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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祥如寺


  池故辛低声应道:“嗯。”他一个简单字音中皆是认真意味,有几分郑重的低沉,似在鼓励着对方说下去。

  姜盈枝本有满满的愁闷郁结于心,却忽然随着他一声应答消散无踪,她不再纠结池故辛对媛梓的情意,他们二人左右都是命中无缘,对付谢疏媛梓才是最要紧的事。

  姜盈枝想通了,随即露出笑容,原本因冷淡而岿然不动的面颊鼓起来,白嫩颊肉堆成圆圆的两个小团团,将杏眼挤成弯弯的新月状。

  池故辛觉着他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不然怎么会自发地朝雪团团脸颊伸去,好奇地捏住她软雪一般的嫩脸,被滑腻温热的触感一惊,忍不住又捏几下。

  就像小狗拾到个白乎乎的肉包子,极喜爱地叼着,心里满满当当的全是愉悦。

  这……池故辛被自己的想法惊到,感觉他的心思似乎也脱缰到天边外去了。

  姜盈枝被他大掌盖住半边脸,粗砺的指腹压了上来,她感觉脸颊向外扯了扯,当下收住笑意,一脸莫名其妙。

  这时候池故辛才放下手,从怀中拿了个小油纸包出来,掌心向上摆在她面前。

  姜盈枝一闻到那淡淡的甜香味,便知道是酥糖。她打开来,见几颗酥糖整齐地排在一起,唇角弯起:“池哥哥也爱吃吗?”

  池故辛摇头:“我没吃过。”小姑娘喜甜,他对甜食并不了解,还是问过越弦才知晓这种糖。

  “甜食?”那时越弦想了想,从仅存的一点记忆中翻找出来,“大概……酥糖很好吃吧。”

  姜盈枝一副惋惜神色,连酥糖也没吃过该多无趣,就拣了一颗给他:“这个姜黄色的,是杏仁酥糖,酥脆的不太腻。”说着抬起亮晶晶的眼眸望着他。

  “好吃吗?”

  池故辛点头:“甜的。”

  姜盈枝心道,糖当然是甜的。她含着颗蜂蜜酥糖,咕噜噜地在腮帮里转着。

  不一会她吃到一颗豆沙酥糖,咬了半个还把剩下半颗给池故辛看:“你看,这里面是怎样的?”

  “甜的。”

  “不是,”姜盈枝适才注意到谢疏往这儿看了几眼,竭力挡住他投向池故辛的视线,扬着手臂把糖往池故辛眼皮底下凑了凑,“它外面是白的,芯子是黑的,不是吗?”识人不可不清啊!蛇蝎美人要不得!双面狐狸要提防!

  池故辛应了:“是黑的。”他目光不禁又转到雪团团的脸上,心想……这一定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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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两日,尽管姜盈枝很想多打听点细节,奈何再也没在散学后遇到他们几人。大概这巧遇真的讲求一个“巧”字,不请却会自来,心诚反倒不灵。

  这一日晚膳过后,姜元川喊住妹妹,柔声道:“丸丸,等会和二哥一道去看花灯。”

  “我……”姜盈枝并没什么赏灯的兴致,转念一想,出去一趟总比在家束手无策好罢,于是应道,“好。”

  京州每年三月有一场花灯盛会,今年定在三月廿一。夜幕慢慢降下,池边、江畔等地方荧光簇聚,店铺酒楼的檐下也挂上了数盏彩灯,仿佛点点人间星辰,汇成星罗棋布的浩瀚天河。街巷中喧沸人声同煎炸小食的热油一般,都滋滋地冒着热气,偶尔飞溅出星点油沫子。灯光朦胧间是一片动人的烟火气息,将整个人拂得暖融融的。

  油锅里,团子被炸至金黄色,一个个鼓着小肚子浮在油面上。小贩将油炸团子捞起,手腕轻抖撒上细细的白糖,再用竹签串起来,递给姜元川。“公子,好了。”

  姜元川拿小帕子把竹签尾端包好,递给身后眼巴巴望着的妹妹:“当心烫。”

  姜盈枝一上街就不争气地犯馋了,说好的没兴致都成了鬼话。她点头,捧着那串团子,轻轻吹了几下散去点热气,然后才小心地探出糯米牙啃上糯米面的团子。

  热腾腾的糯香表皮被咬开小口,融作蜜浆的豆沙馅儿慢慢流出,她嘴巴堵住那开口将豆沙吸允干净,最后将剩下的团子三两下吃掉。

  热乎乎的甜意自舌尖到周身蔓延着,姜盈枝像泡了温泉水似的通体畅快。她一边啃着第二个团子,一边对着街边某处亮了亮眼睛,朝二哥道:“还想吃糖炒栗子。”

  姜元川便领着她走到卖栗子的摊贩面前。

  斜对面的茶楼上,有二人正对坐着饮茶,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姜元川兄妹俩。吃个不停的妹妹靠在哥哥身后,哥哥频频转过头注意着她,时而说上一句话。

  二人默契地想道,姜元川说的想必是“要买多少”“还想吃什么”之类的话。因为……他们二人对上彼此的眼光,眼中同时划过对另一人的嫌弃与对此情此景的悲哀之色。

  这两人正是姜元菡、姜时孟,在俱是春日暖意的茶室里,一道感受着痛彻心扉的寒冷。

  姜元菡轻呷一口碧螺春,柔婉淑女作风,心中慨叹:别人家姐妹相携赏灯游玩,自家妹妹却被街头小吃迷去了全部心神,也不管姐姐这身讲究行头怎可在路边大啖美食。

  姜时孟痛饮一杯鹿苑毛尖,借茶消愁模样,愤愤然地想着:这种花灯会,不该偎在完美无缺天神般的三哥身旁,乖乖地拽着哥哥手么!陪妹妹买花灯、坐游船、举高高都行啊,非要去吃那干净程度堪忧的玩意!

  两人的怨念丝毫没有被姜盈枝感知,听得二哥问还想吃什么,她杏眼闪动地望向长街模糊的尽头:“要走(吃)完这条街看一看。”

  姜元川从油纸包中摸出两颗栗子给她,点头应下:“慢慢吃,但不要贪食惹得闹肚子。”

  “嗯。”姜盈枝剥着栗子壳,心里想着婧欢姝喜可取到签子了。

  盛会嘛,自然是有些特别安排,比如城中的祥如寺便有抽签取花灯的活动。竹签上的数各对应一盏巴掌大小的仿制花灯,而花灯里又暗藏一道签文。或寄寓姻缘,或推算运势,还是有点意思。只是闻讯而来的人实在太多,蜂拥着挤满寺前各个角落,姜盈枝不愿在队列中耗去辰光,就让婧欢二人在那等着。

  姜盈枝走走停停吃了不少东西,二哥又给她猜灯谜赢回来一盏最好看的花灯,她一手提着花灯,一手拿着个画作老虎的糖人,难得脸上一直带笑,皆是飞扬神采。姜元川手上拿着、臂弯挂着、怀里揣着若干吃的玩的东西,一路有求必应地哄着妹妹。

  兄妹二人终于走完这条街,朝祥如寺行去。

  正巧婧欢她们方才抽了签,小跑着迎上来:“姑娘,可以到边上领花灯了……哇,这盏花灯真漂亮!”

  姜盈枝接过竹签,将手上的物什交由婧欢,由姝喜陪着朝花灯处走去。

  僧人看了她的签子,按上面刻下的数找到了同样数字的花灯。姜盈枝在功德箱中投下一枚金锞子,那僧人双手合十道:“多谢小施主。”

  姜盈枝从花灯开口探指进去,取出一张卷轴形状的签文,她展开来借着皎皎月光一看,上面书着两字:意外。是姻缘还是运势,是意外之喜还是意外祸端呢?姜盈枝不得其解,总归也是凑个热闹,应该也说不准。

  姜盈枝边迈步,边把签文塞回了花灯里面,冷不防被路过的人撞了下,小小的花灯摔落在地上,被人东一脚西一脚地踢远了。姝喜想找,可朝地上一看,只见密密麻麻的人脚,根本找不到花灯的影子。

  姜盈枝走回二哥身边,怏怏不乐地垂着眼睛,姜元川揉揉她脑袋:“怎么了?”

  “我的花灯掉了,被人踢开了。”

  妹妹高兴才是大事,姜元川二话不说便要去寻:“你在那边树下等着我,二哥去帮你看看,是几号?”

  “一零四。”

  树下,是指寺中通往后院的一处院落,此时静寂的菩提树下无人行经,倒是可以歇歇脚。姜盈枝站在那里,远处沸腾人声变得细不可闻,惟有清风带起一阵簌簌的树叶响。

  她微微皱眉,还真是意外啊……才拿在手上一会儿,都没捂热乎就叫人碰掉了。虽然不是值钱玩意,好歹算个纪念啊。

  身着雪色锦衣的小姑娘月下伫立,仿佛凭空长出数十年的愁思,展目望着夜空,眉目间笼着忧郁。月光如练,为世间披上一层白莹莹的微光,空空的庭院里,忽然自暗处走出来一个人。

  披着澄澄清辉、比冷月还要清沥的少年,池故辛。

  “池哥哥?”她惊讶唤道。

  池故辛神情中闪过一瞬意外,待看清树下的小姑娘,他快步走近,扫了眼她身后的丫鬟,道:“怎么只有你们几人?”

  姜盈枝伸手指着人头攒动的前院:“二哥帮我找花灯去了。”她打量着他装束,轻便的黑色劲装满是清肃气息,一点儿也不像是出来游玩的。

  “那你呢,怎么只有一个人?”姜盈枝暗暗向他身后扫过一眼,空无一人。心中嘀咕,就算他性子再喜静,这样的日子还是独来独往的,未免太寂寞了。

  池故辛不在意地摇头,瞥见她油润嫣红的嘴唇,不禁笑了:“从长康街过来的?”

  姜盈枝惊讶了一霎,忙不迭点头:“街上移宫换羽,很是热闹好玩呢。待会还要去泗安街逛逛,池哥哥一起去吧?”

  池故辛笑意愈加浓了,很乐于听到这提议,只是惋惜道:“今日却是不行,我不多时便要走了。”他似乎真急着离开,捉起小姑娘的腕子,牵着她朝前院走去:“我带你去找姜二公子。”

  他应该在暗处待了许久,握上姜盈枝手的时候,她被他衣袖间凝结的冷流冻了一下,细密的凉意缠绕在手腕上,激起轻微的颤动。她顺从地跟上池故辛步子,没有开口。

  池故辛却敏锐地捕捉到那一阵不易察觉的轻颤,覆在她腕上的手掌紧了紧,侧目问道:“怎么了?”

  姜盈枝摇首,只冲他笑了笑,秀气漂亮的唇微微翘起,好似一抹染成樱桃色的月牙。小脸如被糖水洗过般,每一寸都泛着清甜气息。

  池故辛眼神变作汩汩流出的温水,正想摸摸她脑袋,下一刻雪团团手上一挣,从他的掌中滑了出去。他下意识地收拢了手指,空落落的只握住一阵风。

  姜盈枝上前几步:“二哥你……”

  姜元川也朝妹妹走过来,抬手摸了下她头顶,颊上露出两个生动的浅浅酒窝。掌心摊开给她看,刻着“一零四”的小花灯正躺在上面。

  “二哥好厉害!如何找到的?”姜盈枝将花灯翻来覆去瞧着,的确是她那一盏。她根本无法想象,二哥这样芝兰玉树的一个人,蹲着身子头埋得低低的,像把扫帚一般地于人群中扫过。

  姜元川脸上有几分尴尬,摸了摸鼻子:“咳咳……恰好拾到的。”实则是他眼光急转的模样被人注意到,他只简单说了原由,便有一堆姑娘涌上来,手里都拿着花灯说叫他认一认,也不管自己手上的数字压根与一零四沾不上边。

  姜元川被丸丸崇拜地望着,将方才“皇帝被迫翻妃嫔牌子”似的不适感抛之脑后,对妹妹一笑:“走吧。”

  姜盈枝回头望了眼,想起被她甩开的池故辛来了。庭院里冷冷落落,一如无人踏足般清冷。

  原来他走了,想来是真的有事不能多留。姜盈枝收回目光,又雀跃起来,仰着小脸对二哥道:“那我要顺着泗安街再吃一遍!”

  “别吃撑了。”姜元川看看她肚子,仍然纤细还没被吃食撑起来,却有一些变圆了。

  姜盈枝应得痛快:“知道啦。”即使吃不下还可以交给二哥对付不是?

  他们穿过后院,自祥如寺西门出来,尚且隔着一个转角,便窥见泗安街熙来攘往、火树银花的一隅街景。

  姜盈枝眼里一热,仿佛久旱之人被一泼甘霖润湿,满心都是吃!吃!吃!

  她脚上已经迫不及待,等不及哥哥自己走在了前边,还回过头催促他:“二哥你跟上我。”

  姜元川无奈地笑笑,一面加快了步子。他听妹妹吩咐叫了一份酥饼,却见妹妹突地转了方向,要返回到祥如寺那儿去。

  “丸丸?”他不放心地想叫住妹妹。

  姜盈枝极快地说着:“二哥我掉了个东西去捡一下马上回来你给我看着酥饼别担心!”然后匆匆走了回去。

  姜盈枝边走边惊异,她随意的一个转头时,分明从余光里看到了谢疏走过,他为何也在此处?难道是……今夜便要动手?这狡诈狐狸,说好的廿四前后呢,她还未做好应对的计划啊!她一人走在祥如寺后院里,循着谢疏衣角的一抹影子走入更深处,慢慢地绕进了回廊间。

  回廊深长曲折,廊间有轻微的水声、风声、树叶沙沙声,交错成一张密网。

  姜盈枝柔软的脚步声,微带急促地回响在这方天地。

  如同落入网中的小白鱼,对危险尚无所觉,大胆地扑腾着身子,终将越坠越深,直至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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