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笔下策
姜元菡叹了声,道:“本以为这两人都是好的,谁知道都不靠谱。枝宝呐,你定要像姐姐一样,选个性子老实好拿捏、皮厚又耐打的夫君。”
姜盈枝想到长姐的定亲对象,即光禄大夫最小的嫡子、蔺从定的小叔——蔺温,他多智近妖又八面玲珑……不禁再次被深思淹没。等等,姐姐不愧是八卦界首屈一指的人才,她不过打听一句,居然就扯到姻缘之事上了。池谢二人于她而言,一个是狡诈狐狸不可深交,一个是冷淡男神不存遐思,婚配什么的……简直异想天开。
姜盈枝心知她解释也无益,只能含混应下:“知道了。”
姜元菡怀着淡淡忧愁目送她离去。
姜盈枝回到映月小筑,一时思绪纷乱,只得从书架隐蔽角落找出一本册子来看,册子上边尽是她自己的笔迹。
纸上赫然写着:谢疏观察手札。
姜盈枝自进羽子以来,便凭借与谢疏同处一间学堂的有利形势,见缝插针地观察着他。每日散学后,她会将自己耳目捕捉到的、经由他人之口知晓的事情一点点地梳理,事无巨细地记载下来,逐渐拼凑成了这本手札。
她翻开手札。
“谢疏(荼白)
角色-军师型,智慧过人。注:谋害男神的罪魁祸首。
身世-旸王府世子。注:惹不起。
性情-外温内冷,极善伪装。注:攻克难度不亚升天。
同伙-媛梓,其他暂且不明,话本中为元门若干卫道士,尤以白莲教教主胭脂为甚。
……”
“谢疏十分在意自身整洁,在意到令人发指程度。”
姜盈枝早有隐隐感觉,谢疏他似乎异常好洁,之后这猜想得以证实。当然,谢疏在外人面前,将爱洁这一点做得很隐晦,除非如姜盈枝这般细致入微地观察,否则定不能察觉。
羽子学堂里一般没有重的味道,惟有书卷、熏香的清淡香气。有一日,因夜里下过大雨,窗户也没阖紧实,学堂里便充斥着一股潮湿气味,那种泥水中花叶腐朽的霉味。这气味其实不熏人,后来也随日头上升慢慢散去。
但那日谢疏却有几分坐立难安的意味,笑容不如往常自如潇洒,仿佛对这“恶劣”环境感到难耐。他还趁着课堂间隙换了件衣袍,尽管他前后两件衣袍几乎是一模一样,可布料的柔软度却不一致,让姜盈枝发现了蹊跷。
还有人走过时不慎将谢疏砚台碰倒,几滴飞墨溅到他手背上,他仍旧一派温和神色,还对那连连赔罪的少年回以微笑。只是谢疏洗过手回来时,他一向垂坠妥帖的衣袖变得微微发皱,沾上透明水渍。以谢疏的细致程度,怎么洗个手会把袖子也打湿了呢。恐怕是……他对这墨水污色有必须全部洗净的执念,甚至连水花迸溅到衣袖上都顾不得。
姜盈枝托腮想着,络腮胡有写到过,这样讲究、苛于外表的人根本不屑于用明面上肮脏污秽的手段,最会观凝全局借刀杀人。在话本里,荼白就是如此,他既不像鸦青爱憎浓烈,又不似元门众人义正言辞实则下作。他含着盼望鸦青向道的悲悯眼神,然后一尘不染地袖手旁观,放任鸦青凄惨死去。
若是荼白为人稍稍狠戾一分,也不会使得众多贵女倾心不已。偏偏他是元门一柄清冷的利剑,一柄灵气集蕴又忠心耿耿的利剑,无论见过多少血色,依旧能轻松洗去尘秽变得分外洁净的剑仙。
谢疏与荼白一样,是天生冷漠,但认真起来又能轻易让人心生温暖的人。恐怕在京州贵女眼中,他因私情替任池故辛一事,非但不显狭隘,反而是深情不渝,心思宽忍。
“谢疏在众人心中的形象近乎完美。注:他们眼睛怕是得了病?”
长辈们欣赏谢疏,姑娘们对他心存爱慕,年纪相仿的公子们也大多怀着崇拜之情,以结识谢疏为荣。池故辛和越弦这两位“异端”先不提,羽子众生都是以谢疏为首的,但凡是谢疏讲的话,饶是最叛逆性子的人都不会有异议。
待日后谢疏承了旸王之位,凭着这份收服人心的本事,在朝也定将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何况他父王本就是天子近臣,深受皇帝宠幸,谢疏之尊贵甚至不输皇子。
某日众生正休憩时,一少年脸上带着青紫,浑身不可触怒的气势,匆匆走进学堂。这位也是羽子一大奇人,鼎鼎有名的凶神,他出身书香门第却最爱挥拳头,可以说是一言不合就开打。即使他身手不如人家,那暴戾的眼神和不死不休的架势也不会输去半分。
他显然是出去半会又和人扭做一团了。不过当他见到谢疏,很快便收敛起那副混不吝的样子,就像浓稠雾气瞬间消弭不见,露出谦卑的模样。他平心静气地微低头,与谢疏说了些话,后来似乎是得了开导,朝着谢疏颇为感激地行了一礼。
“他这模样,又是招惹了不该惹的人吧?”姜盈枝听得有人议论。
“他一贯这样,惹得起的自己摆平,惹不起的旸世子摆平,真难为旸世子,还要管他这烂摊子。”那人摇着头感叹道。
“谁让他父亲是旸王幕僚,若是去求他那古板清明的父亲,只怕会被请家法打得床都下不来。而旸世子既能点拨他,又能护着他,好让他下次还可以无法无天地闹腾。”
他们言辞之中不掺杂一点对谢疏的恶感,仿佛谢疏与这样的人来往,并不是他同流合污,而是宽宏雅量、容度不凡。况且那少年虽性情如烈火轰雷,却是有真本事傍身,洞见亦不见得短浅。那更表明旸世子海纳百川,容纳各类贤士啊!
姜盈枝又想着,若是池故辛对上谢疏,谢疏那数以万计的追捧者一人一个眼刀子都能把池故辛千刀万剐了,完毕还要赞美谢疏大义凛然有正气。
唉,谢疏不好对付,媛梓也是个麻烦,姜盈枝连家宅争斗都未曾经历过,面对这局势脑袋空空,为何三月初一是自己买到卷三那一册,随便换个家族关系复杂些的姑娘都能多点胜算。
不过,换个人也没她这么喜欢鸦青了……会因为蛛丝马迹而心中警觉,严阵以待。
想到这,姜盈枝心里就有些说不出的滋味,鸦青确是个深情至死的人,当初她对这一点爱恨交加,虐得心肝疼。但当池故辛真的走上了媛梓这条道,还有走到黑的趋势,她便不由来气。
他究竟是如何被她迷得神魂颠倒,爱恋成痴的?
.
果真如姜元菡所料,池谢几人的传闻渐渐传开了些。
正如姜盈枝所料,听说此事的贵女们觉得它浪漫动人,媛梓此女周旋两人之间,实在手段了得,恨不能以身替之。却从来不曾想过,她们眼中仙人般的旸世子,会对情敌怀有相杀之心。
贵女们在花会、诗会各种会上捧着香茶议论纷纷,而雁江阁一处向阳雅间中,也正有两客品茶。
这间房里,四扇镂空窗桕雕有五福捧寿纹样,轻纱覆于其上,将打进来的日光柔和作点点光斑。暖晕流在地面铺设的栽绒毯子上,再淌得远些,便能够上错落安置的精致摆设。一张乌木矮桌,两个绣花蒲团供坐,一旁的翡翠盖钮三足香炉焚出温温檀香,两架花梨木的圆形花几后面是蓝白色的纱幔,如重山叠水,遮掩住更深处的美景。
一位清贵少年安坐在蒲团上,凤眼半阖着,清茶的热气飘散出来,袅袅水雾中,他出色的容颜愈加如梦似幻。
谢疏喃喃自语般地轻声道:“是时候了,约在廿四前后。”
对坐的少女一双琥珀眸子盛满傲气,闻言探究意味十足地看向他,想要知晓他更多想法。
谢疏微微勾唇:“有你用武之地。过两日你去国子学,要去寻谁就不必说了吧。”
媛梓点头,抚着茶杯思索。
谢疏提醒道:“此次不可莽撞,不到最后时刻万不可……”他伸出如玉的手掌,轻笑着朝颈项间划了一下,唇角有点阴测测的冷意。
谢疏叹了一声,如同伤春怀秋的文人:“我与池兄失和已有不少时日,也该动手了。”
谢疏忧郁的神色凝在水雾中,无法明晰。接着他端起茶杯轻呷一口,皱眉道:“敬亭绿雪本该匀嫩青翠,可惜……煮散了。”
他手指在杯沿轻敲两下似要放下,却忽然手腕一转,直接将茶杯掷了出去。
茶杯极快地朝纱幔撞去,直到触碰到的那一刻,茶水才倾洒出来。纱幔如被狂风掀开一般,向后四散着膨胀开,似一只生了脚的飘摇无助的风筝。
茶杯蓦地滑落,发出一声不甚清脆的碎裂声。
“呜呜”的声音也微弱地响起。
那是风也被打碎了么?碎成这样细微又如泣如诉的低鸣?
谢疏一挑眉,腾地站起身子,大步流星地朝纱幔后面走去。他早就发现有人在后面窥视,迟早是要把那人揪出来的。
他凤眸里隐有狠决,手上已经暗暗蓄力,不管那人有怎样的招数,都要干净利落地解决这麻烦。
那人的身影终于跃入眼帘。
谢疏脚步猛停:“……姜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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