生了病,他喜出望外,连忙过府探望,想要借机去看看小师姐,顺便,把小师姐接回来。结果……

  车厢一颠一颠的,车厢外传来哒哒的马蹄声,宇文邕目光凝直地回想着高令婉的音容笑貌,一遍又一遍,神色落寞。“宇、文、护。”车厢里,忽然响起了他的声音,只有一声,一字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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