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点心风波
这些天,宇文护天天来看高令婉。来了,有时跟高令婉说几句闲话,有时,一句话也不说。他不说,高令婉也不理他,他也不生气,安安静静地坐在高令婉身旁,要么吃点儿糕饼,要么喝点儿饮物,一边吃着喝着一边看着,看高令婉看书,看高令婉缝香包。
他看,高令婉就由着他看。高令婉自幼在全是男性的道观中长大,还曾跟着师父行走江湖,对于异性的目光,除了宇文邕,她并不会感到不自在。
宇文护感到很知足,虽然对于自己的来访,高令婉并不给他好脸色,但是也没有声色俱厉地赶他走,而且还默许了他的靠近——让他坐在她身边。他跟她说话,她也有问有答,态度虽是不冷不热,不过,比起先前抵触意味十足的回答,已是巨大进步。
从十几岁时有了第一个女人起,到如今,二十多年间,家里家外,宇文护盘点着,自己有过几十个女人,然而,这些女人里却是没有一个,让他有过和高令婉在一起的感觉——安心的感觉。
遇到高令婉之前,他的心,总像是飘着,浮着,躁动着,张望着,总是在寻找着下一个目标,下一个能让他有新鲜感,能激发出他原始欲望的目标,直到有一天,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心不再躁动。
只要视线之中出现高令婉的身影,他的心就会感到无比的安定。仿佛一个在烈日骄阳下跋涉了许久的人,满头大汗,满心燥热,忽然迎面吹来一股清凉的风,吹走了他所有的热,所有的躁,而且,那风里还带着沁人心脾的花香。高令婉就是他的清风。他不能想像今后的日子没有高令婉。为了高令婉,他什么事都做得出。
这天,下了早朝,宇文护先在老夫人的房里陪老夫人说了会儿话,然后从老夫人的院子里出来,来看高令婉。来看高令婉前,宇文护命人去膳房取了样吃食。这样吃食,是他前一天特地吩咐膳房为高令婉做的。一名贴身侍卫和一名贴身男仆,跟着宇文护来到了映月阁。
侍卫守在门外没有进房,男仆跟在宇文护身后走进房中,轻手轻脚地把食盒里的吃食放在高令婉身旁的小几上。宇文护坐在小几的另一边,看着男仆的举动。待到把食盒里的吃食拿出来放好,男仆悄无声息地提着食盒出去了。
男仆放吃食时,高令婉也在看。待男仆出去后,她看着青瓷盘里紫黑色的点心问宇文护,“这是什么?”青瓷盘边,放着一双小巧的银筷子,筷子的上半部刻着美丽的花纹,而且,还錾了一层金。
大概能有十多天了,宇文护每次来映月阁,至少给她带一样吃喝。有时是一盘点心,有时是一些水果,有时是一种饮物。昨天,宇文护给她带的是玫瑰酥。
“桑椹糕,”宇文护笑眯眯地,看上去既像哄孩子的父亲,又像向大人献宝的孩子,“你尝尝,里面放了桑椹、蜂蜜、松仁、还有酸枣,对你们女人最好了。”
桑椹补血美白,蜂蜜滋补养颜,松仁强筋壮骨,酸枣养心安神,的确都是好东西。高令婉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桑椹糕,先是仔细看了看,又送到鼻子下闻了闻,然后送到嘴边,张开嘴小小地咬了一口,细细地品了起来。蜂蜜的甜香、米粉的软糯、松树的清香,充斥了她整个的口腔,香甜之中,还夹杂了丝丝酸枣的微酸,桑椹的味道倒是没尝出来,桑椹本身就不是味道强烈的果子。不过,桑椹的好处不在味道,而是在功效上。
高令婉品尝糕点时,宇文护专注地盯着她的嘴,一口糕点咽下肚,高令婉把剩下的糕点放回盘里,筷子搁回了原来的位置。舔了舔嘴唇,舔掉沾在嘴唇上的糕点渣,高令婉给出了评价,“是挺好吃的。”
点心得到了高令婉的认可,这让宇文护心里很高兴,他伸手作了个催促的姿势,让高令婉把筷子再拿起来,“好吃,就多吃点儿,明天我让膳房再给你做。”昨天的玫瑰酥,他察言观色,觉得高令婉不怎么爱吃,所以,没让膳房再做。
高令婉想了想,重新拿起筷子,把刚才咬了一口的桑椹糕又夹了起来,咬了一口。宇文护不但带来了糕点,还带来了喝的,昨天带的是蜂蜜洛神花茶,今天带的是绿萼梅花茶。小几上,放着一只白瓷茶盏。宇文护拿起带来的青瓷注子,拿过白瓷茶盏,往茶盏里倒了些梅花茶。顿时,雪白的茶盏里,现出了小半盏翠绿色的透明茶汤。
“给。”放下注子,宇文护把茶盏推到了高令婉的面前。
“梅花茶?”一股清幽的梅花香顺着茶汤的热气,飘进了高令婉的鼻子里。
宇文护看着高令婉笑,“鼻子真灵。”宇文护的眼睛又黑又亮,而且,黑白分明。上下两排睫毛不长,但是十分浓密,眨动眼睛时,像两把乌黑的小扇子在扇,总而言之,宇文护这双眼睛,生得很漂亮。此时,宇文护用这双漂亮的眼睛,笑眯眯地看着高令婉,目光里的甜蜜和柔情顺着眼眶,溢了满脸。
高令婉被宇文护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避开宇文护的目光,她一边咀嚼糕点一边飞快地转动脑筋,想要找个话题,引开宇文护的注意力。因为过于着急,她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开了口,“这点心和我以前在清虚观做的松花糕有点儿像,玄朗特别爱吃,一次能吃……”说到这里,她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然住了嘴,而宇文护也在听到了“玄朗”二字之后,变了颜色——脸上没变,依然还是笑的模样,然而,眼里的柔情蜜意却是在一瞬之间转化成了冰冷的醋意。
高令婉垂着眼,默默地嚼完了嘴里剩下的点心咽了下去,然后,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口腔之中顿时充满了梅花的清香。宇文护看着她,慢慢地收起了笑容。眼中除了醋意之外,此时又多了份居高临下的审视,“怎么,你也会做点心?”真心实意的笑收起来了,不过,他的脸上依然带着点笑意,是皮笑肉不笑的假笑。
“会。”高令婉凝着茶盏底部的一片梅花瓣一眨眼,脑中现出了一些影像。那些影像里,有一座道观,有一名十四五岁的小道姑,还有一名和道姑年龄差不多大小的道士。中秋时节,两个人在道观后面的松林里收集花粉,小道士上树去采,小道姑仰着脸在树下等着,等着小道收集得差不多了,从树上下来,两人再去下一棵树。采好了花粉小道姑负责蒸晒,与此同时小道士和师兄们负责把稻米放到石臼里舂成粉,最后,把舂好的米粉加上松仁,蜂蜜和了水,揉成一个个小圆球,上锅蒸,蒸好了,在铺了厚厚一层熟花粉的竹笸箩里滚,松花糕就算做成了。论味道,他们做的松花糕比不得山下点心铺子里的点心美味,但胜在真材实料,而且是自己亲力而为,所以吃起来格外好吃,玄朗一次能吃很多。
“没听你说过。”宇文护眼中的寒意越来越深。
虽是低着头,不过高令婉依然听出了宇文护情绪的变化。她不怕宇文护变,只是觉得累,“我没说过的事多了。”她淡声道。
闻听此言,宇文护垂眼一笑,垂眼的同时皱了下眉尖,然后又将眼皮挑了起来重新看定高令婉,“是吗,”他的声音也很淡,“还有什么事没说,说来听听?”他到要看看,高令婉会不会跟自己说说她的真实身世。
“没什么好说的。”高令婉不看宇文护,拿起茶盏喝了口梅花茶,“多谢大冢宰的点心,大冢宰还有很多公事要处理吧,那你去忙吧。”说着,她拿起放在身边的医书,作出看书的样子。
宇文护不动,两眼紧紧盯着高令婉。高令婉知道宇文护在看自己,然而坚决不肯搭理他。仿佛跟书有仇一般,她死死地盯着手中的书卷,目光定在一个地方,半天不动。
宇文护看出来高令婉是在假装看书,然而并不戳破她。两个人谁都不说话,房间里静得可怕。沉默无语地看了高令婉半天,宇文护忽然开口,“我也想尝尝你做的松花糕,哪天给我也做点儿。”
高令婉目光凝直地盯着书,“没什么好吃的,比不得贵府的桑椹糕。”
宇文护平声静气,“我就是想吃。”
高令婉不出声。
“怎么,不给做?”等了一会儿,见高令婉不回应自己,宇文护又问。
高令婉还盯着书,“你府里厨师、厨娘五六口,做出的糕饼,怕是皇宫里也不及。”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宇文护心里的火气越来越大,然而,声音听去还是平平淡淡,“我就想吃你做的松花糕。”
高令婉盯着书卷,一语不发。宇文护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过了一小会儿,宇文护霍然而起,一步跨到高令婉面前,伸出双手握住高令婉的双臂,把高令婉扯了起来,把书从高令婉手中夺过来,随手扔在小榻上,“走!”他的手下移,握住了高令婉的手,握得紧紧的。握住之后,拉着高令婉向房门的方向走去。
“去哪儿?”高令婉莫名其妙地看着宇文护的侧脸。
“膳房,”宇文护头也不回,脸上没有表情,“我现在就要吃,你现在就给我做。”
高令婉明白过来,原来,宇文护竟是要拉着自己去膳房给他做松花糕。她使劲地一甩手,甩手的同时身子用力向后坠去,“你别闹了!”
宇文护的手像一只铁箍,根本甩不掉,不理会高令婉的挣扎,也不回应,他一语不发地向前走去。
高令婉运了口真气,使了个千斤坠的身法,同时用力又是一甩手,“我说了,你别闹了!”她的声音,比方才又大了许多。
宇文护察觉到高令婉用了千斤坠,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我怎么闹了?”不同于高令婉激动的高嗓门,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不过,却是任谁都听得出这份平静之下的汹涌怒意。
高令婉低头看着宇文护握住自己的手,“你松手。”
宇文护顺着高令婉的目光也看了一眼,然后,抬起眼看着高令婉的眼睛,言简意赅,“不松。”
高令婉深深呼吸,“我疼。”
宇文护用另一只手抬起高令婉的下巴,面无表情地看着高令婉。脸上没表情,眼睛里却又是风又是雨,风雨交加得很热闹,“我比你更疼。”他盯着高令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字字句句像是一把锤子,一下下敲击着高令婉的心。
高令婉垂下眼,沉默了,宇文护盯着她,跟着她一起沉默。窗外,传来知了的叫声,一声声单调、乏味。在这单调、乏味的知了声中,高令婉声音淡淡地开了口,“我已经按着你的心意留下来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在高令婉说出这句话之前,宇文护心里已经很不满意了,及至高令婉这句话出了口,宇文护就更不满意了,这分明是不情不愿的意思。虽然,不用高令婉说,他心里明镜似的,高令婉留得不情不愿。但是,他知道归他知道,和高令婉亲口说出来又是两种感觉。
“待在我家里,你很委屈,是吗?”宇文护的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了笑容。他的心忽然化作了一座火山,此时,这座火山正一个泡接一个泡地往上冒岩浆泡,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喷发。
高令婉不说话,可不是委屈!按着她的性子,她既不想跟宇文邕回宫,也不想住在这里,她只想把她想调查的事情调查清楚,然后干脆利落地来个了断。了断之后,她就离开长安,离开周国,此生,再也不踏入周国一步。可是不知怎么,一步步的,事情竟会演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她怨玄朗,怨他负了誓言,怨他要灭她家国,在怨的同时,却又为了玄朗的安危,不得不留在这里。在清虚观的时候,她以为人生很简单,喜欢就说喜欢,不喜欢就拒绝,可是及至家破人亡来到周国,她渐渐地明白一个道理——人在江湖,很多事情便由不得自己了。
按着她的本心,高令婉很想说:“对,我委屈。”但是,她知道,她不能这么说。这么说了,宇文护必定又是一场大闹。闹过了她,也许还要去闹玄朗。她不怕宇文护闹自己,她怕他闹玄朗。若只是闹也便罢了,就怕宇文护一时发了狠,作出比闹更可怕的事情来。
高令婉不露声色地作了几个深呼吸,稳定了下自己的情绪,“走吧,”她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去膳房,我做给你吃。”说着,她作势欲行。这回,轮到宇文护不动地方了,“不是要吃松花糕吗?走啊。”高令婉摇了摇宇文护的手。
宇文护微微歪了一点头,不为所动地看着高令婉,“你还没回答我呢,待在我家里,你很委屈是不是?”
高令婉又做了一个深呼吸,直视了宇文护的眼睛,“你一定要跟我吵,是不是?”
宇文护不回答她,单是用黑亮的眼睛看着她。高令婉也不说话,静静地回望着他。看着看着,高令婉的眼睛微微一眨,宇文护眼睛下意识地也跟着一眨。眨完之后,继续看。原本,他是憋着一肚子火准备要和高令婉大吵一架的。但是没想到,高令婉竟是不接招,不跟他吵。
宇文护的心里一直拱动着一股火,即便没有今天的事,他也一直是不痛快。把人留在家里,和把人的心留在家里是两回事,他要的是后者,可是,高令婉一直不肯如了他的愿。所以,他天天来看她,天天拿着吃的,喝的,软语轻声,小心翼翼地讨好着她,想让她慢慢熟悉自己,了解自己。他想,熟悉了,了解了,兴许高令婉就能不那么排斥自己了,兴许就能慢慢地接受自己了。可是,高令婉总是一副疏离客气的模样。
疏离客气也分好几种,一种是真的疏离客气,真拿你当外人,你根本没在她心里;另一种是假的疏离客气,她心里其实是在意你的,只不过因为某种原因,最有可能是因为跟你闹了别扭,而故意表现出来的疏离客气。高令婉对他的疏离客气,他心中雪亮,根本是拿他当了外人。
他郁闷,他着急,他不想当外人。从来,他都是个精于算计,满肚子主意的人。面对高令婉,他也有一肚子的算计,一肚子的主意。可是,他的那些个算计和主意在高令婉面前,几乎全部失了效。于是,他更郁闷,更着急。
这次的事,不过是个引子,引出了他邪火,让他有个明正言顺的理由跟高令婉大吵一架。再不吵,他要憋疯了。然而,高令婉的眼睛似乎是带了魔力,被高令婉的眼睛平静如水地看着,他心里的邪火,一点一点地弱了下去,最后竟是消失不见,化做了满腹的酸楚。
手一伸,宇文护一把将高令婉扯进自己的怀里,紧紧搂住,脸贴在高令婉的头发上,他不住地把高令婉往自己的怀里揉,恨不能把自己和高令婉揉成一个人,这样,高令婉就永远是他的了,这样,他就永远不会有失去她的危险了。面目伤感地轻蹭着高令婉的鬓发,宇文护在高令婉耳边低低开口,“为什么不能把你的心给我?给我好不好,好不好?”他的声音,听上去缠绵又痛楚,让人无端心酸。
对于宇文护的拥抱,高令婉猝不及防,及至想防,人已被宇文护拥入怀中。她想推开宇文护,可是宇文护抱得实在太紧,紧到她的两条胳膊根本动弹不得。当然,除了手,她还可以用头去撞,用脚去踢,用膝盖去顶,她还有很多办法让宇文护松手。正当她准备这么做的时候,宇文护的低喃一声声在她耳边响起。她的心,在宇文护的声声低喃中,变软变酸,她放弃了要挣脱的想法,僵硬着身体,一动不动地任由宇文护拥抱着自己。默然无语地听着宇文护的苦痛低喃,她想,我哪里好,为什么喜欢的偏偏是我?
宇文护的低喃还在继续,“我不要你做松花糕了,你也不要再想他好不好?答应我,一点儿也不要想他,我会妒忌,很妒忌,很妒忌。”说完这句话,宇文护将高令婉推开了些,两手掐着高令婉的胳膊,两眼直望进高令婉的眼底,“答应我,不要再想他。”如果心中不想,堂弟的名字是不会从高令婉的口中脱口而出的。
高令婉垂下眼,不去看宇文护灼热的目光,“好,我答应你。”她轻声回答。嘴上答应的痛快,她心里明白,这是根本做不到的事情。宇文邕从小和她一起长大,已经长在了她的脑子里,不是她不想就能忘记的。她不主动想,他自己还要时不时地从她脑海里往外蹦。
“真的?”宇文护不放心地又问了一遍。其实,他心里也明白,即便高令婉嘴上答应了自己,心里偷偷地想,梦里偷偷地梦,他是无可奈何,无能为力。但是,他就是想要一个承诺。高令婉承诺了,他就愿意自欺其人地相信她。
高令婉一吸气,将一口气运到了嘴边,正要张嘴回答之际,门外却是乍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相爷,不好了,出事了!”
宇文护和高令婉一愣,齐齐向房门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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