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季考时·一
沐风堂中,热闹人声渐渐了收,姜元川悠然踱上高台,负手而立,等第一位考核的学子上来。
那少年额角沁出细汗,抬起手背匆促地抹了把,记下最后一句诗,心里反复默念着,施了几分力气将微微打颤的手压下。他步伐有些发沉地走上去,姜元川的目光似有如无地落在他身上,早已演练多次的话语一开口还是忍不住打顿:“先生,学生、徐亥……”
姜元川面上瞧不出喜怒,待他慢慢吞吞讲完,才问了句:“等级?”
“啊……是,学生正读商子。”
……
一个、两个、三个……考核完毕的人愈多,在旁候着的学生也愈加忧虑,残存的侥幸被磨得一干二净。姜元川总是云淡风轻的模样,倒使得他们心中无数,而且他提问并不很难,却自有巧妙之处,常常一愣神就误了作答的时机。虽被问倒但学生仍然心服口服,只怪自己才疏学浅,一个个拱手下去了。
轮到姜盈枝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禁专注起心神,只差一瞬不瞬地盯着台上。这位的身份可不一般,不知姜二公子会否有所偏袒,抑或一直就是那样刚正不阿,无论亲疏。
姜盈枝气定神闲,走动间寻不出一丝躁气,似在自家后院散步般安适自在。她于高台站定,朝姜元川行了一礼,坦坦然然地开口:“请先生赐教。”
姜元川亦是神色淡然,和之前一样无甚表情,稍沉思了片刻便问道:“《淮南子》本经训第三十五句?”
此话一出,众人当是自己听错了,有一阵没回过神来。不说《淮南子》并非他们平日常诵读的书籍,就算是熟读甚至能背诵此书的人,也不能须臾之间说准这第几句是什么。不偏护妹妹自然可说姜二公子为人清正,但对她故意刁难……这也是匪夷所思的啊。
婧欢在底下心急如焚,二公子给姑娘留的书,姑娘当然读过,可姑娘每每看上几页便感到困倦,还是叫自己在边上给她念来听的。一本《淮南子》,姑娘读了三成,余下七成都是她给念的,念书时候只看到姑娘脸颊粉粉睡得极香甜。当时哪想到会有这一出,自己虽然因此看了不少,却是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就连她也记不起第三十五句该怎么说了。第一句仿佛是“太清之始也,和顺……”,和顺……顺个鬼啦!
姜盈枝敛目深思,众人只觉她故作镇定,其实绞尽脑汁也不得头绪吧,一心想要从她面容中揪出不安痕迹,一道道视线都要紧贴在她脸上。感慨这姜二公子想法异于常人,倒亲自给了妹妹一个下马威。
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五,姜盈枝垂在袖子下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轻动,配合着念头极快地颤动。她终于抬眸,朗声回道:“天地之大,可以矩表识也……风雨之变,可以音律知也。”
有人不知从何处找来了一本《淮南子》,正在依次序数着句子呢,刚翻到三十五句,便听到台上的人先一步说了出来,不由得跟着她的话逐字检查。还真是……等他激动地将书递给其他人传阅时,姜元川已经点头,问了下一道题目。
“《世说新语》三卷三十六门,哪几门是褒扬之意?”
哪几门……这是漏掉一门就算答错的意思?不少人默默在心里细数起来,磕磕绊绊不能肯定。
姜盈枝则答得更快,不见分毫犹豫:“德行、言语、政事、文学……”
姜元川再是略一点头:“《离骚》中有几个叠字?”
……
台下学生议论纷纷,这姜二公子对妹妹并无太多疼宠吧,竟硬生生把诗书考出了算术的风格。真是难为姜四姑娘思维敏捷,接下一题又是一题。
却有人心存疑窦,姜二公子态度从来不偏不倚,偏生到了姜四姑娘这里,就像是有意作对似的,而姜四姑娘居然也对答如流,不会是先前便漏了题目的吧?她眼珠子一转,在姜盈枝将走下来的时候,出声打住:“姜姑娘好才识,我也甚爱读《淮南子》,缪称训有一句‘故君子惧失仁义,小人惧失利’,不知是第几句?”
姜盈枝应声转过头,一张脸有点眼熟,该是当日香飘飘身旁一唱一和的姑娘,暂且叫她脸尖尖罢。看她按捺着鄙夷之意的样子,姜盈枝冷冷地勾唇,这人如何会不知道,恐怕之前书都翻看过好几遍,还扯什么君子小人,真当她姜四如此迟钝么,烦请将话语间加重的字音掩饰一番再来。
姜盈枝一字一顿地、语气硬邦邦地,吐出的气息削得锋利,已然不痛快了,她道:“第、十、二、句。”
脸尖尖脸上一僵,迟疑间姜盈枝已经别过脸去,顿时心里气馁。这时身旁有人推了推她,刚想退后的步子停住,方才被顷刻浇息的气势也有些复燃。
“敢问《武内总书》第二卷第七章为何?”
众人哗然,还真敢问,《武内总书》算是孤本,封存在国子学的藏书阁,大家都只闻其名不曾有幸拜读,这不是摆明了欺负人吗?
都这么想着,却并没有人驳斥回去,看好戏的眼神又灼热几分,暗自揣测姜四姑娘该如何收场。
众人将目光热切地凝聚在姜盈枝身上,见她面色不改,却不知酝酿的是完美还击还是山石欲崩。任谁都没注意到,她对面霞姿月韵不沾尘土的少年,无声地启了唇。
姜盈枝不动声色,认真辨认着字句:“兔角牛翼·怪谈。”
众人也不知错对,只下意识地向脸尖尖看去,入目是她称得上惊骇的神情,牵了牵嘴角说不出一个字。
哦,那定是说对了。底下掀起一阵热议,不愧是姜二公子的嫡亲妹妹,年纪虽小但不可小觑呐。
姜时孟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正要向友人夸耀自家妹妹,却见友人略带嫌弃地瞥了他一眼,身子也挪远了些。友人还一脸费解的神色,问道:“时孟,你真是他们亲兄弟么?”
姜时孟的回应是一记不留情面的拳头。
姜盈枝回到座上,冷着小脸不言不语。婧欢盛了参鸡汤,小心翼翼地喊她:“姑娘,喝点汤罢。”
姜盈枝鼻翼微微耸动了一下,没有应她的话。
婧欢自袖中掏出一张字条,脆声读起来:“取新鲜山参两支,肥瘦适中的乌鸡半只,色红肉厚的枸杞若干,圆润甜蜜的红枣几枚,葱姜切末去腥,以清沥的山泉水炖煮一个时辰,佐以适当调味。鸡肉酥软香滑,入口即化,鸡汤鲜而不腻……”
“行了。”姜盈枝早就绷不住,好笑地端起汤碗。
婧欢笑着应了:“是。”这本就是夫人交代要念了,哄姑娘多喝几口的,果真有效。
考诗书的人历来不少,今日也不例外,待得结束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姜元川将名册细细地扫了一遍,定夺考核合格与否,目光在一个名字上停顿了下。他问身边的人:“那位刁难我妹妹的姑娘唤作什么名字?”
那人想了想:“詹琳。”
姜元川似是不在意般,点头转过身去了,信笔在那个名字旁边一勾一画,将名册递给他。
少年,即姜元川好友,光禄大夫嫡孙蔺从定接过名册,垂眸审视一眼,有个不小的叉犹为醒目,对应的名字是——詹琅。此人似乎表现尚可,可惜了,姜二护短起来一贯是不讲道理的。
他轻笑一声,埋头登记入册。再抬眼时,姜二已经坐在妹妹身边严严实实地护起了小虎崽。
小虎崽吃饱喝足,微微伸了懒腰,懒洋洋地眯着眼睛。一旁还有琴棋书画的考核,多是贵女们在那袅袅婷婷地抚琴作画。一技之长罢了,到底没有比头脑来得精彩。适才众人都围着看诗书呢,这下诗书考完,就纷纷涌到那儿去欣赏了。
姜盈枝伴着琴声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是被二哥喊醒的。她一看情形,人群又浩浩荡荡地挪了回来,这是数考要开始了。
婧欢端了汤来:“姑娘补一补。”壮士断腕般的神情惹得姜盈枝笑了笑,正好也有些渴了,便将小碗鸡汤喝下。
姜元川笑望着她起身,意味深长地说了句:“从定在。”
旁人或许不懂,而姜盈枝立时明白过来。考官有若干名,记录考核结果的人却只有一个,此次安排的人是蔺从定,二哥这一下提醒,是打算强行让自己通过了。
嚣张之意昭昭,真是……背靠大树好乘凉,人抱大腿精神爽啊。姜盈枝心定了定,朝校验台上的越弦走去。
围拢在台下的人一半为了看越弦,一半为了看姜盈枝,都不自觉安静下来。
姜盈枝依旧行了礼,静静待他出题。
越弦也是负手而立,手里捻了串佛珠,一颗颗细致地摩挲着,一字字温而不吞地开口:“今有蒲生一日,长三尺;莞生一日,长一尺。蒲生日自半,莞生日自倍。问几何日而长等?”
姜盈枝边思索边说道:“二日、十三分日之六,各长四尺八寸、十三分寸之六……”姜盈枝看着懒散,脑袋瓜子可很灵光,稍稍一想便得出答案。
“今有凫起南海七日至北海,雁起北海九日至南海。今凫雁俱起,问:何日相逢?”
这一题更为容易,姜盈枝只心算了片刻,便答:“三日十六分日之十五。”
越弦接着问:“百人,长幼皆有之,分食百个馒头,长者日食三个,幼者三人日食一个,问:长幼各何许人?”
姜盈枝道:“长者二十有五,幼者七十有五。”忽然她蹙了蹙眉,似沉浸在不甚美好的回想里,语气有些干涩:“不,不是……”
越弦也随之凝神:“为何?”
她摇摇头:“此题亦可能无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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