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幻屋 > 有病的情诗 > 第26章 顿时清醒 2

第26章 顿时清醒 2


  是啊,有什么意义呢?金鱼今天没有被撑死,才有机会吃到明天的食物。可她已经死了。活着最重要,只有活着才有机会!如果我早些去化验那些该死的药,拨通那个姓蔡的电话,哪怕尝试一次报警,事情也许就会不同。

  可天知道,我只是要让她成为真的自己,而不要像大多数人那样,成为社会优越感操纵的傀儡。我以为痛苦是自由,恐惧是自由,绝望也是自由。玛丽能在几分钟内换上最最镇定的面具,她健康、优雅,可这是因为她站在一块平坦的草地上,她有两万平米后退的余地,可有些人,只有一俄尺宽的悬崖顶。吴天心除了选择往下跳,还能做什么?

  “但愿这结果如她所愿,”华生说。这就像是祷告词中的句子。

  我怎么也不能相信不久前还用眼神埋怨我的她,已经变成了粉笔的吴天心、平面的吴天心、黑白色的吴天心,再也触摸不到。我再次为失去她而哭了起来。我哭得从来没有如此伤心过,几乎要像幼年时那样打起嗝来。眼泪一波接一波流进我的鼻孔和嘴巴,以至于我开始想不起伤心的理由。

  在我奔跑来见华生的一路上,我体内的物质通过我的脚底心流失,食道、心脏、肺、胃、胆、肠子,一切的一切。现在,我一无所有了。我的体内又空又痒,我弓起脚背,蜷着脚趾,像捏紧一个拳头,可仍无法阻止它们源源不断地从那里淌走。

  华生松开了我。我是空心的,站不直身体。我是一个气球,一只安全套,一个空鱼缸。每一个人都恨我。

  你是谁?华生问我。

  是呵,连我自己都恨我,可我恨的自己又是谁?如果我找到了吴天心,我该怎么回答她同样的问题?这么多年了,我从来没有准备好答案。

  H是谁?华生又问,他在你的叙述里像一个影子,没有相貌、没有性格,也没有名字。

  我怎么也回忆不起H的样子来。

  我开始那么害怕。我究竟存不存在?我才是影子敌人的影子吗?我的痛觉也是不真实的么?我的耳朵里出现了梦境中才有的噪音。

  我坐在了路灯下的石槛上。华生慢慢地远离我。我在泪眼朦胧中,看见他走到第三只路灯下,停住了脚步。我以为他要回来找我了,可他又继续向前走,直到消失在黑黢黢的夜色中,都没有再回头……

  我紧紧闭着眼睛,分不清楚这一切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你到底见到吴天心没?”我听到米粒的声音。我的心脏像被榔头敲了一下。

  我从床上爬起来,在房间里踉踉跄跄地走动。我的头像铅球一样沉重,可身体却轻飘飘的。我摸进厨房坐下来,喝了好多水,吃好多米饭,可它们掉进体内的黑洞后无影无踪。只有一次,一块菜杆梗在我的食道里,我的胸口闷闷地疼痛起来,我因此获得了几秒钟的满足感。

  “你和吴天心一样疯了吗?”米粒看起来有些恼火。

  我仍旧没有回答她,我用绷带缠住了自己的脚底,这样感觉踏实一些了。我到处找酒喝,在橱柜里发现了一瓶黄酒,可这咸涩的酒味只能冲刺到我的喉咙,对我的胃并不管用。我每晃一下脑袋,似乎都听到内核与大脑外壳之间的撞击声。

  吴天心躺在床上,我的身边,慢慢缩水,变成了一个嘴唇长在脸颊上的洋娃娃。她不足30公分高,像一个侏儒,摆动僵硬的塑料肢体,在我的前方兴高采烈地走着。她把我带到仓库,里面有好多好多的次品洋娃娃,奇形怪状,光着身子,打闹成一团,稚嫩的尖叫声连成一片。吴天心一头扎进怪胎的汪洋。我的眼睛都看花了,我没办法再把她找出来……

  醒来后我吓了一跳,看到华生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正摸着下巴看着我。

  我怎么躺在一张淡紫色灯心绒沙发上……我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在M&W的办公室里。

  我糊涂了。

  “你哪儿不舒服?”他问。

  我说不出话来,指指自己的头。

  “你喝太多酒了,”他说。

  我又指指自己的肚子。我多么希望他是大夫,他厚实的手掌会按在我的胃上,慢慢往下移,停在我柔软的腹部。

  “整个都是空的,”几天来我第一次发出声音。

  “饿了吗?”

  我摇头。我想告诉他,我需要吃掉许许多多的答案,把它们当作薯片一样,大把大把地往嘴里塞,不加咀嚼地往肚里咽——她是谁?她是不是疯子?她有没有杀过人?贾云是谁?曾雄又是谁?她的生活中到底经历过什么什么?尖头门的真实身份又是什么?……

  我说:“世界上有许多事情没有答案,我觉得好遗憾,好失落,好空虚。”

  “比如说呢?”他问我。

  我犹豫了一下,问他:“宇宙有尽头吗?”

  我以为他一定会支支吾吾,和我一样为此绞尽脑汁。

  可他几乎不假思索地说:“我们所认识的宇宙不过是总世界的一粒尘埃,就好像银河系是宇宙中的一粒尘埃,而地球不过是银河系中的微尘。反过来想,也许我们空气的一粒尘埃内部也有一个宇宙,宇宙中又有银河……总世界就是这样永无止境、层层相套的。

  我瞪着他,吃惊地问:“真的吗?”我的胃里已经有了分量。

  他坏坏地笑起来:“这是我15岁以前的想法,我当时以为自己因此要得诺贝尔奖了,呵呵。”

  我很失望,重量顿时在肚子里化为乌有。

  “宇宙是有限而无界的,这才是得诺贝尔奖的人说的,”他又说。

  “什么意思?”我不快地问,怕他又在愚弄我。

  他严肃地解释:“目前普遍认可的假设是:宇宙本来很小,像一只没充过气的气球,但经过一场大爆炸后,它膨胀得很大,它还在继续膨胀。”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要膨胀到什么时候才结束的呢?”我像一个虚心的小学生。

  “一般认为在亿年前。它的发展趋势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你的力气不足了,气球突然瘪掉,另一种是不断充气,也许,它会爆掉。”

  我又问:“气球处于房间中,可宇宙气球是放在什么地方呢?”

  他在桌上敲了两下笔杆回答:“记得有人打过一个比方,假如大陆上有只蚂蚁,一辈子都在向前走,已经走过了好几平方米的地面,并用望远镜看见了前方几公里外。它一定也会琢磨:土地有没有尽头?在尽头的外面是什么?

  “蚂蚁从来没有见过海洋,因此,脑海中不可能想象地面以外的事物。在这种情况下,唯一保险的回答是,陆地的外边至少是一块非陆地。同样,如果宇宙真有尽头的话,在宇宙尽头之外至少是一个非宇宙。”

  他的回答像在我的后腰上撑了一把,我觉得微微好受些了。

  这些年来,我原来只是需要一个人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告诉我这些呀,真实与否却并不重要。

  华生继续说:“等我大点后才发现这世界上至少有一半人曾经被这个问题困扰,那时候老师警告我们,别仔细想,不然你会疯掉的。”

  “可是……有些问题永远不会有人给我们答案。”我又想到了吴天心的死。

  “每个问题都有答案。只不过有些问题,没有科学家、心理医生或私家侦探能帮得上忙。而且你也清楚,他人或直觉告诉你的,永远不是百分之百的真相。”

  我走出力达大厦,灿烂的阳光把我肿胀的眼睛刺疼了。不远处突然传来一辆车子急刹车声,橡胶车轮与水泥地面之间摩擦出尖利的啸鸣,如同指甲在黑板上划过的声音,顿时令我清醒,并且隐隐地焦虑。

  我脖子顶着的充满酒精的脑袋瞬时变成了一颗生涩的大果子,用刀剖开来,里面的种子都是吴天心。


  (https://www.xuanhuanvvx.cc/xhw265592/4313707.html)


1秒记住玄幻屋:www.xuanhuanvv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uanhuan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