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幻屋 > 男神被恶俗话本写死了 > 16.一池莲

16.一池莲


  是日,惠风和畅,日色秀丽。姜鹤散朝回来换下朝服,便领着儿女们前往清令侯府道谢。

  姜时孟本来摆着臭脸,铁了心不愿意去,等到其他人收拾妥当坐上马车,他偏又卡着最后关头挤了上来。

  “三哥,你坐错马车了。”姜盈枝抬手肘轻推他,努嘴示意他到前边二哥的车辇里去。

  姜时孟别开脸,似乎是不屑理会她,一边还大模大样地重重“哼”了声。

  好了,这是姜嫌弃脸重出江湖了。

  下车后,姜盈枝对着池家府邸发了愣。她曾去过几处侯府,皆是碧瓦朱甍,可与琨庭媲美。相比之下,眼前这座古朴且陈旧的宅邸,就显出点青堂瓦舍般的落魄来。虽一直细心修缮,但仍掩不住深深的岁月侵蚀痕迹,青灰色的冷落气息一眼望不到头。

  朱门厚重,沉沉肃穆。守阍的居然是位老翁,他靠在竹椅上阖着眼养神,暖融融的日光洒在他洗得半白的衣袍上,一副寻常人家岁月静好的氛围。姜府车马声也没有惊扰到老翁,他神态依旧安详,仿佛老僧入定。

  姜鹤差小厮与老翁传话,小厮上前拔了嗓子道:“老人家,我家大人乃吏部尚书,今日前来拜访贵府二爷。”

  老翁这才睁开眼来,他眼神平和稳重,隐隐还含着些锐利的银光,不着痕迹地将来人看了个透彻。随即起身,不卑不亢地迎几人进府:“诸位贵客,请。”

  老翁瞧着毫不起眼,实则非同一般,他曾是一支铁骑军的副统领,半生戎马经历过厮杀兵变种种场面,方养成了无论何时都处变不惊的性子。如今天下风雨休歇,他业已鬓发斑白,如一只不再为人所需的苍鹰,敛去一身凛然杀气,安安静静地栖在枝上。

  老翁将他们带到厅堂,又唤府上的小厮去端茶。小厮对上他恭恭敬敬不敢有半点怠慢,俨然对待半个主子一般,可见老翁说话是颇有分量的。

  先来的人是池故辛嫡兄,如今的清令侯——池知命。

  知命,这名字真是怪诞不经。也不知他是不是真勘破了命理,为人随性洒脱得很,顶着这侯爷的称号,只当了个闲散的从四品小吏。

  池知命清清瘦瘦,身子略显单薄,脸上也有点苍白之色。眉眼十分文隽,像个整日闭门读书的文人。他说话也惯于温吞,以那种能把急性子惹毛的语速,不慌不忙地讲道:“舍弟正在后院练武,待他收拾一番便来。”

  姜鹤与他寒暄一阵,池知命待客文质彬彬,使人如沐春风,吐属不凡也是个真才子。只是实在太慢悠悠了,叫人恨不得帮他拨快舌头,姜鹤慢慢地磨去交谈的兴致,将要接不下话来。

  此时池故辛正好走了进来,他应该只换了身衣服,没来得及洗一洗,周身清清爽爽的,鬓间却挂着细密的小汗珠。

  池故辛坐到兄长旁边,道:“劳烦姜大人久等。”

  姜鹤忙摆手笑道:“无碍。倒是小女盈枝受小将军救命大恩,实在感激不尽。”抬手叫人将礼呈了上来:“只是些薄礼罢了,还望小将军一定要收下。”

  姜元川应和着父亲的话,也表达了一番诚挚谢意。姜时孟板着脸在边上扮石像,只有眼珠子溜溜地转了又转,打量池故辛的神情,审视池知命的态度,仔细观察这厅堂里的各样摆设,好像这样就能看穿这兄弟俩的本性似的。

  “池哥哥,”姜盈枝方一开口,便感觉二哥整个人冷然下来,而三哥锐如尖刀的目光在一旁刺住了她,不禁顿了顿才接着道,“这几个都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她伸着圆润指头点了点,将陛下的赏赐转手送人一点也不见心虚,还有些得意的小模样。

  池故辛不自觉朝那几个盒子多看两眼,精致的雕花檀木盒有方有圆,看得出她准备用心:“多谢……盈枝妹妹。”

  这下姜家大小男人都杀气腾腾起来,用眼刀一下下地剜着池故辛,连姜鹤都是勉强压下了胸膛间乱窜的火雷,默念几遍“平心静气”,别拔刀,别!

  即使他们努力掩饰还是有几分怒色浮出,偏生池故辛并没意识到,还朝他们绽开温和的笑意。他这笑容情真意切,几颗白牙微露,莹白得发亮。真是明晃晃的挑衅啊……三人更加狠狠地攥住拳头。

  “咳咳……珩君,带姜姑娘去园子里玩吧。”池知命清咳了两声,很是孱弱的样子,姜盈枝却抬眼盯着他,觉得他这咳声像是调笑时刻意做出的。

  原来池故辛的小名是珩君,他未及冠该是没有取字的。

  姜盈枝边想着,已经被池故辛带着向花园走去。

  姜时孟见状想跟上去,池知命又对姜鹤说起话来。姜鹤一面回着,一面把三子不安分的胳膊给拽住。

  池府布景大方且精巧,不做过多雕琢,枯荣中都有一份天然的美。两人慢慢走着,池故辛偶尔对姜盈枝讲句这是何物那是何物,婧欢姝喜安静地跟在他们身后。

  这园里最吸引人心神的就是花木拥簇下,位于中央的一片池水。乱石垒出池塘边缘,高低起伏显得错落有致,一块明净玉石就安卧其间。池中碧色浓郁,小小的水草叶子在水面轻轻点过,虽然还未到夏季,池中已有百来朵“莲花”开得正盛。石头雕成的莲花栩栩如生,一瓣一叶都细腻雕琢,逼真到少了岩石的粗粝,多出一份软而滑腻的质感。

  鸦青是果决坚忍、隐匿于暗色中的人,他一出场不是沾染人命就是掀起波涛,姜盈枝从没想过会和他一起蹲在池边……掷珠子。

  没等婧欢阻止姑娘的动作,姜盈枝已经不以为意地抬了裙角,确认踩不到之后,像个小少年一样随意地蹲下。婧欢朝天上一看,日头正爬升到东南方向,一如往常井然有序,果然姑娘还是那个不讲究的姑娘……

  姜盈枝对自己的准头向来自信,她捻了颗绿莹莹的珠子,对池故辛说:“我投那第三朵。”她估摸着该用几分力道,又算了算哪个方向最稳准,将珠子掷了出去。

  那一点绿光在离得近些的莲花上跳了跳,正正落进了第三朵里。

  姜盈枝欢欣了下,又捻起一颗珠子,没有急着出手,只在指尖转着。

  “池哥哥,你小时候经常这样玩吗?”清令侯说让他带着玩,他竟然领她扔珠子,定是有缘由的罢……

  父母双逝,嫡兄早早承了侯位,他也如此年轻便成了二爷。一整个侯府,正经主子只有兄弟两人,连下人都稀稀落落,生气很少。池故辛望着池塘万分平静,却是再习以为常不过了。

  “是啊,”池故辛笑了,没有一丝一毫苦涩滋味,“这池子刚修成时更加好看,我那时很少回京州,只要一回来便整日待在这儿。”

  他眉眼间忽然明媚几分,似乎心中愉悦:“去上面看一看。”抬头的方向是池塘旁边占着高处的八角凉亭。

  姜盈枝与他一道拾级而上踱到亭子里,终于明白他所言何意,忍不住轻轻惊叹一声。

  一朵朵石雕莲花舒展开,莲蓬的一个个孔眼里,都嵌着晶亮的圆珠,五光十色地点缀着。原先还残存的一丝僵硬感被完全吹散,这池塘的深碧色与青石的暗淡颜色也被带得鲜活无比。

  姜盈枝虽然喜欢这美景,心却被细密地扎痛一下,慢慢冷却下来。这么一大片莲花,男神他是掷了多少颗珠子啊……这样想着,眼前就出现一个稚嫩的小池故辛,小小身影蹲在池边,寂寥地一投一掷,投中之时笑着想要拉过身边人来看,一转头却是空空的院落,凉风扫过地上的落叶,簌簌地响动。

  池故辛也不知所以,只看着小姑娘本是高兴的神采慢慢收了起来,似是还顾及着他,勉强地勾起笑容。触景伤情?池故辛也垂了垂眸。

  姜盈枝只伤感了一瞬,便又雨过天晴:“我也让爹爹给我造一个!”

  池故辛松了气,原来方才小姑娘是因为想要东西而低落,就像小孩儿为了得到喜爱之物总是下意识要哭的。他点头:“府中该记载着当时工匠的名字,可将他引荐给姜大人。”

  两人就靠在凉亭长栏上赏景,微风拂面而来,吹得发丝飘动。风大了些,一束头发刷地贴到姜盈枝面颊上,她刚伸手拨开,便又追了过来,一丝丝地摩挲着脸庞。脸上有些恼人的微痒,她猛地用力一揪头发,想让它规矩点。

  不妨肩膀一重,池故辛如被丝线牵着一般,朝她靠过来了。身子靠近的感觉是如此不容忽视,姜盈枝闻到若有若无的松木气味,温温的晒过日光的木香。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头皮居然没有拉扯感,骤然松了手,尴尬地僵直了身子。

  为何自己总是做些蠢出天际的傻事……她用拔毛的架势狠狠拽了池故辛的头发!真担心把他抓秃噜了。

  池故辛一时没有动作,蹙了下眉,问她:“嗯?”一个绵延的单字,因为低低的喉音带出缠绵悱恻的意味。

  他发丝刚刚碰触到的脸颊突地像架在柴堆上的红泥小炉,薄薄的壁上升腾起热气来,咕嘟咕嘟地翻滚,香郁的酒气沾在每一个滚烫的水珠上。

  不是晚来时,不是天欲雪,日光正当好,能饮一杯无?

  使不得,公、公子,我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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