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幻屋 > 有病的情诗 > 第13章 泪眼迷蒙 1

第13章 泪眼迷蒙 1


  她紧紧掐着自己大腿,泪眼迷蒙,却毫不松懈地盯着我,喉咙似乎连吞咽口水都很困难。我知道她正在下决心,只能用沉默鼓励她,生怕我开口发出的任何一个音节都将惊醒她,使她泄气。

  她的表情逐渐变得异常坚决,眼角锐利而冷硬,就像水泥凝固的过程。当然,那一刻我还不能理解这个答案为什么需要赴死的勇气。她“善良”的嘴唇慢慢开启,我能见到她白色的小牙齿。

  终于,她小心地,几乎随时会中断地,一点一点,把那个我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的答案吐露出来。可是接着,她再也停不下来。就像洪水决堤,她重复不断地说,坚持不懈地说,我不愿意再听,可她抓住我的肩膀继续说。

  我骂她“疯子”,逃出门去。

  那一天,天空中漂浮着灰色大雾,像一张潮湿的密网捕住了一个城市,以及城市中互相为敌的人们。

  我在梧桐树的枯枝上看见一只大鸟,油黑发亮的乌羽,长尾上镶嵌着几簇妖蓝,脖子上围着一圈餐巾样的白羽毛。它踱了两步,也在树上看我。我难过地望着它,一边轻轻打着嗝。我突然想,也许它是侵占我童年生活的影子敌人,正回来观望我现在的生活,满心悲悯。这种愚蠢的错觉,竟让我伸出手去摇树干。它依旧立在枝头怜悯地俯视着我,就在我越来越确信我们之间具有某种联系时,它扑哧一声飞走了。

  我朝着它飞走的方向追了几步,它却像水蒸汽一样消失在大雾里。我系紧羊绒围巾,缩紧肩膀,在人行道上茫无目的地一路疾走,耳朵、脸颊和额头却阵阵发烫。我穿进一个公园,急冲冲地朝喷泉池奔去。

  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身后叫,“小姐,小姐,”他追着叫。我等不及了,直接扑向池边,用飘着绿苔的冰凉池水洗脸。遇到刺骨冰水时,我的脸部肌肉哆嗦起来,手指头被冻得生疼。一阵耳鸣过后,我又听到一个极近的声音叫着:“小姑娘。”

  我回头看见一个令人不悦的男子,把脸与我凑那么近。他身上穿着深咖啡色夹克衫,脸色姜黄,嘴唇泛紫。

  “小姑娘,我有几句话要对你说。”还没等我表示接受或拒绝,他就毫无停顿地继续说下去,“我略通面相,刚才在路上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的气质和别人不同。你的心地特别善,为人软弱,这本不是坏事,但最近让你陷入了一场纠纷。我有句话一定要提醒你……”

  没等他说完,我就开始逃跑。他快步跟在后面喊:“这句话对你非常重要,你等一下,一定要听我说一说!”可是我却已经把他远远地甩在身后了。

  如果你还能陪我回忆起来:在隆冬时确实曾下过一场这么重的大雾,从凌晨一直持续到黄昏,在整个城市上空笼罩起一张潮湿的大网。

  傍晚时分,湿气和尘粒包裹起路灯的橙色光芒,使城市在一个触手可及的高度,漂浮着一片无边无际、又冷又潮的火烧云。那一天,刚到傍晚却已天黑地暗,像世界末日。家家户户都关了窗户,拉上窗帘。红绿信号灯渐渐疲乏,骑自行车的人戴着口罩,有人戴帽子,还有人打伞,车轮慢慢在地面的虚线上轧过,所有的人都竭力穿过迷雾赶回家去。有许多计划被迫搁浅,比如郊游、自杀。打算跳楼的人们骑在天台栏杆上,或许正为看不清地面发愁。他们担心,脚下不再是精心挑选的距离,而是一个无底深渊。

  不会有人真的因为浓雾而迷路,但人们还是一个接一个地失踪,因为阴谋无处不在。

  我在人行道上辨出一面鲜红色,果真是一个崭新的电话亭。我只需要用一句话陈述那件案情,报出吴天心家的地址,就可以为每个人解除痛苦。没有人会知道我曾经存在过,在警察找到这个电话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走之前要记得把话筒上的指纹抹掉。

  可是我却始终没有勇气拨完这三个号码。我拨了“1、1”,手指搭在“0”上却没有力量敲下去。我的脑袋瓜火燎般焦热,而身体却在打冷颤,我捧着那只沉重的听筒瑟瑟发抖。电话机金属外壳映照出我的表情,和吴天心下决心时一模一样,紧张得连吞咽口水都困难。我靠在玻璃门上举棋不定时,三个邋遢落魄的男子站在玻璃外挤眉弄眼地看了我一会,走开了。

  就在这时,我的手指不自觉落了下去,等待音响了起来。

  “喂?请问有什么事?”已经有女声在那头说话了。

  “我很不舒服……”我突然改变了主意。

  “什么?请你说大声点。”

  我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我很不舒服。我生病了。”

  “就是生病吗?”

  “是的。”

  “请您尽快拨打120。”那女人很严肃地提醒我。

  “对不起。”我立刻把电话挂断了。

  对不起,我真的无法相信吴天心和贾云杀了李素云。

  他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去参加一个聚会。我们吵架了,互不搭理。那夜没有雾,月光皎洁,甚至车前灯都显得没有意义。可是目的地太远,一直到不了,我越来越沉不住气,约会快迟到了,却不敢催促他加大油门。他在中途突然靠边停车,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我也跟下车,对他说,不是这里。

  是这里。他说。

  这里什么也没有。我环顾四周,荒凉得像一个沙漠,而狂风正卷起漫天沙砾。

  是这里,不信你问她。他很固执,扔掉了手里的烟头。

  我跑去问“她”,拉开车后门。顿时,一个女人的上半身摔了出来,倒挂在那里。是吴天心。她满脸血斑,瞪大了眼珠子。我哭起来。

  我从梦中惊醒,心情悲痛,抹了抹眼角却并没有发现泪水。

  我微微松了口气:吴天心还活着。

  但她的声音却又闯入大脑,白天她叙述的画面此刻弥漫了整个房间,投影在被子、墙壁、家具、书堆上,变了形,关也关不掉。

  春天的深夜,他们两人踩着草地,打着手电筒,在丛林里物色一块松软的土地。“投井自杀后尸体会浮上来吗?”她发着抖点了一根烟,假装轻松地问。他不说话,在月光下阴沉着脸,枝杈的阴影在他脸上纵横……

  我不敢再合眼。邻居在床上重重地翻身,他的床脚使我的天花板吱嘎抖动,同时我听到了一个男人在极轻地叹息,另一侧一对筋疲力尽的夫妻在窃窃私语,但这些微乎其微的响声并不能掩盖吴天心和贾云踩在草地上的脚步声。

  他们两人踏着草地钻进一片丛林里。他们在一棵梧桐树下找了一块看起来很松软的沙土,开始用家里带来的两把批刀掘泥。一辆卡车开过,惊动了他们,车灯照亮了路标,他们才发现旁边是一个驾校考场。地面比想象中结实,一个小时过去了,他们只掘掉了浅层。“该有一把铁铲,”她说。他气急败坏地摔掉了手中的批刀说:“来不及了,我们去海边。”

  在出发去海边前,他坚持要打开车后盖看一眼。她不让他打开。“为什么要看?为什么还要看?”她像疯子一样追问。“也许还活着,”他说。

  “活着?”她放声大笑,“刚才是谁说她已经心不跳,气也断了?你还很爱她?你现在很痛苦是不是?你恨不得里面装的是我,对不对?”他不回答,她就扑上去抓他,他推开她,猛地打开车后盖。

  当李素云出现在眼前时,两人立刻安静了——她蜷缩在里面,脖子被后盖压断了,头耷拉着,眼睛一睁一闭,两道血迹从额头淌至下巴,把脸分为三瓣。

  “你知道吗,只要天一黑我就会看见她这个样子。如果不是他非要打开再看一眼,我不会看到她这样子。可是现在,这个画面像和我的大脑神经长在一起了,再也抠不掉。我试过用冷水冲头,把头发都剃光,可是没用,它还在那里。只要天一黑,这个女人就会出现,她要不缩在我的沙发上,要不就躺在我的浴缸里。我搬过家,可她一直追着我,躲也躲不掉。我把男人带回家,她还是坐在那里流着血。我经常向她哭,你去找贾云吧,不要来找我。但她不会放过我的,她和贾云是恋人,他们是相爱的,不是吗?有罪的是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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