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皇长孙
一场蒙蒙细雨降在三更时分,四月随着夜雨潜入人间。
初一如期而至。
怪道给四月取别称为“清和月”,姜盈枝望着窗外,微风和顺,日光也柔和,连气息都分外甜润好闻。料峭春寒留下的残迹俱被冲刷干净,花木因受了甘露的浸润,颜色愈加明艳动人。
她在家中养病已有近十日,大夫先前便说了无碍,却还是被小题大做的家人多拘了几日,今日方得以自由。
婧欢自知前一阵把姑娘闷着了,侍候姑娘用完早膳,便有意讨她欢心地问:“姑娘,又是初一了,还去买那话本吗?”
姜盈枝正用丝帕擦拭嘴角,闻言迟疑不决,眼下她也说不出继续看《元门仙魔霸道爱》的缘由,一是鸦青被那杀千刀的络腮胡写死了,二是话本暗喻池谢几人的猜想不攻自破,三……纵然话本真有玄机,经过她昨日贸然上门那一趟,也成了百口莫辩之事。
她思虑再三,还是道:“罢了。反正无事,只当出去走走。”而且那个常在书肆附近转悠的卖糖小贩手艺不错,酥糖做得很好吃。
婧欢还担心姑娘没兴致,昨日姑娘不知为何急着要赶去书肆,回来时精神头儿就不高了。听姑娘应了,婧欢这下舒了气,小脸笑得灿烂:“哎!”
忽有婉转悦耳的笑音与珠帘翻动的响声一道洒落,姜元菡走了进来,唇边笑容温柔,她微微侧了头问道:“在讲什么笑得如此开怀?”
姜盈枝回姐姐:“要出门买话本呢。”
“又是话本?”姜元菡牵起妹妹小手,两人一同坐到软榻上,“你别整日闷头看这玩意,话本哪有几个体己好友来得真切。”
姜盈枝脑袋往姐姐那儿拱了拱,安然卧在她和母亲一样温暖的怀中,撇嘴道:“没意思啊。她们幼时一个个都爱哭鼻子,如今一个个都端着花架子。”
姜元菡拍拍妹妹头顶:“好歹是名门闺秀,就这么入不得你的眼?现下你不稀罕,待你出了阁,可不能随心自在了,想找个谈得来的人都难。”
姜盈枝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望她:“出阁?”她年纪尚小,心里还是十分安定,从未想过自己的婚事。而长姐昨年定下的亲事,再过半载便要出嫁了。
因此姜盈枝一听出阁两字,率先想起的就是长姐。她对着姐姐肆意又任性,瞧着趾高气扬的模样,但其实极其依赖姐姐,根本离不了姐姐。姜四臭名在外,率性妄为,常常得罪人而不知收敛,若不是有姐姐在众贵女中周旋,怕是早已吃了亏。
姜盈枝扁扁嘴巴,心头冒出酸意,两只胳臂搂上姐姐的脖子,无赖道:“不要你出阁。”
姜元菡很受用妹妹这样舍不得她的神情,抚抚妹妹的发丝:“又说傻话。姐姐在蔺府没有个贴心人,肯定会日日盼着你来看我呢。”
姜盈枝倚在姐姐颈间,话音有点闷闷的:“那我常来看你。”她不愉地垂着眼睛,忽然发现了新奇东西,惊讶道:“这个时候就有蚊子了?”
姜元菡不知所以,也讶然道:“蚊子?”
姜盈枝伸出细白手指轻轻点了点姐姐的脖颈,指尖还带上力道抹了几下,确定那颜色不是误沾上去的。她指着那处说:“这儿有两个小红包呢。”
姜元菡脸色一僵:……蔺温这个混账!!!她昨日打了会瞌睡,怪异地梦见自己变成一朵棉花,被一只傻乎乎的蜜蜂追着跑。醒来看见他笑容异常明媚,声音也软和许多,原来如此!
她不敢对上妹妹单纯的眼神,只含混说着:“可能是被不识相的毒虫咬了,不必在意这个。姐姐与你说要多结识朋友,记住没?”
姜盈枝懒懒地应了:“嗯。若她们找上门来,我就试着同她们相处。”
姜元菡不由得无言,自家小妹这声名在外,哪位姑娘还会梗着脖子凑上来。
此时,姝喜进房来传话:“姑娘,有人递了请帖来。”
两姐妹都惊奇不已,说曹操曹操到,难不成还真的有人相邀?
姜盈枝展开帖子细读,原来是六公主设宴,邀她进宫一聚。六公主是谁?她蹙起眉,她连这位公主的名号都记不清,算是哪门子的交情?
姜元菡见妹妹百思莫解,忍不住戳了她脑门:“你是不是将县主封号忘得干干净净了?”
姜盈枝这才恍然大悟,对啊,她也是攀上皇家高枝的人了,不过这么一来还需与公主郡主县主各种主虚以委蛇,想想就觉得疲累。
姜元菡叮嘱妹妹:“买话本就别去了,待公主不能怠慢,好好收拾一番。”
“嗯。”姜盈枝没什么兴趣,敷衍了一句,“我不带点心去。”
姜元菡:……妹妹你带上嘴就是狂风骤雨,叫人承受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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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盈枝长到快十三岁,进皇宫还是头一遭。她心道,就当自己去开开眼。为了欣赏难得的风景,她早早地把车上帷裳卷起了一角。
婧欢拦不住姑娘掀帷裳的动作,不知从何处翻出个雪兔毛的暖耳,不由分说地要给姑娘戴上,美其名曰“挡风御寒”。
姜盈枝懒得在小事上计较,就任她给自己戴好了,尽管这天根本和寒冷搭不上边。马车行过她熟悉的长街,渐渐换成了陌生的景致。
她一路瞧着,突然伸出脑袋唤了声:“池哥哥!”
池故辛按辔徐行在街上,闻声望了过来。雪团团掀开车帘,头上戴着不合时宜的厚暖耳,小脸都要淹进去了,有点滑稽可爱。她连连朝车夫挥了挥小手:“先停下。”
他不禁眼带笑意:“是要去哪里?”
姜盈枝拨了拨拂到脸上的兔毛,仰着脸回他:“去宫里,六公主给了请帖。”
池故辛先一愣,很快想通了:“也对,你的封号是承岚县主。”
“县主……”姜盈枝半打趣地说了句,“若我把那些个正经公主惹了,她们能直接把我碾死,管什么成蓝成绿县主,还不如有池哥哥当靠山来得稳妥。”
“便给你当靠山。”池故辛见她振振有词,顺着她哄道。
姜盈枝欢喜一下,与池故辛道别,再窝进了马车里。
马车在宫门外就要停下,宫人为姜盈枝另行安排了车辇,她坐在车上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皇宫。
自行入皇城的那一刻起,姜盈枝便觉氛围庄重。朱墙红瓦颜色肃穆,宫门高立,三道宫门外都有列兵重重,俱是披坚执锐。入了最后一道门,终见龙楼凤阁,延绵着似要直行到千里开外。珠宫贝阙,雕梁画栋,不是寻常风景,宽广到难以目测。
六公主今日设宴之处唤作燕华宫,此处宫殿内千芳竞秀,有小桥流水游廊,听闻是因为六公主母妃生于江南,所以仿的南方景致。
姐姐还告诉她,六公主此人甚是骄矜,要谨言慎行才是。
此言不假。六公主芳龄十六,发梳作惊鹄髻,着一身樱色素绒度花裙,披一件碧霞烟纹的披风。她花颜玉容,神情很是傲慢,光是那双睥睨的眼睛就贵不可言。几个同样盛装的贵女落后一步跟着她,神色端庄有些谦卑,被衬得失色许多。
这不就是话本里常见的女配么,身份高贵,叱咤贵女界,但迟早要被女主拽下装.逼巅峰。
姜盈枝本来设想了多种法子来应对六公主刁难,没想到她根本看都没看过来一眼,也许那帖子只是顺手多写一张罢了。
她也乐得自在,低头品尝起宫里的膳食来。还没等她吃上几口,六公主又要众人去花廷中赏花。
姜盈枝随之站起,眼睁睁看着宫人上前撤去了碟子,暴殄天物!宫里的规矩真是壕无人性。
她慢悠悠地走在最后边,众人三两作伴,笑语纷纷,也无一人顾上她。
姜盈枝走着走着,猛地发觉自己偏了道,心想无妨,还瞧得见众人,等会再暗暗混进去就好。
她在石凳子上坐下,忽然听见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她眼前一花,便看见满园芳菲中蹿出两道身影。小孩儿生得粉雕玉琢,一身宝蓝的褙子,颈上戴着一把白玉的长命锁。他身下……竟然骑了一只雪白的獒犬。
姜盈枝忍不住“噗”地忍俊不禁,这孩子骑着狗的样子实在太威风,一边喊着“球球,驾!”,有模有样的。
约有十岁又这般打扮……
她道:“皇长孙殿下?”
小孩儿看见她,墨瞳晶亮,小身子一动就要跳下狗来。
姜盈枝正等着他过来,突然见他因身长所限,下狗时候踉跄了一下,整个人无法自控地朝前扑了几步,不知怎地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气力,软软地一趴,直接要砸进地里。
姜盈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上前,搂着他腋下将他提起。
小孩儿脸上有点苍白,或许是被吓的,他回首甜甜地笑:“谢谢姐姐。”
姜盈枝却犹自沉浸在适才手臂下柔软的触感之中,她一时心急用上了七分力道把他搂起,才感觉出不对劲。虽然不甚明显,但自己毕竟是个过来人,经历过胸前小包子发面膨胀的过程,皇长孙那一处分明就是……
她眼神震惊,仔细地看着眼前的小孩儿,不禁朝他胯.下望了望,没看出什么花样,目光又四处转着找开了。皇长孙呢,“孙”呢?难不成……
姜盈枝眯起眼睛,难不成被狗吃了?
叫做球球的雪獒如果能言语,一定委屈到心头滴血,它不吃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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