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男人心
“池哥哥……”姜盈枝为这陌生的羞意而不自在,不由得板了小脸,掩盖住自己情绪。
雪团团这乖乖的一声喊,声音轻软得低下来,仿佛一只乖巧白兔萌态可掬地垂下耳朵,池故辛眼神温柔,顺从内心抚上了她软软的发顶,又在姜盈枝惊愕注视下捏了捏她的耳朵。
半月形状的耳廓白皙单薄,显得可爱又精致,肉肉的圆耳垂又透着一份娇憨。他用两只手指指腹捻起耳垂,像是抓住了一只滑嫩的小胖鱼,小鱼在手里拍着尾巴,砸开滴滴点点温热的水珠子。
其实,是姜盈枝不自觉地抖了抖。池故辛收回手,一副并不知道自己做了多亲昵事情的神情,无辜地望向她:“冷?”
姜盈枝觉得不妥,正色道:“哥哥们都没有这样捏我耳朵了。”
“嗯?”池故辛有一霎怔住,然后眼睫如被羽毛拂过般轻颤了下,眼尾荡漾成细弯的水波,笑容里是流溢光彩,“好啊。”
他也不像是知错的样子嘛……姜盈枝孩子气地“哼”了声,动了动腿要下地。
池故辛弯着身子将她放下,她脚上一得自由便气鼓鼓地朝掠燕那儿走:“我要去领奖赏了。”语罢也不等池故辛,先一步动了身。
池故辛见雪团团有意将他甩在后边,低眉揽上一丝纵容的笑意,驾着嘴啃泥不远不近地跟着。
掠燕踩着山间石路似跳跃般奔跑着,山路峰回蜿蜒,一朵墨云就这么载着雪衣小姑娘滑向低处的重重绿影,如在阆苑仙林一样清静美好。将行到山脚下时,姜盈枝朝后望了一眼,又轻哼了声,加快了速度。
大胡子像座小山正屹立在练武场中央,听得马蹄声抬起两道横眉一看,接着山石崩裂开,劈啪声中碎石滚落。他冷硬的一张脸忸怩着,不屑地暗骂:“贵族公子哥们油头粉面真是无用,竟叫个小丫头拔去头筹。”
姜盈枝将手中的箭支递给他,大胡子察看了一遍又一遍,不见平日的利落果断。姜盈枝自然不怕他查验,问道:“柳先生,敢问奖赏是何物?”
大胡子暗想,我哪晓得,是将军开的口,但如实说出岂不是有失威风。于是他瞪着一双铜铃虎目,作出高大的威压,和小姑娘大眼对杏眼地相持着。
不一会,大胡子便败下阵来,和一个粉雪般的小丫头对视,他老脸真受不住灼烫啊。
“柳统领。”
崩成碎片的小山瞬间重组起来,大胡子望着池故辛像遇上了救他于水火的恩人:“咳,是这位姑娘先取回的箭,将军当兑现之前的允诺。”
“我知道。”池故辛从怀里取出一物,朝姜盈枝温和道,“给你的。”
姜盈枝接过那东西,通红的玉石打磨成圆球,六个一列串起,挂在细长的檀木枝上,似乎是个佩戴的饰物。簪子?她朝发间比划了一下,对的是支簪子。工匠还真是慧心巧思,把簪子做成糖葫芦的样子,瞧着都脆生清甜。
姜盈枝把糖葫芦往系在腰间的荷包里一放,小脸上云销雨霁,显出笑容。
池故辛低声笑了下,雪团团像孩子一般爱变脸,也孩子一般好哄。他说道:“我有些事,你散了学早些回家。”
姜盈枝应下,心里有些微妙的怪异感,觉得这语气似曾相识。
“二哥要看会书,丸丸来吃点蜜饯。”
“三哥去那瞧一瞧,乖乖在这里等着我。”
姜盈枝望着他渐而远去的背影,心道,自己喊他一声池哥哥真不为过,他的做派委实像个好哥哥,处处细致温柔的。
少年们寻箭未果,便开始有人下山。他们三三两两地到了草场,见姜盈枝早就到了,大胡子在一旁拿着箭支端着凶脸如尊铜人。
他们听闻池将军已离开,有人笑道:“枝宝,原来是你。”笑中带着些意外,之后又如释重负的意思。
姜盈枝坦然点头,他们是如何也猜不到池故辛这一招早有预谋,连奖赏都是专门准备要给她的。她晃了晃荷包,心中得意,糖葫芦玉簪子哪里是少年会期待的奖赏嘛。
但这好心情中也夹杂心事重重。
姜盈枝一直在琢磨着池谢二人语焉不详的话,谢疏为何要语带讽刺,而什么又叫明珠弹雀呢?
散学后,姜盈枝回了府上。她在廊间遇上了母亲身边的大丫鬟,那丫鬟朝她福了一礼:“四姑娘。”
姜盈枝问道:“我爹娘可在?”
“老爷正在院里与夫人煮茶。”
姜盈枝点头,匆匆往父母院落里去。茶室里雅致清简,一张坐榻,背设几扇通透屏风,一弓瑶琴在矮桌上静静卧着。这场景都是姜盈枝从记忆中翻出来的,因为茶室门口挂着一排珠帘,在日光照拂下恍若孔雀翎羽,眼斑中波折出潋滟光彩。
被珠帘一挡,姜盈枝只能看到里面两个轮廓不分明的人影。她大剌剌地掀开珠帘,嘴上喊着:“爹爹,娘亲。”
姜鹤正把杭氏揽在怀里,一只大手掐着她肉乎乎的腰肢。他往娇妻小嘴啄了一口,香滑的唇带着茶水清香,想再俯下脸去的时候,却听哗啦哗啦一阵响动,怀里的人如惊弓之鸟般弹开了身子,一边伸着小手“啪”地拍上了他的面庞。
杭氏理顺了衣上的褶皱,望向幺女柔声道:“枝宝回来了。”
姜盈枝应了声,将鞋子抬脚一甩便走进去,无比自然地朝母亲怀里钻去。
姜鹤瞧着幺女趴在妻子膝上,脑袋靠在妻子臂弯间,嫉妒焚作一团烈焰。
“爹爹?”姜盈枝仰脸看向他。
深陷妒火的男人愣了下,怒气未压抑好泄了出来:“做什么!”
杭氏又是“啪”地一拍:“别吓着枝宝。”
姜鹤掂量着自己也就声音粗了一丝丝,就遭到妻子如此冷淡的对待,他心作死灰槁木,肉眼可见地盖上一层风霜,英挺的男人被摧打得面如黄鹄。
“爹爹,”姜盈枝又喊他,“你可知道池哥哥回京将任什么官职?”
姜鹤一向身在官场心在家,旁人热议的事情他都左耳进右耳出,闻言思索许久才道:“约是二月中旬光景,陛下委任池小将军与大理寺卿一同……像是要彻查京州一件大案。”
“不对,”姜鹤又不解道,“前一阵主管这案子的人怎么又变为旸世子了,这……”
姜盈枝扶额无言,那显然是出于某种原因,池故辛被撤去权职,换成了谢疏啊。
池故辛一时闲散下来,被陛下安了个“武先生”的职位。而谢疏堂堂旸世子,父亲是最显贵的亲王,他竟然跟个刚回京的武将抢起饭碗。
这么一来,池谢的话都能对上了。
杭氏抚着幺女的背,闻言惊愕:“什么案子竟能劳驾这两位身世显赫的公子出马?”
姜鹤眉头一锁:“……良家姑娘被劫,这有些时日了,自年关后便陆陆续续有案情上报。有人被侥幸救回,有人遍寻不得,而那些贼人奸同鬼蜮、行若狐鼠,硬是没能找出主使者来。京州百姓大多还不知道此事,不然定要闹得人心惶惶。”
姜盈枝一个激灵:“被劫?那三月初……”她与媛梓那一次被歹人劫车,居然还牵涉进如此凶恶的连环案里么。
“三月初怎么?”
姜盈枝猛地打住,改了话头:“我那时候略有耳闻,原来如此。”
杭氏死死搂紧幺女,姜盈枝陷进母亲香馥柔软的胸口险些喘不过气,闷闷声音艰难地飘了一缕出来:“娘亲你……”
杭氏一张芙蓉面玉惨花愁:“枝宝乖,咱们先别去国子学了,待旸世子他们将歹人揪出再说。”
姜盈枝心道,幸好自己忍住了没说已经被绑过,否则娘亲定要重重守卫,重垣又叠锁地将她看管起来。
姜盈枝卖乖撒娇地哄着娘亲,方使得她黛眉松开了些。
幺女喝了杯茶便走了,杭氏这才后怕地躲进姜鹤怀抱:“鹤郎,这事听着好可怖啊……”她连平日的绰号都不喊了,言语中尤为老实。
姜鹤望着怀里全心依靠着自己的娇妻,不由吐出一口郁气,眉目间重焕光彩,他慨然允诺道:“有你夫君护着,那帮恶徒手伸不到这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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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盈枝片刻未歇,又往长姐的斐玉小筑行去。
姜元菡正倚窗摆弄挂瓶,错落安置着花枝,罢了左右打量了下,再拣起一束花枝挑选着,余光里一个雪白身影朝她走来,她轻声道:“来了,要不要吃……”一面抬眼对上那人,她家小妹面无表情,眼神执拗地盯着她。
姜元菡笑了下:“有话要说?”
“谢疏与池故辛有何仇怨?”
姜元菡道:“在知晓池小将军就是那黑衣少年之后,我就想和你谈谈心。我虽不了解他为人,但近日来听说他……另有心仪之人,而有人在揣测,旸世子为难他,也正是为了这女子。”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道:“旸世子这段时日有些不寻常的动作,原来是有意阻池小将军仕途。两人为爱反目、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传闻估计再过一阵就传开了,我是消息灵通才先知道的。”
姜盈枝沉默不语,盈亮的杏眼半垂着一眨不眨。
姜元菡瞧着难受,也咬牙:“这女子还真是话本里的妖姬么,惹得他们为了小情小爱不顾大局,祸水!”她将一根并蒂花枝伸到姜盈枝眼皮子底下:“听着,这种没长眼的男人来招惹一次便打一次,就如这样……”
姜盈枝看着姐姐张开剪子,力气狠辣地“喀嚓”一下,将花枝齐根斩断,砸落在地。
……姜盈枝看着刀锯之余、凄然躺在地上的花枝,陷入沉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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