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幻屋 > 有病的情诗 > 第15章 别过于相信自己 1

第15章 别过于相信自己 1


  他从床头抽屉里拿出一双袜子递给我。我穿上以后,脚尖前长出一大截,他又乐起来。“心理作用,别去想它不就好了。”他轻描淡写地说,同时接过我的脚揉了起来。

  我的脚底感受着他手掌的厚实温暖。我偷偷瞟了一眼他无忧无虑舒展的眉头,鼻子突然有点儿酸,又莫名其妙的烦躁。我恨不得把一切都告诉他。是的,只要我开个头,他就会求着我把一切告诉他。

  为什么我们在乎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希望占有他的秘密呢?占有那些最深层、最痛苦、最隐私和不可告人的秘密,然后欣喜满足,仿佛从此就占有了他整个人。殊不知,我们得了传染病,病得很重。

  小时候我不厌其烦地向别人重复我的宇宙恐惧症,希望听者有天和我一样觉悟:天哪,真是这样的,我也开始空虚了。而此刻,我仍残忍地希望每个人能活在我的恐惧和无助中。

  可我不能说,什么也不能说。我甚至不能再说任何话,我怕自己一张口,就会掩饰,会自相矛盾、语无伦次。吴天心用秘密制造了一张透明网罩,把我和每个人隔绝起来。尽管此刻我与H那么近地坐着,我们的膝盖几乎要碰在一块,但我感觉这只是又一个孤独的清晨,和千千万万个清晨一样。

  我撩开身后窗帘的一角,一只小鸟从窗栏上惊飞。天蒙蒙亮了,我开始隐约而深切地恨起吴天心来。

  八月末我和米粒坐了一趟乏味的绿皮列车去遥远的北方旅行。在又脏又臭的硬座车厢遇到一个吃大葱喝哈啤的男人,他非要猜我们两个人的姓。我们给他一百次机会。一天一夜过去了,没有人接着计数。我和米粒坐在他对面抽着一块钱一包的“草原”烟提神,听着他疲乏的声音报着不可能成为姓的汉字。他下车时要看我们俩的身份证,我们递给他了,他看了看没有说话又还给我们,背起他的蛇皮袋在一个叫免渡河的车站下了车。我把头探出车窗,对着他沮丧的背影挥了挥手。

  列车重新滑动,我们不约而同地问对方:“我到底姓什么?”

  我们带了鱼和酒去一个草原深处的蒙古包。一家四口人盛装打扮,大叔大妈,加上一个会简单汉语的儿子,和一个像儿子的女儿。他们坐在忽明忽灭的灯光下冲我们咧着嘴笑。我们围坐在羊膻味浓重的地毯上,蝗虫不时跳上大腿。我看到米粒朝那男孩看了一眼,他立刻涨红了脸把头低下去,下巴都快碰上衣领。我俩突然都快活起来,喝光了自己带去的所有的酒。

  深夜我口干舌燥地醒来,听到蒙古包顶上有声音。我爬起来,撩开门,看到下起大雨来了,我捧着雨水喝了几口,吃惊地发现米粒浑身湿透从远处跑来。

  “你从哪来?”我问。

  “我去看看他们家的羊晚上睡觉的样子,”她眨着眼睛说。

  酒醒后我们睡不着了,躺在床上小声说话,生怕吵醒另一张床上的妈妈和女儿。

  “你觉得他们会孤独吗?方圆十几里路只有一户人家。”我说。

  “有羊做邻居比人有趣许多,”她说。

  那会儿,我们躺着,脸和脸挨那么近,她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它突然唤起了我的记忆,一个迥然不同的场景。它与此无关,却又有着联系,如一只蝴蝶灵活善变,我企图抓住它……

  “你参加过陈二的酒会吗?”我突然问。

  她惊讶地瞪着我:“你也去了吗?”

  严严实实的迷彩服和军帽,竟把我们在人群中淹没了那么久,直到三年后才彼此相认!而米粒正是清早坐在车间门口发呆的女孩。

  我们都很兴奋,好像和对方重新认识了一遍。那夜,再也无法入眠。

  第二天我们到达了边境的贝尔湖边,空旷的四周静得没有一点声音,像是世界尽头。我在白色的沙滩上躺下来,头发边银色的小鱼干散发着鱼腥味,我用手挡住强烈的阳光。过了一会,我听到米粒叫我。我走过去,看到在一棵枝杈伸展的大树下,一只灰白色大鸟脖子优美地后仰,安详地躺在树下,翅膀陷在我们脚底的白沙中,羽毛在风中颤动。

  “我死的时候就要像这只鸟一样,”米粒说,“飞过一片没人的地方,突然之间掉下来,砰!”

  如今,这一个寂静而孤独的上午已掩盖在记忆的白沙中。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学校的圣诞晚会上,她策划了一次诗歌朗诵。她喜欢的有一头浅色卷发的苍白男孩在一旁拉小提琴为我们伴奏,我的左边是米粒,右边是另两个女孩,我已经忘了她们的名字。我们都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白色的袜子,白色的球鞋,站在耀眼的聚光灯下。

  诗也是男孩写的,讲了他独自走在回家乡路上:枝桠间落下阳光,虫子沙哑地鸣叫……我先是听到了米粒在我左耳边的嗓音,如此响亮坚定,随后又听到了远处飘着自己的声音,被舞台两侧黑色的大音箱抛向了礼堂的尾部,在飞行中又融进了其他单薄至纯的女声中。

  我突然哽咽了。多么莫名其妙又不合时宜的悲伤呀,我抑制着眼泪,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就这样滥竽充数地站在台上,站在她们中间,站在六百名观众的注视下,我低着头捧着念稿轻轻拨动嘴唇。可事实上,我再没有念出声一个字。

  快接近清晨的时候,我又一次梦到朗诵表演,醒来后难过得要命。我这才发现自己真正讨厌的,不是那首空洞的诗歌,不是哀婉的小提琴声,不是米粒响亮的嗓音,而是自己身上的那身白裙子。洁白得刺目,像一个面具,让我成了木偶。可是面具之后的却是什么样的自己?我们是谁,我们又姓什么,名什么,我都不想记起。

  离开米粒的三年中,她给我写过一封信,打过两个电话,寄过一张明信片。明信片上是她居住的锡耶纳完美的风光,她用水笔在街道上画了一个红色小人,注明是她自己。背后写道:半个小时前她刚遭遇装扮成警察的劫匪,她的钱包、护照、相机统统被带走了,她的口袋里只剩一欧元。她用这一块钱给我寄了这张明信片,然后打算步行回家。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假警察的长睫毛太迷人了。

  “你喜欢你的名字吗?”

  当时我正站在一把椅子上给来访者的沙盘拍照,被华生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差点摔下来。

  “不喜欢,”我平衡好自己的身体,按下快门。

  “恩……可以理解,像男孩的名字。”他心不在焉地说。

  我从椅子上爬了下来。虽然华生的白色五斗橱里有1700个不同形象,几乎包罗世间万物,但这个沙盘却集中了最恶心的几样。三个角的荆棘丛中躲着一群青蛙和蜘蛛。靠近我的左角是一条抬起头的紫红色毒蛇,它的旁边站了一个矮小的蒙面忍者。一只断腿的长颈鹿倒地,被白色细沙掩埋。沙盘中间掏出了一片湖泊,一个裸体女人跪在水中洗澡。

  “你觉得做这沙盘的人是什么样的?”华生走过来,背着手站在沙盘边。

  “性欲被压抑久了……仇恨世界,不好相处,”说完,我偷偷看了他一眼。

  “这是一个典型的边缘型人格障碍患者,”华生说,“他很自卑,生活一团糟,在他女朋友离开他时,他差点掐死她。”

  “沙盘中哪个是他呢?”我问。

  “事实上,沙盘中每个形象都有他自己的影子,”他说完,指着裸体女人,“她也许代表他的性压抑,但也可能显示他对自己的隐私缺少安全感。”

  说着,他又用手指拨弄一只橡胶青蛙,它在沙地上翻倒了,露出白色肚皮,这让我的肚子里泛起一阵恶心。“青蛙又说明什么?”我的眼睛无法从它身上挪开。

  “青蛙王子的故事怎么讲来着?”华生把青蛙扶正,“青蛙壁虎通常被认为是雄性象征,当然,青蛙有时候也意味着蜕变。”

  他示意我坐下来,自己坐到了我侧面的单人沙发上。这是心理医生辅导时常采取的位置,与来访者成90度角,可以免去直面的尴尬。他不通知一声,就打算审查我的内心了么?

  “你有哥哥姐姐吗?”他翘着腿,托着下巴问我。

  “没有。”这个答案无庸置疑,但几乎同时,我想起了我的影子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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