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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别过于相信自己 2


  他每次出现在我脑海中时,不是一张脸,一段话或一个身影,而是一团空气,摸不着,看不见,听不到,却实实在在地发生过,并继续发生着。这个从我出生起,就侵占我生活的人,他到底是谁?为什么就像我的影子,一辈子也摆脱不掉?我曾反反复复问自己。或许,我才是他的影子……

  我感到一声从我的胃里荡漾起来的叹息,像来自一个深掘的坟墓,遥远而又绝望。

  华生一定捕捉到了这声叹息,虽然我并没有发出声音。他仔细看着我,等待我解释更多。可我已经关闭了回忆的大门。

  “你知道我们当时为什么要录用你吗?”他突然挑起话题。

  说实话,我一直挺好奇华生和玛丽究竟为什么在一次被我视为恶作剧的面试后,毫不犹豫地录用了我,但我还是假装漠不关心地摇了摇头。

  “你是面试时唯一一个没化妆的女孩。你的简历只有短短五行字。名字一行,出生年月一行,毕业学校一样,优点和缺点各一行。你写的优点是勤奋,缺点是粗心,”他的身子往后靠,双手抱在胸前,“这是我唯一能背出来的简历。”

  他的确没记错,但从他口中听到自己的所作所为还是让我有些羞赧。

  “现在你能告诉我更多吗?”他问。

  “你先告诉我,你们为什么留我呢?”我不屈不挠。

  “好吧,因为你适应这份工作绰绰有余,”他很不负责任地打发了我。我知道这不是实话,一定有其他原因,他不想让我知道的原因。可会是什么呢?我想不出来,也无法反驳他。

  “你对不化妆更感兴趣?”我讥讽道。

  “我对你的眼睛感兴趣,”他的话让我有点吃惊,“大部分人的目光是为了获取信息,是向外的,可你的不同,你的目光很清澈,是向着内心……就像,上了锁。”他突然问,“你能看着我的眼睛五秒钟吗?”

  “当然能。”我强迫自己偏过头,可就在接触到他目光的刹那(绝对没有超过5秒),我立刻把视线移向了他身后墙上的镜框。

  里面装着荣格的一段话:“人,生来就有完整的精神,所以不必致力于构建完美的人格。终其一生,他所该做的只是在这种固有的人格基础上,最大限度地发展它的多样性、连贯性和和谐性,小心不让它破裂成彼此分散、各行其是、互相冲突的系统。”

  我把视线收回到自己的膝盖,用手掌轻轻击着沙发扶手,泄气地想:我真的做不到吗?我害怕什么?

  “现在,你能对我说说你的家庭了吗?”他为了减缓我的尴尬,或者认为自己已经得逞了,再次转移了话题。

  他指望我说什么?父母离异、亲人去世、暴力、性伤害、经济拮据、早恋……?心理分析流派对这些答案最满意,他们先由你的今天推导出一个答案,然后千方百计从童年寻找论据。他们只负责把一个人的脑子剖开,看一眼,好了,再缝上。他们从来不会在你的脑子里取走或放入什么,以应对你的疾病。

  为了让他失望,我高调地回答:“我们一家三口很幸福,父母喜欢旅行,他们有点宠我,但也恰如其分。”我完全掩饰了影子敌人存在的事实。

  我看不出他是满意还是失望,他又问:“你家住在什么地方?”

  “那是一条幽长的小弄堂,我永远都是从一头进去,到我离开那里都没搞明白另一头通向哪儿……”

  弄堂特别窄。我学自行车那会每当要摔倒就把手往粗砺的墙壁上一撑,掌心就破了。下雨时,弄口垃圾箱里的垃圾被雨水冲散,到处弥漫着腐烂的气味,我穿雨靴避开鸡蛋壳和鱼骨头,还得小心遍地的小野猫。我家住在爷爷传下来的四间平房里,它们像火车车厢那样一字排开。后来,爸爸在客厅上方添盖了一间阁楼,它是我一个人的房间。一到下雨天,妈妈总要拿个塑料桶在我的床边接漏水。

  “这些够了么?”我一口气说了许多。

  “你学会自行车我猜至少花了一个月,”他笑道。

  我耸了耸肩,承认了:“两个月。”

  “你不记得什么有意思的人吗?”他问。

  我为此动了会脑筋:“弄口住着一个男孩,他总是尾随我回家。我还记得,他不管穿什么衣服都喜欢塞在红色的裤腰带里,毛衣、棉衣、校服、外套,这让他的腰身滚圆,胯部上方被撑得鼓鼓的,瘦小的身材变成了菱形。我回头骂他神经病,用石子砸他。”

  “感觉像一个穿多了的咸蛋超人,”他说。我笑了一下,第一次发觉他额头上的三道皱纹有点可爱。

  “你搬过家吗?为什么要选这个房子告诉我呢?”如此漫不经心,他却指出了关键所在。

  对啊,为什么?他根本没有问我是第几个家,我为什么要挑这个告诉他?为什么我每次做梦,梦到的也总是童年的第一个家?在我十岁那年,我们搬离了弄堂,后来又陆续搬了四五次,垃圾和变态越来越少,可为什么我印象中最深的却是这个房子?

  “也许因为……小学手工课老师布置过和你一样的题目:《我的家》吧,当时我花了很大力气才粘起了四间平房,最终放弃了加上阁楼,”我不自信地解释。

  他用沉默鼓励我说下去,他知道我还有话要说。

  “我笨拙的手艺让每两面墙之间都留着宽宽的缝隙,老师把房子托在手心向全班展示的时候,屋顶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在同学们疯狂的笑声中,她加大嗓门嘲笑:‘我可以从各个角度看到你爸妈晚上在家做什么。’男生们笑得更加肆无忌惮。

  “我承认我从来不擅长这个,我的手工课从来没及格过,就像我总是把我的办公桌搞得像晒谷场。当然,我话的重点不在这里,而是我对那个家的恐惧……我到底怕什么?恐怕现在也答不上来。但我常常担忧半夜屋顶会被台风刮走,墙壁分崩离析。我好几次梦见一群野蛮的摩托车手正在破门而入,他们快把那扇单薄的木门撞成碎木条,噪音好响好响。我梦见放学回家,屋子里有尸体,还有鬼魂。鬼在我的梦里总和人长得没什么区别,只是从血管到毛发到皮肤都是幽绿色。更要命的是,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时刻窥探全家人的生活,他还能变成一片薄纸,从墙壁的缝隙间潜入我家。奇怪的是爸妈似乎并不为此困扰……只有我一个人能看见他。

  我回忆中的第一个家是别人的领地,它在我存在之前已经被敌人占领了。我这一辈子都在寻找一个真正温暖又安全的地方,属于我的,比如某个密封干燥的房间,或者某个人的怀抱。现在每当晚上我一个人步行,望到窗户里橙色的灯光时,就会停下来,仔仔细细观察玻璃背后的窗帘、沙发、吊灯和人。我止不住想象屋子的主人正在干什么,他们一定是和亲密的人坐在一起,电视机开着但没有人看它,他们有一堆有趣的话题,有人坐在沙发臂上,有人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杯子里有冒热气的巧克力。他们完全没有机会体验孤独或者考虑清楚自己到底爱的是其中哪一个。如果外面正在下暴雨,我便会难以自抑地想要假扮成一个迷路者去敲他们的门。”

  我停了下来,因为,这段坦白突然激起了我对自己的怜悯,让我一时羞愧而又自卑。我转过头,看到他正宽容而温和地注视着我,他的拇指轻轻拨弄着下巴上硬朗的胡碴。他又一次得逞了吗?

  他身上那件光滑精细的灰蓝色毛衣,在灯光下与淡紫色沙发布套如此和谐,暖和而又柔软,让我禁不住想要让手指陷在里面,把脸埋进去。那一阵我是多么需要密不透光和窒息的感觉啊,如同掩耳盗铃,或者鸵鸟的安全感。

  “会有病人要求拥抱吗?”后来,我问华生。

  “呃,有时候,多半是移情作用……”他说,“比如童年缺少父恋的人,会把父亲的影子投射在咨询师身上,他们总有一天会明白,这不是真正的感情。”

  “那么,你会答应吗?”

  他笑了,把手伸向我,我没有动。“如果有需要,我会握住他们的手,但是通常不让他们碰我超过这里,”他用笔指着自己的肘部。

  “那么,你怎么知道所有感情都是移情,而不会有一两次是真实的呢?”这个问题却终究没有问出口。

  因为,我很快发觉了自己的可笑。我坚信优秀的心理咨询师坐在那里,就像一面镜子,每个人从中看见了自己想看的部分。通常是权威,但有时候也是父亲、孩子、朋友、情人或者敌人。

  你的内心缺少什么吗?他都会给你——但是,请别过于相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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