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幻屋 > 有病的情诗 > 第14章 泪眼迷蒙 2

第14章 泪眼迷蒙 2


  “你可以想象这几年我在受什么样的煎熬吗?我真的快被吓疯了,快被吓死了,可是我既疯不掉,也死不掉。我不能向任何人倾诉,什么也不能说……好几次我都想去自首,可贾云说,根本没有人会信我,因为尖头门已经伪造了我的病例,我是疯子,一切都是我幻想出来的,警察会立刻抓住我,把我关进疯人院……我想过自杀,可为什么生活这么恶心,让我想吐,我却还是害怕去死?我现在卑微地活着,不是为了和尖头门斗争,不是为了证明给他看我不会疯,他也不会赢。不是的!不是的!我对输赢已经毫不关心了,我只是怕死!我没有勇气放弃这条卑贱又痛苦的生命!”

  吴天心声嘶力竭地喊叫,她的手指牢牢钩住我的肩膀。这个秘密就像潘朵拉的盒子,打开再也无法合上。我的肩膀就在那时开始疼痛,脑袋像开裂般发烫。

  他砰地摔上后车盖,坐回去发动车子。我也坐了进去,一声不吭。车子向东驶去,向着大海的方向。那夜风很大,把又黑又直的公路刮得干干净净,一路上只遇到几辆赶夜路的大卡车。我也不知道车开了多久,有一阵我默默地流泪,因为绝望,也因为害怕他生气的样子。又有一阵我似乎睡着了……他停车了,我能听到不远处有海浪声。我没有看他怎样把她抗上肩膀的。在他走远后,我才下车慢慢跟着。那天的月光很亮,远处的海面像一面镜子反照着夜空。我模模糊糊看到她垂下的双手不停拍打他的后背。

  我站在堤岸上看着他顺着斜坡一步步挪向海边,他的裤腿和鞋子都浸在涨潮的海水中。那夜风很大,海浪发出骇人的吼叫,浪头扑过来时,海水甚至能打到他的胸口。他摇摇晃晃地站在沙滩上,我有点担心他会和她一起被海水卷走。

  他把她卸下来,丢在脚边,一点点推进海里,可是一个浪头又立刻把她推回岸边。我隐约感觉天空快要破晓,光明会在片刻之后吞噬我们的生命。没有其他机会了,我们不能载着一个汩汩流血的尸体再开回去。

  他重新扛起她走进大海,他越走越深,我想,他也许就要这样抛弃我了。一个高浪打过来,他们真的消失了,他很长时间都没有再出现……我冲下堤坡,站在黑漆漆的海边久久地哭着。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渐渐亮起来,我看到一个黑影在水中时浮时沉。“是你吗?”我轻声喊。过了一会,他转过身来,慢慢往回走,他全身湿透了,衬衣和牛仔裤紧贴着他身体。而她,终于永远地从他肩上消失了。

  我欣喜地奔向他,可他只是一步步、缓慢地、冷漠地走向我。我清楚记得那个场面,壮阔的大海金光闪闪,万道晨光在他身后追着,他的轮廓被打照得毛茸茸。

  就在那个早晨,我们分手了。

  我又开始犯老毛病,我的脚底心像我的胃一样空虚,整个人轻飘飘的。我穿上衣服,赤脚套上球鞋跑出门去。

  我奔过清冷的大街,直接向街对面的24小时便利店冲去,闯入时激动得几乎要掉眼泪了。我迷恋超市的明亮和温暖、包装袋鲜明色彩,以及总有诱人的食物香味充盈着我的胃。

  我本打算在便利店磨蹭到天亮再回家,但当我一个挨一个读着包装袋上的名字、厂商和保质期时,两名营业员警惕的目光始终追随着我在货架间穿梭的身影。

  她们低声交谈,满脸猜疑,却又没有理由把我驱逐出去。我被她们看得极不自然,只好买了两片面包又回到空荡荡的黑街上。

  等我按响H家门铃的时候,已经哈欠连篇,几乎往墙上一靠就能立刻睡着。屋里没有声响,我开始不耐烦,连续不断地按,这才听到拖鞋声踢踏跑近。但我明明听见他已经到了门边,却又没了动静。我们隔一扇防盗门站着,我猜想他已经透过猫眼望见了我,可为什么不开门?

  这时我才猛然醒悟,我们分手已经一年多了!也许正有女朋友在他床上躺着呢。我慌了手脚正想要转身逃跑,门却打开了。

  “几点了呀?”他用手挡着眼睛问,其实过道上的灯并不刺眼。

  “你一个人?”我问。

  他点头。他身上穿着单薄的条纹睡衣,紧抱双臂,抖着膝盖问,“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我装得若无其事。

  “快进来吧,”他催促道。

  屋内暖和得要命,热水汀的两盏灯都亮着,门窗紧闭,有我喜欢的令人窒息的安全感。这时我才开始考虑该如何为自己的凌晨到访编造一个恰如其分的理由。

  “家里断电断水了,连抽水马桶都用不了,只好过来借用一下,”我说。

  他打开卫生间的灯说:“你真会挑时间,我今天刚刷过马桶。”

  “我就是考虑到你家的卫生条件至少会比公厕强些——”我话没说完,他突然打量着我上气不接下气地笑起来。我顺着他的目光低头,发现自己居然穿着一条小熊图案的蓝色短睡裤,而上身一本正经地穿着套领毛衣和长大衣。天哪,刚才超市阿姨把我当成疯子的可能性大过小偷了。

  “幸好出租车司机没有拒载你。”他仍旧笑个不停。我假装生气摔门进了卫生间。

  他用的还是中华牙膏,但卫生间的浴帘似乎换过了,印象中是水蓝色大海里游着一群热带鱼,现在是大簇鲜黄色向日葵。

  房间里的床垫依旧搁在地上,虽然他一年前就声称要去买个床架子回来。床单倒是换了新的,书架上多了两本新书。床头墙上真的贴了两条怪鱼的照片,像是从某期科普杂志上撕下来的。在一本《经济学原理》旁,随便散着三四个安全套。

  我推断男人把安全套明目张胆扔在书架上只有两种可能:一,这里只有一个和他关系几近家常的女人经常出没;二,这里根本没有女人会来。我猜不出他是哪种。

  他给我倒了杯开水,坐在床垫上拼命揉眼睛。我脱掉了大衣,穿着毛衣和睡裤坐在椅子上,就好像从来不曾出过门。

  “你敢吃鱼了吗?”总得找个话题聊聊。

  “我可以容忍一条完整的鱼放在我的冰箱里,算不算进步?可我还是不敢对它下筷。我现在觉得,我不是怕鱼,是同情鱼。”他很认真地说。

  “玛丽是怎么帮助你得出这个结论的?”

  “她指出这和我童年一件小事有关,那时候我住在乡下姨妈家,她家是海边捕鱼的。谁知道她说的是对是错,但我确实是从那时起不再吃鱼。”

  他显然不愿详谈那个夏天到底发生过什么,把话题一转:“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晚还跑出来?”我还没开口,他就嘲讽道:“你说谎的水平还是没长进。”

  “好吧,我承认,其实是我做了噩梦,不敢一个人呆家里。”我向他复述了几个小时前的梦境:一位女性朋友如何惨死在车后座上。我添油加醋,为了让它听起来只是像一场噩梦。

  “她就是她吗?”H突然甩了甩手上的半张相片。

  我一把抢了过来,怒气冲冲地问:“怎么会在你那?”

  “你进卫生间的时候从大衣口袋里掉出来了,”他委屈地说。

  我把吴天心的相片捏在拳头里,涨红了脸,一声不吭。

  “她是谁?”他好奇地问,“你们怎么会认识的?”

  我皱着眉头回答:“只是一个朋友,一起出来玩,就认识了。”

  “你为什么要随身带着她这么旧的照片?怎么连做梦都梦见她呢?”H紧追不舍,似乎非要证明我和她之间有什么勾当。

  “是她借给我的书里夹着的,我本来想还给她,但放在口袋里忘了。”我不耐烦地撒谎。

  “噢,我还以为她是你姨妈呢,”H出其不意地说。

  “为什么?”我又气又好笑。

  “你看,搭在她肩膀上的是只女孩子的手,所以我以为另半边是你呢!”我凑近仔细辨认,那只手纤细白嫩,确实不是男人的手。这么说,吴天心旁边站的是个女人?那她的表情又为何如此难堪和错愕?

  H继续自鸣得意地分析:“1994年,你14岁,她看起来有30多岁,不是老师,就是姨妈嘛。可哪个老师会化这么浓的妆?11年过去了,现在她少说也有40了吧?”

  他说的似乎有些道理,却又完全不符合实际,吴天心明明在两天前告诉我,她刚过30岁生日。而一切的分歧就在于,照片上的吴天心真的有那么老吗?她看起来确实沧桑风尘,眼角甚至出现了皱纹,可这也许只是由于化妆和曝光的关系?

  “你的朋友姓蔡?”H似乎对猜测这个女人的身份乐此不疲。或许,只是因为他关心我的一切?我暗自想。

  “电话号码不是她的,也许是她身边被裁去的那个人留下的,”我确实一直这么以为。

  “可这铅笔字不会是十年前记上去的,不然早磨掉啦,”他抓着耳朵,指着照片的背面,“你看,最多写了一年。”

  我也想不明白,有点烦躁:“你管别人这么多干什么?”

  我把照片塞回大衣口袋里,心底叹了一口气,能解答这些疑问的只有吴天心一个人了。我总是有点儿担心她某天会猝死,那她留下的疑团,比起宇宙之谜来,就更要命啦。将来的某一天她会向我坦白全部真相吗?

  “你为什么揉脚底?”H发现了。

  “脚底踩不踏实,”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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