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酒后之行
小夫人的命救回来了,但要想复原,还需要很长时间的保养。第二天,高令婉又去看她,给她扎了几针,又给她开了几副补气生血的药方。小夫人感动之余,落下了伤心的眼泪,听丫环说,流掉的是个男孩。
高令婉本不想安慰她,因为流掉的是宇文护的孩子,她潜在敌人的孩子,但小妾哭得实在悲伤,而小产之人坐小月子时,总掉眼泪,是会落病根跟一辈子的。作为一名医者,高令婉不能不劝,“你别太难过了,按时吃我开的药,把身体养好了,以后还可以再生。”
一听这话,小妾的泪落得更凶了,从枕头底下扯出一条手帕,捂着嘴,侧卧在床上,呜呜地哭出了声,高令婉开口劝说之前,小妾还只是默默流泪。
高令婉有些慌乱地眨眨眼,“别哭了,你现在不能哭,对你眼睛不好,以后会作病的。”
闻听此言,小妾略略把悲声收了收,但依然抽抽嗒嗒,是个悲不可抑的形容。
此后几日,高令婉日日来小妾这里给小妾看病,小妾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这天,高令婉又来看小妾,她来时,小妾正靠坐在床榻上,丫环端着个小碗,一勺勺地喂她喝补汤。
“胡姑娘来了。”见高令婉来了,丫环连忙从榻沿上站起身,恭敬相迎。
高令婉对丫环微一点头,点头的同时一牵嘴角露出一点微笑,算是回应。
“胡姑娘来了。”小妾扭脸望着向自己而来的高令婉,虚弱地微笑着。
高令婉走到床榻前,坐到了丫环坐过的地方,“你今天感觉如何?”说着,她拉起小妾的手腕,给小妾号脉。
“比昨天强多了。”小妾还是觉得身上懒懒的,没有力气,但是跟前几天比,确实是强了不少。前几天的身体简直不像是自己的。
高令婉点了点头,从脉相上看,小妾的身体的确在一点点地恢复。询问了几句小妾的身体情况,高令婉再次劝慰小妾,“你的身体恢复得很好,照现在这样,再有十天半个月,你的身体差不多就能复原了。不过——”说到这里,高令婉停了下来,有点难以启齿。
“不过什么?”小妾问。
血,向脸上涌去。高令婉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垂下眼看向小妾拉至胸口的丝被,“不过,两个月内最好不要有房事,对你的身体不好。”
闻听此言,小妾自嘲地笑了,“胡姑娘放心,就是没有这回事,相爷一年能来我这里一次都算是好的了。”
高令婉想不到竟会听到这样的回答,一年一次?
小妾看着高令婉错愕的表情,又笑了,这回笑得凄苦,“相府里的女人多得是,相爷哪顾得过来。”
高令婉默然,宇文护的女人她不敢说全都见过了,不过,大部分都见过了,那些女人去映月阁找她求医问药。宇文护的女人们,没有二十,可也有十好几个,个个花容月貌。这名小妾的姿色与普通人相比,算是美貌,但在宇文护的女人里,她的相貌并不出众,比她好看的大有人在。
小妾深深地叹了口气,“我什么也不求,”她笑了一下,笑容哀伤,“求也求不来,我有自知之明,府里长得比我好看的多了去了,比我会来事的也多了去了,相爷心里根本就没有我。我就是想有个孩子,以后老了,还能有个倚靠,可是……”小妾鼻尖泛红,两颗很大的泪珠从眼眶里滚了出来。
下一刻,小妾使劲一吸鼻子,抬手在两边的脸颊上快速抹了抹,抹掉了那两颗眼泪,勉强露出一丝笑容,“唉,这都是命,”她故作坚强,“不想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没有也强求不来,”她感慨地又笑了下,“我跟这孩子没缘。”
高令婉不知如何安慰这名伤心的小妾,她飞快地在脑中搜索话题,想要把这个伤感的话题岔开,“大冢宰这几天来看过你吗?”她忽然想起宇文护那天对她的承诺,宇文护对她说会来看这名小妾。
小妾笑了一下,“来过,还给我送来了好些补养品。”
还行,宇文护还算信守承诺,高令婉赶紧劝慰,“你看,大冢宰还是关心你的。”
小妾一笑没言语,关不关心,她心里有数。再说,今日关心,不代表日后关心,不代表永远关心。身处大冢宰府,什么都比不过一个孩子,让她感到踏实、安心。
从小妾的住所出来,高令婉在荣爱的陪同下回映月阁。天热得像要下火,知了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地叫,把原本宁静的世界吵成了一片令人烦闷的喧嚣。
因为心里有事,高令婉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荣爱好奇地看着她,一开始不言语,后来实在忍不住,歪着脑袋轻声问,“姑娘想什么呢,这么用心?”
“啊?”高令婉一眨眼,回过神来,“没什么。”
对于高令婉的回复,荣爱眨了眨眼,眨眼的同时笑了笑,没说什么。做下人的要有眼色,如果主人不愿意说,当下人的就不能强问,不然主人是要不高兴的。
高令婉的确在想心事。她觉得那名小产的小妾很可怜,除了那名小妾,宇文护其他的女人也很可怜,无论得宠与否。她们像一只只美丽的鸟,这座富丽堂皇的府邸就是一只巨大的笼子,把她们困于其中,宇文护就是这只笼子的主人。红颜未老,恩先绝。
由着宇文护,高令婉想到了宇文邕,她的心郁郁地疼了起来。宇文邕和宇文护一样,是另一只大笼子的主人,在属于宇文邕的那只笼子里,同样锁着几个美丽的女人。而以后,那只笼里的女人只怕会越来越多。
她不要,高令婉暗暗下定决心,她不要作任何一只笼子里的鸟,她要作自由的风。只是,有些事,不是你想作就作得成的。就如今时今日,此时此刻,她空有作风心愿,却只能如鸟一般被一只笼子的主人困住,为了另一只笼子的主人。
郁闷又无奈。
当天傍晚,宇文护出现在了映月阁,给高令婉带来了一个消息。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宇文护的眉梢眼角闪动着幸灾乐祸的光,“我刚刚接到毗贺突的消息,突厥人答应我们的求婚了。”高令婉的心一跳,宇文护紧紧盯着高令婉脸,嘴角不怀好意的笑容又大了些,“你的玄朗师弟要大婚了,怎么样,高不高兴?”
高令婉的心中波涛汹涌,她知道,宇文护想看自己伤心难过的样子,可是她不会如他的愿,“我看你倒是很高兴。”她稳稳地坐在小榻上,声音淡淡的,脸上波澜不惊。
宇文护的目光如鹰隼般牢牢钉在高令婉的脸上,“我大周的天子要大婚了,作为周国的臣子,我当然高兴。你呢,高兴吗?”
此刻,似有一把无形的刀在一下下剜割着高令婉的心,剜割得高令婉只想捧心痛哭,她对宇文护微微一笑,“高兴,为什么不高兴?”
宇文护用了然的目光看着高令婉,“那就要问你自己了。”
高令婉又是微微一笑,一字一句,吐字清晰,语气坚定,“我告诉你,我、很、高、兴。”
宇文护盯着高令婉的眼睛,高令婉不甘示弱地盯着他,二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说话。如此过了好一会儿,宇文护忽然一笑,“既然如此高兴,不如我们喝点酒,庆祝一下这天大的喜事,你看如何?”
高令婉的目光微微闪动,“随你。”如果不能放声大哭,那么痛痛快快地醉一场,也不失为另一种形式的宣泄。而她,如果不找个方式宣泄一番,很可能会心梗而死。
酒菜很快摆上来,宇文护拿起一只精美的青瓷小酒坛,倒满了高令婉面前的酒盏,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盏。放下酒坛,拿起酒盏,他满面带笑地向高令婉伸出了胳膊,“来,为了即将到来的大喜事,干!”高令婉没说话,默默地拿起酒盏,跟宇文护的酒盏撞了一下,然后一仰头,将盏中之酒一饮而尽。
高令婉是喝过酒的,他们清虚观就产酒,自酿的果酒。清虚观的后山上,有很多小野果,这些小野果有的可以入药,有的可以酿酒,既好喝,又有滋补强身的作用。高令婉很小的时候就看着师父和师兄们用小野果酿酒,看着看着,她不知不觉地也就会了。她酿酒的手艺,是观里最好的,大概因为女人天生比男人细致吧,也可能她有这方面的天赋。
不过来宇文护府这么久,这还是她第一次喝酒。这酒的味道还可以,不过没清虚观的酒好喝,不如清虚观的甜,不如清虚观的香。
“好喝吗?”宇文护边给高令婉满上边问。
高令婉实话实说,“没我们清虚观的酒好喝。”
“哦?”宇文护一挑眉毛,忽然想起,宇文邕刚从清虚观回来那会儿,有一次因为什么事庆祝,宇文邕就曾说过,清虚观的酒好喝。当时,他还问过一嘴,清虚观的酒是拿什么酿的,宇文邕说是用清虚观后山上的小野果子,还说,他有个小师姐酿这种果子酒是一绝。
当时的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会见到这位小师姐,会为这位小师姐痴迷,会和这位小师姐“把酒言欢”。人世间的事,谁也说不准。
“我想起来了,”宇文护收回胳膊,给自己也倒了些酒,不过没倒满,“陛下曾经跟我说过,他说你们清虚观有一种用小野果子酿的酒,还说,整个清虚观顶数你的酿酒手艺最好。是真的吗?”
宇文护的话,勾起了高令婉对旧日时光的追忆,那追忆里有年少的她和年少的宇文邕,有他们的朝朝暮暮,欢声笑语。高令婉的心,因为想起旧日时光,疼痛又加重了几分,“是真的。”她将第二盏酒一饮而尽,在她心里,全天下的酒都不如清虚观的野果子酒好喝。而她对自己酿果子酒的本事也不想谦虚,即便谦虚,那谦虚的对象也不会是宇文护就是了。
宇文护一撇嘴,作了个不大信服的表情,“口说无凭,不如哪天你酿一坛,我来品尝品尝,看看是不是真有你们说的那么好喝。”
高令婉没接话,默默拿过酒坛,又给自己满了一盏。在她端起酒盏,酒盏将将碰到嘴唇的时候,她听到宇文护问,“怎么,不能满足我这小小心愿吗?”
高令婉张开嘴,将盏中之酒一饮而尽,“你想喝什么样的酒没有。”她的声音低而淡。
宇文护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本想就这个问题跟高令婉好好犟一犟,不过因为心怀不可告人的秘密,下一刻,他一挑眉,露出了一个宽宏大量的微笑,又将高令婉空了的酒盏倒满,之后端起自己的半满的酒盏,“来,今晚我们一醉方休!”
高令婉根本没有酒量,清虚观中的果子酒,与其说是酒,不如说是带着点酒香的饮物,而且,每次喝得也不多。宇文护拿的酒是真正的粮食酒,里面应该是加了郁金香,又香又醇,起初喝只觉甘甜,但是后劲很足,几盏下去,高令婉已觉头晕。
但因心中郁闷,高令婉忘记了对面的男子是几次三番对自己动手动脚之人,只想着“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想让自己大醉一场,于是,她来者不拒,宇文护给她倒酒她就喝,左一盏右一盏,一个多时辰间,宇文护已经让人又取了两回酒,到高令婉完全醉倒之时,二人已经喝光了二十多只小酒坛,这其中一大半是高令婉喝的。
宇文护吹灭了室内所有的灯,只余一盏床头灯。这是一盏座灯,外面罩着鹅黄色的长圆形纱罩,纱罩上画前一枝梅花,墨色的枝干上,点染着几朵红梅。灯芯是一只混合了西域睡莲精油的蜡烛,燃烧间,幽香满室。
弯下腰,脱掉高令婉的鞋子,伸直双臂,将喝得烂醉如泥的高令婉轻轻放到了床榻里侧,下一刻,宇文护脱下靴子,也上了榻。伸手在床榻两边扯过,鸭蛋青色的床帘便将榻上的宇文护、高令婉与外界隔绝开来,只有床头那盏座灯的灯光,透过床帘照将进来,将帘内世界照成了一片朦胧。
宇文护侧卧在高令婉的身边,一只手支着头,一只手在高令婉的头脸之上慢慢游走,掌下的头发柔软顺滑。一缕碎发从一边的额角斜过高令婉的脸,宇文护目不转睛地看着高令婉的睡颜,伸手轻轻拈起那缕碎发给高令婉抿到耳后,高令婉的五官完整地显现出来。
对于宇文护而言,这是一张有魔力的脸。他所有的烦恼与浮躁,会在看到这张脸时,顷刻之间烟消云散。很多的烦恼与浮躁,也会在看到这张脸时,蠢蠢欲动。这张脸,让他无能为力地沉迷。
手指在高令婉的眉眼鼻唇间细细描摩,指背在高令婉的脸上流连不去,宇文护低下头,想要去吻高令婉的嘴唇。高令婉的嘴唇微张着,透过微张的缝隙,可见洁白的牙齿。就在他的嘴唇马上要贴上高令婉的嘴唇,一个人的名字,从高令婉的唇齿之间轻逸而出。宇文护的嘴唇停在高令婉的嘴唇上方,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语不动地凝神等了片刻,这期间,他稍稍抬起点头,漠然地看着高令婉的脸,很快,第二声呼唤从高令婉的唇间逸出。高令婉唤的是,“玄朗。”
宇文护望着高令婉轻皱的双眉,心中的醋意快要将他自己腐蚀融化。在高令婉第三声玄朗出口一半之时,他蓦然低下头,将后边的那一半扼杀在了他和高令婉的唇齿之间。
他辗转着,凶狠地,愤怒地,毫不怜香惜玉地,一遍又一遍地吮吸、碾压着高令婉的嘴唇,甚至用舌头撬开高令婉的唇齿,向高令婉的口腔深处探索。大醉之中的高令婉感到了缺氧的不适,左右摇晃着脑袋,想要为自己寻找一丝空气。宇文护不许她逃,双手牢牢捧住她的脑袋深吻不休,直到他自己也感到缺氧,这才气喘吁吁地暂时放开了高令婉的嘴唇。
高令婉在他身下微张着嘴,胸部剧烈起伏地喘息着,宇文护半压在高令婉身上,垂眼看着高令婉起伏的胸部,双拳渐渐收紧,他很想三下五除二地扯掉高令婉身上所有的衣物,让她从里到外变成自己的女人,这是他想了很久的事。在梦里,他已经实践了好几次。此时此刻,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宇文护,你还等什么,多好的机会啊!一个声音在宇文护的脑中催促着。宇文护的手不知不觉扣在了高令婉一侧的胸部上,手稍用力向下压去,顿时传来柔软触感,这还是隔着衣料,若无这些衣料相隔,又当如何?宇文护的眼死死地盯着高令婉胸前的衣带结,身体和手却是一动不动。
宇文护,快解呀!声音继续催促。这时,另一个声音冒了出来,不能解,她会恨你,你永远都没机会了!宇文护盯着那个打成蝴蝶状的衣带结,目光又冷又厉,仿佛那不是衣带结,而是他十世的仇人。
高令婉的呼吸渐渐平复,宇文护的目光迟钝地由衣带结,一点一点移到了高令婉的脸,盯着高令婉的脸看了一会儿,他的眼一眨,仿佛想到了什么,俯下/身,凑到高令婉的耳边,低声地哄着高令婉,“叫‘萨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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