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你不用走，有我在，她不会把你怎么样的。”楼格心知温暖是为了避嫌，可是于他而言，这并不重要。
“我怕我会把她怎么样，”温暖笑笑，拎着包起了身，“改天再聊。”然后转身离开。
楼格目光深深地看着温暖纤瘦的背影，餐厅里人人声熙攘，喧嚣热闹，可是为什么他觉得她看起来那么落寞？
温暖头也没回出了餐厅，刚离开餐厅大门，就看到孟静娴跟两个好姐妹有说有笑地进了餐厅。
她这算什么？温暖靠着路边的大树，有些自嘲地想着，怕被误会，为了避嫌，避免麻烦，还是纯粹就不想看见孟静娴对楼格撒娇作嗲的样子，因为她自己做不到？
从包里搜出烟，无意识地点上，温暖边夹着烟边抽边往前走，明明只喝了一杯红酒，却感觉有些上头，整个人都有些晕沉起来，隐隐约约间觉得身后似乎有人跟着她，可是回头一看，身后空空如也，倒是不远处有一辆车，车灯亮着，但也没有靠近。
一定是她醉了。
温暖想了想，伸手招了一辆出租车，直接打车回住处，天大的事，睡一觉就小了。
许是睡得早，第二天起来神清气爽，连阳光都感觉明媚了许多。
吃过早饭，温暖和一早约好的朋友到了郊区的养老院做义工。
其实她平时很少参加这样的活动，一来是忙，二来她的心太小，见不得苦难，以前在学校做志愿者时去过孤儿院老人院，回来总要抑郁几天，不过父亲逝世后她就相信这世上是真的有善心传递的，因为母亲身体不好独自一人在家，全靠她学生和身边同事帮助，才能一人安然挺过许多她不在身旁照料的大病小病，渐渐地，她也习惯以类似的善事回馈帮助过她的人。
每个人都落难的时候，年少时她不懂，对世上一切苦难都怀着悲天悯人的情怀，可是后来她才渐渐懂得，悲天悯人的情怀虽然能为自己博得一个善良的虚名，却不能真正帮助任何一个遭遇苦难的人，能帮助他人的，只有行动。
有些事，只有自己经历过才能感同深受，只有深入苦难，才能理解苦难，才能落实行动，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救赎。
所以她便也习惯了有空的时候来养老院陪老人们聊聊天，养人院的老人们比母亲大不了多少，但经历却比丧偶的母亲更坎坷，有曾在战乱中失去所有亲人的，有四肢不全卧病在床的，有身患绝症被家人残忍抛弃的……
每次看到他们，她才感觉自己活着的可贵，更令她感动的是，这些经历了生活数不尽苦痛的人，面对生活却依然怀抱希望，并将悟了半生经历过风雨洗礼的人生经验教给她。
“小暖，你终于来了，还以为你已经忘记我们了。”因为来的次数多，温暖和这里不少老人都成为了好朋友，看到她来，大家都很高兴。
“怎么会，就是最近特别忙，”温暖笑着和同伴们一起将带来的礼物分给大家，“大家都还好吗？”
“好，都好。”老人们都很喜欢温暖，她本就是一个长相甜美嘴巴也甜的人，所以从小到大资质平平却能让大家都对她宠爱非常。
其实并不好，温暖心里知道，老人院不比其他地方，几乎每周都有人离去，不过活到这个年纪，报喜不报忧似乎是每个人心照不宣的原则。
说是做义工，其实并不需要大家做什么体力活，就是陪老人们聊聊天，说说笑，乐呵乐呵，温暖没什么才艺，却因为最受老人们欢迎，所以被推出来表演节目。
“我什么都不会。”温暖一脸为难，以往她来也就只是陪大家聊聊天，说说生活里的趣事，现在让她出来表演节目，简直是在逼她出丑。
“唱首歌吧，我们也不为难你，你自己挑首简单的唱。”有人提议。
其他人马上附和，本来这种也只是图个乐呵，也没人对她有多高的要求，跑调忘词什么的还更具有搞笑意味。
温暖当然知道大家只是为了图热闹，只是明知会丢脸的事到她这个年纪还是拉不下脸来做了，想了想，她说：“我唱首老歌吧。”
结果她一唱出来，同伴们都惊掉了下巴。
她唱的是□□的《在希望的田野上》。
“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炊烟在新建的住房上飘荡，小河在美丽的村庄上流淌……”非常熟悉的旋律响起，众人都不陌生的歌词从温暖的喉中流出，温暖本不是个擅长唱歌的人，平时去KTV她也基本上是从头坐到尾的那种，但好在她声线清脆甜美，这首歌又十分熟悉，所以唱得十分流畅。
这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唱的歌，年纪比她还大，曾经广为流传，现在算是老得不能再老的歌了，所以她的同伴们听了只惊讶于她唱的歌如此之老，但在座的老人们却听得热泪盈眶。
上个年纪八十年代初，这首歌传唱大江南北的时候，不正是他们最年轻的时候么，热血的青春，奋斗的激情，开创新社会的理想，泛黄的回忆，逝去的再也回不来的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就在这首歌里，被一一重现，被重新咀嚼。
岁月的齿轮飞速转动，历史或许不会铭记每个人的青春，可是对每个人而言，青春都值得被永远铭记，那是曾经存在过的证明，虽然时代发展至今，他们的力量已经渺小，可是他们曾为社会作出的巨大贡献，没有人可以抹去，那是属于他们的时代，那是他们在历史的舞台上发光发热，辉煌起舞的一个时代。那时候，她们这些人，要么尚未出生，要么只是婴孩，渺小如尘埃，他们见证不了他们的伟大，但历史可以。
这首歌里，也有温暖的回忆。
这是父亲钟爱的一首歌，小时候家里常常响起这首歌的旋律，□□和张也的声音父亲都爱，听得久了，她也常常会哼两句，旁人不以为意，父亲却惊喜异常，后来更是一句一句教会了她。
父亲说这首歌很美，不仅描绘的画面美，意境也好，充满希望，堪称一个时代的烙印，幼小的她不懂这些，却记得父亲在她面前唱这首歌的时候，是那么的恬静安详，尽管那时候这首歌已不流行。
可她却从来都忘不了，哪怕父亲已逝世多年，每次说到唱歌，她最先想起的，必定是这一首，事实上，她会唱的歌，总共也没有几首。
“唱得好。”温暖还神游在幼时的家中，一道掌声打断了她的沉思，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在无意中落泪了。
不动声色地试了泪，温暖抬头，就看到几位老人背后，一个身材高瘦，满头白发但精神矍铄的老人目光炯炯地看着她，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这个老人，她没见过，但他旁边的年轻男人，她很熟悉。
楼格。
此刻他眼里除了意外，还是意外。
“小姑娘唱得不错，有张也的风采，”楼格身旁的老人走近一步，“《洪湖水浪浪打浪》会唱吗？”
这首她倒会，也是父亲教的，不过唱得没那么好。
“学过，我试试，要不你起个头。”温暖很快从自己的情绪里恢复过来，逝者已矣，父亲教她这首歌的初衷肯定不是为了让她在他逝世后通过歌怀念他。
老人想了想，还真替温暖起了头：“洪湖水呀浪呀嘛浪打浪啊……”
“洪湖岸边是呀嘛是家乡啊，清早船儿去呀去撒网，晚上回来鱼满舱。四处野鸭和菱藕啊，秋收满畈稻谷香，人人都说天堂美，怎比我洪湖鱼米香……”温暖马上跟上。
别看老人年纪大但声音却中气十足，温暖虽然身材娇小但声音清脆洪亮，两人的声音和在一起，居然说不出的默契动听。
这首歌相比刚刚那首《在希望的田野上》就更老了，创作于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在座也有不少是那个年代的出生的人，听了亦是回忆满满，一脸动容。
“好，比我部队上当年的文工团歌唱得还好。”老人含笑望着温暖。
“我也就会这两首，”温暖有些汗颜，“老爷爷你是军人出身？”
老人点点头：“打过国民党，不过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老喽，不中用了。”
“做人不怕老，就怕什么事没做就老了，”温暖一本正经地说道，“老爷爷你一看就是有故事的人。”
“是吗？”老人却一脸疑惑地看着温暖，“哪里看得出来？我不就是个糟老头子。”
“爷爷，你别听她瞎说，”楼格有些没好气地说道，“她就是爱闲扯。”
“我说的可是真的，”温暖眨眨眼，“老爷爷你看起来就气宇轩昂的，特别威武，年轻时肯定做过大事。”
“是嘛，不敢当，”老人听了十分高兴，表面上却谦虚地说道，“你这小姑娘嘴真甜。”
“爷爷，她对谁都说好听话，你可别上她当了。”楼格白了温暖一眼，他本以为她就哄哄同龄人，没想到老年人也能哄得这么好。
“怎么，认识？”楼格爷爷这时也反应过来了，看着两人疑惑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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