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三美男
“那……”姜盈枝似是想到一个合乎心意的称呼,终于恩赐般地露出笑容,“酱汁鲍鱼。”
学堂里,如有豆大雨珠砸开湖面,“噗”“噗”的响声翻腾作一片。
众生好笑且吃惊,颤颤巍巍地扶起了下巴,语气惊疑道:“酱、酱汁……”少年们纷纷想象了一下同她讲话的场景,对着个眉目如画的小姑娘,道酱汁鲍鱼云云,这不是辣耳朵,是辣心啊!
姜盈枝点头:“姜·枝宝·羽,枝宝是我的小名,羽子是我所读等级,这么一连不是很巧妙么!”她根本没想到菜名上去,只觉得这名字朗朗上口又有气势,不过怎么越想越觉得有些饿呢?
后来在众人一致反对下,姜盈枝只能恋恋不舍地放弃这名字,让众人唤她枝宝。
羽子众生:怕了怕了,小姑娘你可别说了!
这一出发生的时候,羽子学生还未到齐,等陆陆续续又有人来了学堂,他们都忍不住附耳讲给了来人听。
谢疏邻座的几个学生都和他走得颇近,平日与他相处也不似其他人那般拘束,几人见谢疏来了,朝他投去一个眼神:“那小姑娘可真好玩。”
谢疏淡淡地抬眼:“好玩?”
几人绘声绘色地讲了,尤其是姜盈枝那一本正经讲着笑话而不自知的模样,简直是个让人捧腹的活宝贝。
细细咀嚼了那清奇的名字,谢疏笑道:“是很好,一语数关的。”
在想起这四字的时候,鲍鱼炖得软烂咸鲜的口感便在他脑中倏然划过,鲍鱼上盖着一层油亮微稠的酱汁,几点油花浮在旁边的汤汁上,如此生动的画面,就像小姑娘冷淡小脸下变幻莫测的细微表情,总能给人独特的感受。
那几人一脸莫名,世子他居然还表示认同,这一定是反语,是温柔的讽刺。
越弦不知旁人在说笑什么,亦无心过问,径自落座翻起书册。附近几人见他露面,交谈声也停歇下来。
京州小霸王就是有种叫人望而却步的气势。倒不能说越弦跋扈嚣张惹人嫌,他从不无故找人麻烦,只是他那自我的态度让人消受不起。当他不愉的时候,便用那双漆黑的眸子随意望人一眼,那目光仿佛隔着一座山投来,不甚清晰也太过渺远,足以将人拒之千里。
不过在休憩间隙,越弦还是听闻了此事,是小姑娘吃着点心自己对丫鬟讲的。他望着小姑娘无忧无虑一口又一口地吃着,心中不由惊异一下,他在季考时看到的暗淡眼睛像是一场错觉,其实和眼前的人毫不相干。也对,这样一个无甚忧愁的人,怎么会有那种隐忍郁色堆砌出来的眼神。
小姑娘似有所觉地朝他看过来,轻飘飘的一眼,然后又扑进了点心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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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正有武学课,众生都换上了便于施展动作的衣服,风度翩翩的书生变为一个个英姿飒爽的少年郎君。
姜盈枝也穿了轻便的衣裳,婧欢二人备着手巾等物在边上候着,等姑娘休息时可立时擦擦热汗,脸上也能舒爽些。
环视一圈,姜盈枝有点失望,面前这个蓄着大胡子的悍勇男人,就是今日教课的先生了,他身旁只有两个稍逊一筹的后生,再没有旁人。池故辛不在,姜盈枝原本满满的动力全泄个精光,一身因藏力而崩住的肉也软绵绵地躺下来。
大胡子竖着两道凶眉对后生下令道:“将靶子放远点,撤,撤,接着撤!这么近能顶什么事……换一批弓箭来,轻得跟小孩玩似的……怎么就没有分量再重些的?算了算了,勉强过得去,凑合着用吧。”
几十个射台一字排开,众生各自站定,拾起了弓箭。羽子学生虽出众,但也不是每个人都擅长武学的,很快就有人遭殃了。
“你手上的力气呢?把箭支当绣花针呢?”大胡子伸手猛地一拍某人后背,那人本就是个文弱的模样,被拍得脸色一白,咬着牙挺直了背。
大胡子也不知他那黑熊似的臂膀能直接把人拍吐血,走到一边去了,锐利的虎眼迸出狰狞的凶光,又盯住了一个人。
“你的准头呢?”他幽幽地站在那个因屡屡射偏而懊恼的少年背后,开口的声音可一点都不幽幽,像猛兽隆隆的咆哮声。
少年手上一抖,弓还未拉满便倏地一松,箭羽勉强摇晃着抵了一阵风,啪地坠在半路上。
大胡子露出一个森冷的笑容,说是笑容,其实他半张脸都淹没在浓密的胡子底下,只见厚实的嘴唇动了动。他讽刺道:“知道那靶子有多大吗?足足顶你十个脸盘子,这都射不中你脸往哪搁?”
好、好凶残,这位都尚且如此,那个据说偶尔会来巡视的先生岂不是更可怕?那少年心里一凉。
大胡子转悠到姜盈枝边上。
“你……”的姿势摆正些,大胡子话还没说完,被逮住的小姑娘自顾自地拉弓放箭,明明是不甚用心的态度和随意的动作,偏偏箭支就化作一道平直的疾流飞了出去,正中靶心。
大胡子觉得脸有点疼,强行憋住下一句“能中才怪了”,大熊鼻子哼了一声,慢慢踱开了去。
姜盈枝又徐徐拉开弓,感到有些烦腻,反正都能射中,多一次少一次有何分别,将箭支搭上弓后,她迟迟没有动。
“该这样做……”一人自背后扶住弓,顺带着将她歪斜的身子也带正了,然后又扶上了她的手臂。
那人手臂的触感透过一层锦衣一层绢纱传来,像闯过重重雨云的轰鸣春雷,带着暖暖的威压,乍然惊起了一阵悸动,从手臂蔓延到指尖,姜盈枝搭在弓上的手指不受控地轻动了下。她脑中空白了一刹那,那个……年关陪娘亲去求好运符的寺庙是哪一座,她她她要去还愿,捐大笔的香油钱!
池故辛不知她正走神,一个个细节处矫正着她的姿势,又调到这弓最适宜的弯度,带着注入几分力气,然后低头道:“你看。”
池故辛比她高出一头,姜盈枝仰着头看他。
这吃力又认真的模样,让池故辛忍不住笑了:“看箭。”
姜盈枝皱了皱鼻子,看向手里的弓箭,大手一只覆着她的小臂,一只微微扣住了她的手指,箭头对了对靶心的方向,然后带着一松。
那支箭承了饱满的力道,气势一下子猛烈许多,如精瘦而威猛的野兽出匣,一口咬向了靶心那团红色。那草扎成的箭靶子,根本受不住这摧枯拉朽的劲风,被劈得一垮,松松脆脆地散开了去。
……姜盈枝眼光闪动,她要是用这力道喂人一口酥,会不会直接把人喉咙砸穿出一个血洞。
但是这种所向披靡的劲儿好风光啊!
池故辛满意地松开手,那大胡子高兴地笑开了大嘴,连胡子都在一个劲儿地抖动:“将军!”
池故辛朝他点头:“柳统领。”
大胡子更激动了,语气几分急促,仿佛一个跑急了的人脚步磕磕绊绊:“叫、叫我小、小柳就好。”
小小柳?众生抚了抚手臂,鸡皮疙瘩悚然而立。不过……这一位使大黑熊娇柔成小小柳的少年,难不成竟是那位新来的先生么?
少年挺拔清秀的身骨,更近似一位翩翩佳公子,但那凌厉的眉峰和透彻到令人心惊的眼眸,绝不会是吟风弄月的公子能有的。
几位武学不精的少年先前担忧另一位先生是熊中巨熊,此时见着池故辛这般模样也并未觉得安慰,难怪大胡子如此严厉不留情,人家见识过出色的少年将领,衬托得自己像个虚弱的鸡仔,细脖子小身板一捏就嗝屁。
论才学他们都是天之骄子,可是练武场根本不讲诗词歌赋,不谈宛转怀柔,几人忧郁地低了头。
自认为武学尚可的学生们则朝池故辛望去,心中有些跃跃欲试,他们向来只对过硬的实力心服,这位年轻的小将军,显然是个很好的对手。尽管他们大多从文不从武,但少年天性使然,心头多少还是有热血喷涌。
而最先动作的人居然是越弦。
越弦这人一张金口向来难开,一开口便是气死人,也很少有人能入他的眼,大概只有惹了他才能引起他的反应。
他此时从好几个箭台之外大步跨了过来,动作潇洒利落,朝池故辛伸出一手。
众人奇异,小霸王容不下旁人抢风头,要立威了?
池故辛面色不改,只是如果凑近了看能发现他眼中的柔和,没有丝毫戒备警惕。他回应般地抬起手,两个少年手掌一击,清脆的声响一落,两人都噙着些微的笑意,像是重遇多年旧识一般畅快。
显然就是旧识啊,姜盈枝想起两人幼年都是在西北度过的,仿佛年纪相似家世,能玩在一道也不稀奇,他们的性子看起来也很合贴。
一道声音响起:“池兄和越兄果真亲如兄弟。”
谢疏话里明明是满满的清雅温和,姜盈枝却奇异地嗅到了一丝酸意,谢疏也不像是个上赶着找冷脸的人,但每次遇见池故辛好像都会绷不住,露出他惯于隐藏的冰寒之色来。
而池故辛不知是察觉到谢疏的敌意,还是出于对情敌的妒忌,态度并不好。他一个冷淡寡言但持礼的人,又一次将谢疏撂在旁边忽视了他。
越弦倒是轻轻浅浅地勾着唇角,一笑一言间肆意落拓,光芒逼人:“是呵。”
姜盈枝夹在几人中间,下一刻又向谢疏望去。见他温和渐收,像是突降的漫天飞雪盖住了粉玉绽开的花枝,少年弯叶形状的凤眼,花萼般圆润微有棱角的面颊,花瓣似的鲜润嘴唇皆是一冷。
姜盈枝突地有个可怕的猜测。
难道这两人争的心上人……是越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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