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幻屋 > 有病的情诗 > 第21章 一切都会结束 1

第21章 一切都会结束 1


  有天中午,米粒突然打我电话,说要见我。我说,我也想见你。她叫我说个地址。我就随口报了KOS咖啡馆。我继续搬箱子,为我新租的房间大扫除。她又给我打电话,不耐烦地嚷嚷:“半天了你怎么还不来?”

  我这才注意这是一个国内的手机号码。米粒真的回来了,这次没有跟我开玩笑。

  当她风尘仆仆地冲进我的房间,把行李丢在地板上时,我还站在门口发愣。我仔细打量着她:她领口和袖口的皮革,发质光亮的卷发,她眼睑上的紫色亮粉,似乎一眨眼睛就会扑落……这一切都是那么陌生。

  但她的确是米粒。当她重新站在我的领地中,对我的生活发号施令、指手画脚,我才确信这一点。她挑剔着我的发型、鞋子、床单、男人和工作,而我欣喜地站在一旁,聆听她为我作的一切决定。

  在参观完我的房间后,她建议立刻改变墙壁的颜色。三个小时后,她已经拉我从建材市场的油漆铺调了一桶桃红色,买回来两把刷子。她脱掉外套、长裤,在旧报纸中间掏个窟窿,往脖子一套,就爬上凳子,动起手来。我已经没有力气反对或者挑剔,坐在地板上看着她的背影。直到这时候,我还不太确信,米粒真的回来了?在她有规律上下活动的右臂的催眠下,我的眼皮开始打架,这一天实在太长了。

  夜深了,我在朦胧中听到米粒对我说,她其实从来没有去过意大利,两年来她一直躲在这个城市。她骗了所有的人。

  我想问她,那明信片是怎么回事。可我太困了,我的嘴张不了,手动不了,眼睛也睁不了,就像被点了穴道。于是我只好迷迷糊糊地任她说下去。

  她说,那是因为她爱上了一个男人。

  第二天,她用一个不锈钢咖啡壶煮好咖啡,煎好鸡蛋等我起床。家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油漆味,那面桃红色的墙壁完工了,但深浅不一、稀稀拉拉。我所有的家当,也就是一个从火灾中抢救出来的DVD播放器,几张盗版光碟,一麻袋衣服,还堆在房门边。

  “哪来的咖啡?”我问她。

  “意大利带来的,”她说。

  太苦了,我喝了一大口差点吐回杯里。这时我突然想起来:“昨晚你不是说,你一直都呆在这城市,根本没去意大利么?”

  她强屏住笑容,脸扭曲得很奇怪,眼皮和眉毛向上提,眼睛竖起来,嘴抿得紧紧的。

  我自言自语:“确实不可思议,简直像做梦。”

  她终于放声大笑,杯里的咖啡都洒在了桌上:“你真的梦到我这么说了吗?真有趣。”

  米粒又和我呆了三个晚上,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有提打算留下。我每天下班回家,就见她无所事事地躺在床上,翘着腿,抖着那只涂了橙色指甲油的脚丫,眼睛盯着天花板出神。

  “你一天都干什么了?”我问。

  “计划我的未来。”她认真地说。

  有天我一推开门,她就在屋里喊:“这两天我总觉得屋子里没生气,原来是你的天花板太单调了!”我走进去,也抬头看,天花板上没有吊灯,没有吊扇,确实连只蜘蛛都没有。

  “应该全部贴上镜子的碎片,太性感了!”她为自己的想法激动,“你可以一边做爱,一边观赏身上那个人的屁股。这会督促你找个臀部翘翘的男人,哈哈!”

  还有一个深夜,我从梦中醒来,发现房间里月光如水,米粒站在窗前。

  “你怎么不睡觉?”我纳闷地问。

  “刚才我梦见自己死了,变成一具骷髅往天上升,你们都在为我哭。然后我被装进了一个黑盒子,我再也看不见所有人,也不知道世界上还会发生什么事了……”此刻的米粒不再像是米粒。她害怕了吗?

  我试图对梦境揶揄几句,却始终切不中要害。我突然意识到,有什么句子能抚慰她呢?这个梦是迟早会发生、亘古不变、无人例外也没有商量余地的现实。时间会慢慢磨损关节的接合处,蹂躏我们皮肤的纹路,包括脉搏也将变得无力,理想的铁杵最终被磨成一根可笑的小针。于是,我也开始陷入了言不由衷的虚弱之中。

  如果人生本身就是一场不可逆转的疾病,我们还有必要去医治一系列数不尽的小病吗?就好像我们已经从水晶球的预言中看到了整场比赛的结局是输,是否有必要去争取每一个小回合的胜利?

  第二天下午,当混合着氧氟沙星、葡萄糖、氯化钠的透明液体源源不断注入我的静脉时,我不断问自己。

  冬春之交本该流感频发,但与往年不同的是,有权威人士预言,今年将爆发一次迄今最厉害的世界大流感,许多人活不到春暖花开。这和战争、失业率飚升、人造美女一样,是社会又一次优胜劣汰的手段。

  为了打发时间,我从包里掏出一本阿兰?莱特曼的小说来。

  世界上的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了1907年5月8日是世界末日。于是,距离末日的最后一年,学校关了门,孩子在街上疯跑,家长随他们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末日前的一个月,政府、工业、商业都关了门,人们坐在咖啡馆里轻松随意地谈论生活,秘密也毫不讳言。

  末日前一天,不同阶层的人们愿意挽手散步,有夫之妇终于把她爱恋的男人带回家做爱。

  末日前的最后一分钟,在这绝对的寂静中,花园里一束紫龙胆花底一闪,焯烁生辉,旋即隐没在众芳之中。

  最后一秒钟,世界像落地一样落幕。寒气驰过,手拉着手的人们身体没有了重量……

  读到这一段时,玻璃瓶内的液体达到底线了,我健康的血液从手背的静脉里被压力抽出,顺着细管慢慢爬升,而我浑然不觉。我沉浸在美好的疾病中。我确信了不论是一百年还是七天,倒计时同样迷人,恰如所有的孤独既伤人又迷人一样。

  回家后,我问米粒:“如果世界上每个人的生命周期只有七天,你会做什么?”

  她说:“我希望用六天时间来筹划,在第七天早上引爆那座楼。你看到了吗?我们窗外最高的那座。他们会抓住我,判我死刑。没关系,我无非是比他们早翘几个小时。”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她又恢复了神采,就像架永动机。

  我说:“我希望至少能每天爱一个人,一生中如果有七个男人,也许就和活70岁打平手了。如果我不幸只能爱上一个人,我希望七个日夜都和他在一起。好在那时候我发誓说永远爱你,只是爱你七天,这使我更有机会做一个守信用的人。”

  我俩都被只活七天的想法乐坏了,觉得这比活漫长的一辈子有趣许多。

  是因为时间足够短暂,我们才能够卸下生活的责任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继续后退,人的寿命是一个月,半年,一年,两年……?究竟从退到什么位置起,人们才开始假装忘记了结束这回事,变得雄心壮志、步步为营、依赖承诺,关怀起子孙后代、世界和平?

  读完阿兰?莱特曼,我明白了,“我们将如何生活”与时间长短无关,只和结束的那一天是不是确定有关。从我们确切知道结束发生在某年某月某日的那一刻起,生命就进入了绝望的倒计时。而绝望,有利于我们成为自由真实的自己。

  我问华生:“你怕死吗?”他低着头微笑,把马克杯移到唇边,喝了一口,摇头。他说:“恐惧从来不能改变什么。”我恨他虚伪的答案。

  我问吴天心:“你怕死吗?”她当时正抽着烟,把脚高高地搭在茶几上。她吐着烟圈,面无表情,好半天才说:“死对我来说是最奢侈的一步,我很珍惜,我希望在最关键的时候才用。”

  我问H:“你怕死吗?”那时候我们坐在摩天轮上,各自望着窗外。温暖的夏风抚摸着我黏湿的脖子,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注视着夜色中的大地徐徐远去,小声说道:“如果死在你的前面,也许会少一些痛苦。”

  “哈,”我轻轻地笑了一声,想嘲笑几句,但突然间我的嗓子哽咽了,眼泪就这样掉了下来,从百尺的高空落了下去。

  我想,我终于找到了真正治愈怕死的方法,那就是爱一个人,爱到深刻入骨,爱到胜过自己,爱到不介意告诉他你有多么爱他,爱到有他一人你便不在乎全世界的抛弃。

  爱到你对失去他的恐惧,胜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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