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黑暗
我曾把一把钥匙掉入马桶。
那一年我十七岁，在中学昏暗的公厕里。我刚要蹲下身来，一把黄铜小钥匙从我的裤袋里滑落出来，它叮当一声跌落在光泽细腻的白色陶瓷盆里，打了一个转，随即消失在黑洞中。这个过程太快，快到我根本没意识到可以伸手捉住它。
我似乎听到一阵细微清脆的钥匙与管道的碰撞声，像一群蚂蚁抓着我的耳膜。我想象一个孤独小人正顺着白色光洁的管道下落、下落，他的脚底是黑暗深渊，而他永远在下落途中……
我怔了很久才站直身子，那一刻我开始觉得胸闷，手脚发麻。
之后的几天几夜，我都会看到一个小人在这条鬼长的通道中簌簌下坠。这是漫无边境的宇宙，是小数点后无穷尽的尾巴，是无限接近Y轴却永不会相交的抛物线……
现在，我就是那把小钥匙。我走在一条光洁白净的通道中，白色方地砖、白色天花板、白色灯管，耀眼的白门，像是月球或梦境。这让我觉得自己很脏，如同灰尘和细菌，与这里格格不入。
我放慢脚步。“请等一下，我的眼睛看不清楚……”我想这么对她说，还想伸手抓住她的白色制服后摆，让她为我引路，可我只是伸手扶住了墙面。我希望抗拒地球引力，留住自己的脚步，但是，墙面太光滑了，就像那根管道潮湿的内壁。
整个走道上只有我一个人的脚步声，带路的护士和偶尔迎面经过的人，鞋底都像装了猫的软垫。突然，一扇门被“梆”地撞开，一个女人冲出来后两眼一翻，立刻软绵绵地倒地，一秒钟后她躺在地上痛苦地抽泣起来。从同扇门里追出来两名穿白大褂的人，把她架了起来。脚尖软弱无力地拖在身后，她被带回了房间。
转弯后护士停到了一扇门前，她抓住门把转过脸来，我才看清楚她雪白的皮肤上覆盖着两片浅褐色的雀斑。
“注意她的情绪，”她说道，并像我看她那样深深地回望了我一眼。
门无声地滑开。就在那一秒钟，我闭上眼睛。我害怕看到黑暗、血迹、尖叫、咒骂、手铐、针孔、电椅……天！我这才意识到吴天心已经钻入我的思想，让我把所有门后的世界都想象中成了什么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她一个人。
她安静地半卧在床上，白色被单下露出蓝条子病服，她瘦了许多，身体薄得像一张纸片，只有胸部还微微地隆起。
她看到我进门那刻，两眼顿放神采，坐直了身子，咧嘴给我一个欢迎的笑容。她的红色卷发蓬松，脸上的粉底胭脂被洗净，这个微笑素淡得叫人容易忘却。
“你怎么了？”我走向她。
“我没有病，你要相信我，”她着急地说。
“我信。”我站到了她的床边。
“虽然我是那么希望自己得病，”她用手捂住脸，含糊不清地说，“太阳太刺眼了，你能帮我把窗帘拉上吗？”
朝南是一排大窗户，阳光铺展进来，使北墙上布满窗格的影子。我走到窗前，春风迎面吹拂，我有几分陶醉，忍不住要哼起歌来，忘记了拉窗帘的事。
“我该怎么办？”吴天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看到她红着眼睛望我，于是坐回她身边扯了扯她下身盖着的被单。这时我看见床头案板的玻璃水杯里，插着五六支有些蔫的粉红康乃馨，还有一只削好的苹果，已经在空气中发黄。谁在我之前来探望过她呢？
“这里真舒服，还有人照顾，我都想住进来了。”我随口说。谁知，她的身体猛地抖动一下，脸色倏地变了，咬牙切齿道：“你和他们是一伙的吧。”
我对她的敏感和多疑已经习以为常了。
“连你住院的消息，我都是从你口中得知，”我教她冷静，“如果真有人想加害你，医院也比家里安全。”
“安全？”她神经质地笑起来，歪着头说，“世界上没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区别只是不同的死法。”
这话听起来挺像名人格言。
她继续说：“有天我上厕所时碰到一个隔壁病房的，她问我吃了医生每天发的粉红药片没，我说吃了。她说她已经是第三次被家人送进来了，她知道那种药是用来麻痹脑神经的，她见过一些病人服用一段时间后真的傻掉了，不哭不笑，说不清楚话，不知道别人在耍他，连小学生的算术题也做不出，却被当作痊愈送出去了。她的家人巴望她神志不清，以便占有她的房子和店铺。多亏她发现了阴谋，于是她每次吃药都把药藏在舌头下面，护士走后再吐掉——现在，我和她一样做。”
就算吴天心没疯，她在厕所遇到的当然可能是个疯子，这里可是精神病医院！
我为她的恐惧难过。我也许该像真正爱她的人一样使劲摇晃她的肩膀，快醒醒，你真以为自己会比医生更了解自己吗？你不吃药，迟早死路一条！
幸好，我很快压制了自己廉价的同情心。瞧，她比我幸运得多。她至少选择并坚信了一个世界，而我却还在她强加给我的信与不信的两个选项之间挣扎。
我虚情假意地重新挨近她说：“你的警惕是对的，所以我一接到你的电话就过来了。”
她重新恢复了对我的信任，把冰凉的手指搭在我的手腕上，小声说道：“这里所有的人都等着我发疯，想尽一切方法要让我发疯，为了讨尖头门的欢心。如果我迟迟不疯，他们恐怕等不及了。”
“他们会怎么做？”我问。
“加大药量，把我变成傻子，或者趁我深夜熟睡时在脑门上扎一针，第二天我不是疯了就是死了。”她右手握拳，用拳眼在太阳穴上撞击了一下，眼珠子直直瞪着前方。突然间，她表情一转，竖起一根手指说，“嘘……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监视下，你对我说话得小声些。”
她朝我身后瞟了两眼，我回头，赫然发现天花板角落里装着摄像头，红色指示灯闪烁不停。说实话，我有些被她吓唬到了。尖头门正看着我们么？这会连累我吗？我感到自己坐立不安起来。
“告诉我，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背对摄像头，以极低的声音说。
她的嘴动了动，我把脸凑得更近，发现了浮在她眼角和嘴角表面的细小皱纹。“因为贾云。”她枯竭的喉咙里发出这么四个字，轻到我几乎以为她什么都没说。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疑惑地问，同时身体后仰，为了能看清楚她完整的表情。
“如果每个人都认为我是疯子，那么，就算我去警局自首，也不会有人相信了……”
我盯着她神色紧张的脸，问：“你认为贾云可以操纵医生吗？”
“不是贾云，是尖头门。贾云既要讨好尖头门，又怕我去警察局自首，所以他给尖头门出了这个主意，如果能借尖头门的势力把我关进疯人院，那么，那件事就没有其他证人了……尖头门的理论也胜利了。”
我试图从她的话中整理出一张明晰的人物关系表，一条合乎逻辑的线索。
“也就是说，虽然尖头门有光盘，但他并不会主动交给警察，他甚至可以原谅贾云杀了李素云。他只有一个目的，就是逼你发疯。”
她用力点头，似乎很高兴我能听懂她的话。
她沙哑着嗓子继续说：“那天晚上我正在家里睡觉，突然有人拼命敲门，快把整层楼都吵醒了。我一开门，三四个人就冲进来，叫我跟他们走。我想从窗户里跳下来，两个人抱住我，另一个在我胳膊上打了一针。然后，他们把我拖到一辆白色面包车上。等我醒过来就已经躺在这里，和一群疯子关在一起。
“他们终于行动了……我根本没有时间通知任何人，今天早上，我看见清洁工把手机忘在厕所水槽上，偷偷用它给你打了电话，除了你，我真不知道还可以找谁。”
“我能做什么呢？”我问。
她思索了几秒钟，突然拿起床头一个贴着多维营养片标签的白色药瓶。她旋开盖子，抖动几下瓶子，递给我。我一看，棕色药丸中间粘着三四片粉红色半溶状的药片。
“快收起来，找个可靠的人化验。在我死后，这就是最有力的证据，一定要把结果交给警察。”她说话一字一顿，眼神中流露的信任让我心虚。
“你不会死的。”我不能容忍她的语气像在交代后事。
“每个人都会死的，我说过了，只是不同的死法。”
我无言反驳，只好盖上盖子，把瓶子装进包里。
“护士一走，我就立刻吐在这里，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她立刻又换上一副天真表情，像在等待我表扬。
她今天表现出的软弱和依赖活像一个十岁小女孩。她脖子上的十字架和佛像被摘掉了，浓妆被洗净了，带着一脸没有立场和个性的稚气。我甚至无法回忆起她坐在沙发上抽烟的样子。
“你放心吧，我会办妥的。”我说。
“谢谢你一直帮助我，我要送你一件礼物，”她说着，手往身后摸索。她从自己的腰后抽出一个枕头，放在膝盖上翻转过来，把手伸进枕芯里，摸出了什么东西。
“他们不会找到的。我把它藏在抽水马桶的水箱里。”她握住了我的手，我感觉到了，贴在掌心的是一把钥匙。
想不到如此轻易，我就得到了她全部的秘密！
我掩盖不住心底狂喜，说话的声音都开始颤抖：“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你一定要记得化验药片，”她留恋地问，“你还会来吗？”
“当然会，你等我的结果。”我已经无心敷衍她，兴奋地退到了门边，迫不及待，要去领取我的礼物。
我用吴天心藏在我手心的钥匙打开了她的家门。
房间比我上次来整洁许多，地板中央敞开着一口空荡荡的大皮箱，床上堆满了叠好的衣服。难道有人在她住院后为她打扫过房间？
我进入卫生间，搬开抽水马桶的陶瓷盖。它正躺在锈迹斑斑的水箱里，一本黑丝绒封面的笔记本。我松了口气，尖头门没有把它搜走。
水箱看起来坏了有段时间，因为笔记本的每一页都那么干燥，不带丝毫潮气。
我坐在马桶上，翻开第一页，看见了一首工工整整的小诗。不知道从哪儿抄来的，或是她自己写的：
我在你的反面
审判在爱的背面
我随着你的脚步
却不带我的影子
我激动得要哭起来。我不敢相信自己如此幸运，毫不费工夫就占有了全部的真实的吴天心。还有比日记本更好的礼物吗？
整本日记都是蓝黑墨水的钢笔字，字迹潦草、随意，有时一大片字体化成了朦胧的淡蓝色，大概因为沾了她愤怒的泪水。有时连着好几行被疯狂地删除、涂抹，有时钢笔尖钩到纸，戳了一个个破洞，墨水下渗，连背后的那页也毁了。
(https://www.xuanhuanvvx.cc/xhw265592/4313698.html)
1秒记住玄幻屋：www.xuanhuanvv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uanhuan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