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一切都会结束 2
她坐在花园长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前方的草坪出神。那里的土地泛了蓬勃的新绿,一棵大树下的草丛中夹杂了一小片紫云英。不远处,人们手挽着手安静地散步,从脸上发现不了丝毫病痛,甚至,他们比起大街上行色匆匆的过客显得更为面色红润、朝气蓬勃。
午后的阳光暖暖地推着我的后背,怂恿我轻轻叫了一声:“吴天心。”
她皱了皱眉头,似乎被打扰了,露出厌烦的神色,但并没有转动眼珠子,或扭过头来。她的圆领病服上的那截脖子苍白枯瘦,显出侧面的血管,她的两颊凹陷下去,嘴唇没有血色。她失去了光彩,即便是那种病态的、歇斯底里的光彩。我突然怀疑这是一张快走到生命尽头的脸。
我局促不安起来。自从那场该死的火灾把她的药瓶子烧毁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勇气来见她。可思念却在心底滋长,我为此排练了一百个谎言,最终站到了这里。她让我心酸。我必须澄清一下,我并非只关心秘密。
我转到她正前方,背靠着大树,清了清嗓子说:“我找到你的礼物了,谢谢你。”我在心底咒骂了自己一句,居然一个月后才来致谢。
她仍旧没有反应,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我甚至觉察不出她的胸部有呼吸的起伏。她怎么了?在生我的气,还是真的被药物钝化了?
我决心换一个她更感兴趣的话题:“你上次给我的证据,我拿去化验了……”
她的眼珠左右晃动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但依旧不说话,我只好没趣地接着说:“结果还没有出来。”
“我常常想……”她突然慢腾腾开口了,红通通的眼睛依旧注视着草丛中的紫云英,“他究竟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以为她在谈论贾云,或者,尖头门。我不知道回答什么好。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连名字都是假的!从摄影展相遇那天起,我们就注定了要成为敌人的,命运就是这么安排,我逃不掉的,一定会毁在他手里。”
摄影展?她说的是拍她裸照的罪犯?
“过去的事别多想了,”我尴尬地安慰,坐到了她身边。
“我应该在法庭上站出来,揭发他,可我太懦弱了,我逃跑了。不管过多少年,我都应该接受审判。我和他一样罪恶,每个人都会恨我的,”她绝望的身体在微风中左右轻晃,一颗泪水经过她的嘴角,落在了草地上,“没有人会真正爱我,你也只是可怜我……”
“风有点冷,你要回去休息么?”我想要制止她胡言乱语下去。
她倔强地扭过头,举起她枯瘦的手阻止我的靠近。她凹陷的大眼睛盯着我,突然认真地说:“我其实很清楚那个金色的海洋代表什么,我晕过去之前见到的那片金云……”
“你只是晕过去了,你用不着太自责,”我不想再听她神经质的絮絮叨叨。
“不,那是一片解脱痛苦的金色,那是因为——”她停顿了一下,“我爱上了他。”
“爱他?”我叫出了声来,“你胡说什么?”
她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
“你爱上了只认识几个小时的骗子?”我觉得她的故事有点过于荒唐了,荒唐到不再可信,“你爱上的是胖的,还是瘦的那个?”
“我知道自己的生活中哪部分是真,哪部分是假,”她不理会我的问题,自顾自说下去,“只是我无法把真的那部分拿给你看。我不得不这样。”
真的那部分又是什么?
“可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世界不会因为幻想而存在的,对么?”
我点头。
她又说:“可它确实存在。”
我彻底糊涂了!
这时,她冰凉的手捉住了我的手,我突然看见她的袖口微微提起,她的手腕上方露出了红色的印记。我捉住她的手,捋高她的衣袖,在痂皮周围的大片皮肤呈酱紫色,充血肿胀着,像有指甲或牙齿深深地刺透过。她以最快的反应速度缩回了手。
“怎么会?”
“没什么,快好了。”她使劲往下扯着衣袖。
似乎为了掩盖慌乱,她紧紧控制住了我的两只手,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她颀长秀美的十指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我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的指背上竟覆盖着细长柔软的汗毛。
我的脸颊顿时热起来,思绪凌乱,不想再追究这一切真实与否。因为,此刻闯入脑海的另一个念头更为荒谬无理——也许……我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像男人一样爱她。
“我在你的反面/审判在爱的背面/我随着你的脚步/却不带我的影子。”我回忆起了这首诗。她是写给贾云的,还是那个人?
我们坐在一条漆色斑驳的长椅上,手握着手,阳光落在肩膀上,不同的思念在各自心底蔓延。未来的隐患也许正埋伏在这样一个春天的午后。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春天,我们又会在哪里?
我有了一种痛惜的感觉,以及对此刻此地的怨恨。
这时,她似乎清醒过来,声音振作了一些,轻声问:“你送去化验的地方可靠吗?”
“可靠,”我回答。我害怕她会追问下去,即便要蒙骗一个病人,也不是那么简单。
“什么时候会有结果?”她又问。
“一个星期……也许,可以更快些。”我的音色很不自然。
“等结果出来后,你会替我报警吗?”她期待地问我。
“如果结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我会的。”我惶恐地说着谎。天哪,如果她知道寄托全部希望的药片早已被烧毁,会不会崩溃?
“你找他,他一定会帮我们的,”她激动地说,把手伸进裤袋里掏出从一张纸,是从旧报纸上撕下的一篇报道。
“他是谁?”我一边问,一边飞快读着。这篇报道讲述了一位姓张的“神探”如何为多宗杀人案找到证据,把罪犯绳之以法。
“你的手机带了吗?”她问。
“恩。”我适应不了她的跳跃思维,不明白她究竟想干什么。
“打110,找他。”她晃了一下我的胳膊,催促道。
我把这张烂巴巴的报纸塞进包里,说:“我会联系他的。”
“不,”她严厉地看着我说:“现在就打吧。”
“现在?为什么?结果还没出来?”我吃惊地问。
我怎么可以用自己的手机来拨呢?警察和尖头门都会找上门来。我一点也不想被卷入其中。
“求你了,同样都是死,我宁可接受审判。”
“审判?”我大惑不解。
“我杀了李素云,那个女人是死在我手上的。”
她要和尖头门同归于尽么?她怎么可能胜得了他?即使她心甘情愿坐牢,我可不愿意成为送她入狱的那个人。如果尖头门恨我怎么办?
“现在不行,”我断然拒绝,可拿不出正义的理由来。
“为什么现在不行?”她有些恼怒了,“求你了!给我一次解脱的机会吧!我难道要在罪恶感和担惊受怕中永远煎熬下去吗?他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
为什么是“我们”?这件事又与我何干?我心烦意乱地想,后悔自己也许压根不该插手这件事情。
“把电话借给我自首吧!我真的一天也不能在这里呆下去了,我现在应该在牢里接受惩罚,被所有人唾骂。但我不要发疯!他们会把我逼疯的!”她握我手的力气越来越大,捏疼了我的关节,哀求的声音也变得歇斯底里。
我心乱如麻。我们本是陌生人,就算我真是玛丽,她是我的病人,我也犯不着对她的生死负责。再说,我终究只是一名袖手旁观的观众,休想叫我去和一所精神病医院、一个警察局、一个叫尖头门的犯罪团伙对抗。
我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站了起来。我发觉自己用了过大的力气。
“我得走了,还得回诊所上班。”
说完,我胆怯地抬起了眼睛。就在这时,我接触到了她的视线。
她的眼睛里写满了恍悟、震惊、懊悔、恐惧……她欲言又止地望着我,肩膀不停颤抖。
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我已经被她看穿。
我的伪装完全崩溃了,没有勇气再与她对视,我反复扳动包的扣钮,扭捏地说着谎:“我改天再来看你。”
说什么都没用了!她已经明白了,我不是玛丽,不是她的朋友,我是比尖头门更可怕的敌人,比贾云隐藏更深的骗子。我骗走了她的日记、药丸、电话、秘密,骗走了她唯一的希望和信任。
我令她感到愤怒吗?
我慢慢地后退。她依旧这样瞪着我,眼泪很快盈满眼眶,她的眼神叫我喘不过气来,像一面墙快要压倒在我的身上,让我生出了自卫式的恼怒。
没事了,我安慰自己,我转身就可以逃跑,一切都会结束,这将是最后一次见面。我将从她的生活中消失。
再见。我在心底默念着,撒腿飞奔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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