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幻屋 > 有病的情诗 > 第24章 悔改的决心 2

第24章 悔改的决心 2


  我醒过来,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客厅里传来微弱的说话声。我爬起来,扶着墙壁,悄悄走出房间。我看见客厅中央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米粒,可另一个是谁呢?我的眼球像是玻璃蒙上水汽,看不清楚,我使劲揉眼睛。

  就在这时,胃里一股混杂着酒精、食物、胃酸的物质突然上涌,瞬间到达我的喉咙口。我立刻冲进卫生间,埋在马桶里呕吐起来。

  当秽物汹涌地奔腾出我的喉咙后,我才注意到两双脚站在身边,一只大手上拿了一张纸。我抹了抹嘴,抬起头,看见了华生和米粒。

  “我一个人抬不动你,我从你的手机上找到华生的电话,”米粒说,“他到的可真快。”

  我问华生:“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他在我眼前晃了一下,我发现是一张他的漫画,他穿着白大褂,戴着听筒,手里举着一小瓶东西,像一个外科医生。

  “米粒刚画的,”他说。

  我点头,无力地拨开他们,又重新爬回床上。

  “好好休息,”华生轻轻用手捋去粘在我眼睛上的头发,“以后别喝那么多酒。”

  我听到了关门声。我突然知道我的酒已经醒了,因为我认出了那幅画。黑色水笔的线条,冬瓜一样的脑袋,小蝌蚪似的眼睛,手掌像一把扇子。

  米粒回到房间,吹着口哨,开始一件件脱衣服,她脱掉了外套和牛仔裤。我对她说:“我知道那个人是你了。”

  她向上伸的手顿了几秒,又把毛衣套了回去:“你的酒还没醒吗?你在说什么呀?”

  “那个人,”我语无伦次地说,“画夏老师漫画的人,把它贴到走廊上的人,是你,对吗?”

  你无时无刻不在怀疑他为什么离开你,她为什么不理睬你,那三个人会不会结成一伙陷害你,他们是不是听说了你的谣言而憎恶你,他们是不是结伴要毁掉你……可你究竟做了什么对不起全世界的事?你什么都没做,却每天活在担惊受怕的恐惧中,而有人作恶多端,却一样心灵坦荡。这就是心理素质。心理医生不是思想辅导员,也不是神甫,不是要教人为善,如何对自己充满愧疚,我们只是要把好人坏人锻炼得一样坚不可摧。

  第一次见到吴天心,她问我,心理医生是不是可以教人一种麻木、冷静的方法,就像打了一针疫苗。

  那时候,我回答她没有。如果我还有机会再见到她,我要用华生、玛丽不容质疑的口气告诉她:当然可以,为什么不呢?

  天亮后,米粒转过身来,和我面对面躺着。她露出一个睡眼惺忪的笑容:“华生真不错,我昨晚梦见他了。”

  “你喜欢他?”我问。

  “你喜欢他吗?”她反问,露出甜甜的白牙齿,眨着狡黠的小眼睛。

  “当然不!”我一口否认。

  好吧,我在心底暗自承认,我确实迷恋过华生那件灰蓝色毛衣,有一次当他坐在我身旁倾听我的心声时,我差点没能克制住自己去拥抱他。那种柔软温暖的质地,总像张开了满怀父爱的双臂。

  可是,当华生穿上其他衣服时,比如一件僵硬的衬衫,可以把我们拉开三倍的距离。米粒是在华生穿着一件平庸的黑衬衫时喜欢上他的,所以,我想,那确实是喜欢。

  华生和米粒的名字放在一起开始会觉得有点怪,华生不该和玛丽在一起吗?正如M&W。我以前从来没假设过,华生会撞见米粒。我自然也无法判断,他们今后是否会吃饭、做爱,甚至结婚。这真是件滑稽事。但思考多了也就顺眼了。

  世界上万事都有发生的可能,区别只是概率大小的问题。有些概率小到小数点后面有无穷个0再加上一个1,比如一头牛被一只蚂蚁爱上。但是概率,对于所有的牛并不平等。

  有些牛的身上就像装了磁铁,机遇远远地见到他们就会以直线距离飞过来,粘在他们身上甩也甩不掉,比如媚眼、工作、彩票……米粒就是这样的人。而可悲的我……华生说过,我像在自己的四周埋下了一圈地雷。

  “你为什么要冒充陈二呢?”

  “我可从来没说过这些漫画是他画的,”她反驳道。

  “至少你这么暗示了,连夏老师都这么以为。”

  她沉默了一会,说:“我想帮助他。”

  “你喜欢陈二?”我很俗气地问。

  她笑起来,气喘吁吁,却不回答。

  “陈二和华生可完全是两类人,”我忍不住发表议论。

  “也许表面上是那样,”米粒眼睛望着天花板,答非所问地说,“事实上没有人见过陈二,不是吗?”

  我已经看厌了那些平庸的来访者,女人哭哭啼啼叙述丈夫的婚外情,男人风华正茂,但因为看见老婆身上松垮的内裤就立刻勃起障碍。而绝大部分人是来咨询如何做决定的,选择哪份工作,哪个女人,哪个楼盘,哪个国家……

  今天有个新的来访者,令人耳目一新。她直截了当说她要见玛丽,我给了她编号411。

  我有必要描述一下她的容貌,初看到她时,我判断她为40来岁。黑色上衣紧紧地绷在骨瘦如柴的躯干上,精干的短发梳在耳后。当她伸手接过我递出的号码牌时,我发现她青筋暴起的手背上敲着一个个青黑色印记,一直延伸向手臂。

  我抬头,这才发现眼前是一张年迈老妪的脸,薄薄的皮肤上布满老年斑,但依稀可见下面流淌的血管。

  最富戏剧性的是,她的一只眼睛总是闭着,另一只睁得老大,目光犀利。我突然想起来她像什么了。孩子一定会追在她身后扔石头,叫她“巫婆”。

  大约20分钟后,玛丽的房间内传出激烈的争执声,确切说,是那位老太太在高声喊叫,嗓门令人心悸。一些句子蹿入我的耳朵,“我的左眼就是被他戳瞎的”,“我看见那个魔鬼了!”,“他还在撕咬我的下体”,“我的整个人都开始腐烂了,那里最先开始”,“我真的在流血,你难道看不见吗,婊子?”……

  不一会儿,门突然打开了,出来的竟然是玛丽,她疾步走向盥洗室。而大门敞开的办公室里传出痛苦的嚎哭。

  我悄悄走近,看见她坐在沙发上,叉开双腿,黑色紧身裙退到了大腿根部,白色地板上有一摊黑乎乎的东西,还有血汩汩从她的裙子下流出来……奇怪的是,她闭着的眼睛里淌出泪水,睁着的那只却依旧那么犀利和冷酷,像鹤一样的细长脖子不时神经质地抽搐。她抬起头不断呻吟着:“我很疼,我疼死了,它在咬我,快帮帮我……”

  我尴尬地朝她点头,表示我信她,转身跑到医疗室找棉球。经过盥洗室时,我听见玛丽和华生站在里面说话。

  “得立刻把她送医院去。她不停说,从12岁起就有魔鬼钻进她的阴道,把她整个人都吞吃空了……没错,这肯定是妄想,可奇怪的是,那么多血不知道是从哪来的。不,不是月经……”玛丽努力使自己的声音镇定。

  就在这时,华生的目光移向了我这里。我刚想回避,回头一看,才发现411站在我们的身后。

  她看着我们,半边脸上眼泪纵横,另一半却无动于衷。她叉开腿站在那里,血依旧在往下滴,一道血迹从玛丽的办公室一直延伸到她身下。她的身体痛苦地颤抖着,跨部奇怪地扭曲着,几乎已经站不住了。

  “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却不敢相信,”她抖动着肩膀,用尽全力吐出这句话,“你们是魔鬼的帮凶。”

  说完她转身朝大门走去,一条大腿别扭地撇着,走了不过五步,她倒在了地上……

  后来每当回忆起411,我就会想,这会不会是吴天心老了以后的样子,如果她还活着?

  她孤独、脆弱,一辈子都在与一个也许并不存在的魔鬼顽抗。她的人生永远都在胆战心惊地走钢丝,快要跌入崩溃的深渊,却又用一点点理性使自己平衡。她最大的痛苦不是疼痛本身,而是这是一个人的疼痛,长在私处,无人可以分担。

  自从我逃跑以后,吴天心怎样了?

  在好几个梦里,我都再次来到她的病床前,我们之间已完全抛开了芥蒂,我们激烈讨论着贾云、尖头门和她爱过的那个凶手。我是那么快乐。醒来后,我万分后悔:最后一次,为什么要莽撞地暴露自己?我就不能心平气和地打消她报警的念头吗?

  每当我被她留给我的秘密压抑到呼吸困难,我就会生出再见吴天心的冲动。我希望立刻穿上鞋子,奔向医院。我会冲破护士们的阻拦,站在吴天心的病房外,大声告诉她我是谁。是的,我不是玛丽,我也不叫贝蒂,我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故事、自己的阴谋,像世界上绝大多数人一样。

  她也许并不乐意再见我,我可以理解……我们认识一样事物总是通过经验的积累,如果把昔日一切全数颠覆、推翻,会像拦腰斩断自己的生命那样痛苦。

  可吴天心会原谅我的。我有信心,我悔改的决心最终能安抚她的情绪。

  等她平静下来以后,我又能与她亲密无间地交流,手握着手。如果我能再见她,多天来的抑郁之气就会烟消云散、浑身轻松,虽然这只是毒瘾一时的缓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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