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幻屋 > 有病的情诗 > 第25章 顿时清醒 1

第25章 顿时清醒 1


  下班后,我又在脑科医院住院部的大楼前游荡。

  这栋宽阔的灰色大楼中间高,两侧低,像一字巨鸟展开双翼,排山倒海地压过来。我坐在花坛上心神不宁,数着亮灯的窗户,总是自以为找到吴天心的房间了,一眨眼,又把它丢失在密密麻麻的灯光中。

  想到那名下身淌血的神秘女人,我站了起来,不由自主地走进大厅,按电梯,到了三楼。我的心扑通乱跳,只好安慰自己:没到最后一秒,还有机会可以逃跑。

  我走向登记台,一个护士正在柜台后伏案看什么东西。我的胃紧张地扭在一起,连喉咙口的唾液都变得干涩,难以下咽。我希望她态度恶劣,一口拒绝我探望的请求。

  护士低头看着一张报纸的娱乐版,头上的护士帽戴歪了。

  “你找谁?”她抬起冷冰冰的脸。我以前没有见过她。

  “吴天心。”

  “谁?”她大声快速地追问。

  “吴天心。”如果再让我重复这个名字,我都要窒息了。

  “没有这个人。”她果断地说。

  我想她是没有听清楚我念的名字,于是提醒她:“住在B区3025单人间的。”

  她很不情愿地从前面的小格子里抽出一个装订本,噼里啪啦翻了几页,手指停在一行上:“那间病房的病人出院了,现在空着。”

  我眯起眼睛怎么也看不清楚那行潦草的钢笔小字,只好问她:“她什么时候出院的?”

  她啪地合上了本子,严厉地打量起我来:“你是她什么人?我不能告诉你。”

  我知趣地离开了。

  这下我微微地轻松起来,我告诉自己,算了,她已经康复了,她不再需要玛丽。我也该丢掉包袱,继续自己的生活。

  在回家的路上,我的脚步慢慢轻快起来,我开始奔跑,冷风从我的耳边擦过,我感觉不到疼痛。我一路跑,一路丢弃芜杂的念头。最后,我空白的大脑就像凌晨醒来时的电视屏幕,只剩下嗞嗞作响的黑白尘埃。

  我以为自己解脱了,至少走出了几天来的阴影。我以为这是一个必然的仪式,一个特殊的傍晚,我从此将与这个名字一刀两断。

  可生活哪有那么称心?

  我对着电梯的镜子整理好自己的头发,推开门,冲着米粒的背影大声招呼:吴天心!

  话一出口,我立刻捂起自己的嘴巴。米粒回过头诧异地看着我。

  我坐在餐桌边,开始慢慢腾腾地向她招供吴天心是谁,我们如何相识、相处,我省略了许许多多细节,假装我们之间只是借火点烟的路人甲乙的关系。讲完故事,我们继续默默地吃着面条。

  突然,米粒问我:“你想过没有,如果这一切是真的,尖头门怎么会放她出院呢?她现在不是更危险吗?”

  我盯着米粒的眼睛,紧张起来。

  真的是这样吗?她不是康复了,而是尖头门把她带走了?她现在在哪里?我还来得及救她吗?

  我急忙丢下筷子,冲进房间,从电视机后面的铁盒子里,摸出了吴天心家的钥匙。“你去哪儿?”米粒问我。

  我一边穿鞋,一边回答她:“去找吴天心,告诉她我是谁。”

  如果我在故事的结尾告诉你,吴天心永远不会死,因为她只存在于我的想象中,你会愤怒或是释然?

  事实上,连我都开始怀疑,世界上根本没有吴天心这个人。这个角色逻辑混乱,漏洞百出,只不过为了满足所有低俗读者的趣味而设立。你知道大部分畅销小说都需要一个美艳、并且痛苦的女人,要穿插大量情史,如果还有次凶杀案就更好啦。而我贫瘠的生活,显然够不成这样的分量。吴天心来自我正在虚构的一部小说,和我的生活有一点关系,但就像胡萝卜和鳕鱼的关系。

  另一种可能是,我是吴天心的影子。我和谁在一起就粘住她的脚跟,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

  我知道,那晚我出现在华生面前时狼狈极了,我控制不了自己因为恐惧而引起的肌肉僵硬,我流着鼻涕和眼泪,鞋带松了,外套领子皱着。当我远远地望见站在路灯下的他时,立刻想逃跑。但他已经看到了我,朝我走来。

  他给了我一个拥抱,最最自然的,像给予一只逃离虎口的小动物,像给予一个刚刚丢失了古董十字架的孩子。微寒的夜色又拥抱着我们。我低着头,但已经想象到了他全部的表情,包括看病人时才使用的眼神。

  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这是从公园的东门进来后的第十二只路灯。

  我刚才一路奔跑,为了逃脱身后紧紧追随的影子。当我穿过一片漆黑的树林时,我惊恐极了,觉得敌人已经抓住我的肩膀。

  她死了!我告诉他,我到那里的时候,他们说她死了。

  他没有说什么,但我感觉到了他胸腔内轻微的震荡,他深深地缓慢地叹了口气。

  我在地上看到了她临死前的样子,用粉笔勾出来的,她侧着身子摔在地上,一只手掌抓着地面,像要朝前方爬去,一条腿搭着另一条,头碎了,脑浆流了一地。保安说那天早上,他出门倒茶叶,正好看到一个黑色的东西掉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他开始以为是个麻袋。当他看到是一个人的形状时,他被吓坏了,不敢走近,还是一个买菜回来的老太太把她满脸鲜血的脑袋抬起来辨认。

  这一切来得太快,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我是谁。

  她的对门邻居几乎每一分钟都在复述他对警察说过的话,他的身边总是围满了百听不厌的听众:凌晨三点,他爬起来到客厅喝水,听到走道上传来轻轻敲门声。待他凑到猫眼上,只看到一个男人的背影闪进了吴天心家。他并没有注意到他是何时离开的。三个小时后,她从楼上摔了下来。

  “警察在她的肚子里查出了砒霜,”他小声透露。接着他又神秘而笃定地分析道,这个男人以前似乎从未在这里出没。她一定是在酒吧里认识他,留下了自己的地址,于是……

  这时他那位下巴肥厚的老婆过来了,瞪了他两眼,勒令他回家。她低声的咕哝:“这个不正经女人的事有什么好打听?”每个邻居都尴尬地扭过头去,假装开始讨论孩子的教育。

  可他们认识的放荡女人其实只是一个疑心病很重的可怜鬼,她深夜开门迎接的只可能是极为信任的熟人,而不可能是一个杯酒之交的人。可那个人会是贾云吗?是他杀了她吗?如果他给她喝了毒药,又为何还要把她推下阳台?

  或者邻居口中的男人子虚乌有,她采用两种方式,只不过为了自杀得更彻底一些。

  那天傍晚,她从天台上下来,向冒充玛丽的我寻求帮助。她的面色惨白,抽着烟,很不自信。我又把她带回到了刮大风的天台,我牵着她的手把她引向悬崖的边缘,指给她看下面六边形的花圃。那里多美,是天堂,没有恐惧。我迷惑她,激励她。当她依旧犹豫不决时,我用一个手指在她的后背轻轻戳了一下,于是她顺着笔直的建筑立面,像一个檀香柜一样下坠,并摔得分文不值。

  我跑下楼去告诉所有人,是风,是一阵风把她刮下去了!我和玛丽究竟谁更虚伪?如果我对自己的理论如此坚信不移,为什么我要为她的离去感到心痛?为什么当我看到地面上的轮廓时,周围的空气温度瞬间被抽离,我会手脚发冷,连呼吸都没有力气?

  “是我的背叛把她遗弃在绝境中吗?”

  “猜测死因还有什么意义?”华生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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