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一去不返 1
有天早上,米粒在我的《圣经》下压了张字条,就一去不返了。
她几乎所有的行李还扔在柜子里,内衣晾在阳台上。我以为她不出三天就会回来,可直到内衣在日晒雨淋中褪了颜色,她仍不见踪影。
她的字条上写:
摩西一定是个帅哥,这一路上我不需要牛奶和面包,给我足够的避孕套就行了。
我把字条贴在冰箱上。
我离开了M&W。天气突然变暖,我脱掉臃肿的外套,整日缩在沙发上喝酒,读《圣经》。我过起深居简出的日子,我不敢经过吴天心坠楼的小区,害怕听到关于心理医生的话题,一看见自杀的新闻就内心惶惶……
我放弃贝蒂的名字后,对自己是谁,越加地不确定。如果每个人都是一件商品,姓名是包装盒上的商标,而工作呢,可以确定把你放在超市的哪只货架上。如果你明明是一块肥皂,却摆在香肠的冰柜里,久而久之,你会以为自己只是一根失败的香肠。如果你明明是一条毛巾,结果打了地毯的商标和包装,好吧,你会相信自己该和它们一样被鞋踩。
我把自己撤入仓库,不愿上架,不愿躺在耀眼的日光灯下。我从生活中撤退,我的自由领地迅速缩小,以前也许有一万平方米,现在,只剩下一块岩石。人呀,正是因为不断犯错,才失去自由的。
我祈求上帝推我一把,让时间把那些折磨人的谜团带出记忆。可华生说,解脱的方法只有两种,遗忘只能解脱记忆,它随时会卷土重来;只有寻根究底,找到答案,与它相关的错误情感才会立刻中断。
吴天心究竟是自杀,还是他杀?尖头门的真实身份是什么?记着电话的蔡又是谁?——唯一的线索只剩下吴天心1994年的那半张照片了。
它躺在我的枕边,我每天只要一看见它就会轻轻地叹息。我总是想象,蔡应该是一个好人,在这几年与她相识,留给她电话,随时准备出手相救。她并不像随手把号码记在照片背面,而应该是怕尖头门发现,秘密、谨慎地选择了这个地方。因为,这是一张重要的照片,即便剪去一半,她依然保存了它十年。
他也许是一个警察?
可万一我猜错了呢?
我很清楚打电话给蔡的风险:一个电话将使我再一次陷入追逐答案的圈套,它必定会牵扯出更多的疑问、悬念、危机和欲望。仿佛捞起一片水葫芦,却拔起了下面一两尺的根须。
可我依旧下不了决心把这张熟悉的脸连同电话号码一起冲入下水道。
有一天我经过街边的红色电话亭,突然回忆起大雾的傍晚,我从吴天心家逃出来,试图用它来报警。
如果那次,我果断、狠心地报了警,是不是就能把吴天心送进大牢,让她平静安宁地活下去?
那一刻,我无法控制自己正被这个鲜红的铁盒子勾引,再次一步步靠近。
如果尖头门发现世界上还存在一个不名一文的我,却掌握了吴天心那么多秘密……后果无法想象。暴露自己简直如同打开兽群的笼子。
我必须找到一个恰当的借口,既能探听到蔡的底细,又不会暴露自己。在拎起话筒前,我在心里反复演练了几遍台词,可电话接通后,我还是措手不及。
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你好,蔡易福美医院。”
这是一家医院?我磕磕巴巴地说:“我找蔡。”
“蔡博士?”
“呃,对。”我的额头几乎渗汗了。
“您是要预约见面吗?”
“我只想先咨询一下。”
“蔡博士正在接待客人。您有什么问题?我能代替他解答吗?”
我紧紧握着话筒,把身子靠在电话亭壁上,想着对策。我支吾道:“我最近一直头疼。”
电话那头愣了几秒,又问:“对不起,我刚没听清楚,您是说对您的额头不满意吗?”
“额头?”我差点纠正她,我只是说头疼,但立刻又决定顺水推舟,“是的,是有点。”
“还有其他部位您不满意吗?”
“眼睛,我对我的眼睛也不太喜欢。”
“您打算改变您的哪几个部位呢?”
“鼻子、眼睛、脸、嘴。”
除非中断电话,看来,我只好把谎话说到底了。
“您看,您方便约个时间来和蔡医生面谈一下吗?我们可以为您免费做一次整形效果模型。”
蔡博士竟是一名整形医生!他的名字怎么会出现在照片的背面?
我答应下来。
两天后,我照着地址拐上一条绿树成荫的小路。没想到市中心还有这样的幽僻之地。在梧桐树后有个铁铸栏杆圈起的花园,我推开虚掩的铁门,踩着青草地来到一栋漂亮的欧式别墅前。台阶上的木门旁挂了一块不起眼的竹牌,上面是几个清秀的毛笔字:蔡易福美医院。
我按门铃,一位穿粉红色护士服的女孩为我开门。屋内尤为亮堂、洁净。她为我倒水,捧着一堆表格让我填写,并不时偷偷地瞟我几眼。当我填完一堆虚假信息后,她似乎挺满意,柔声细语地对我说:“蔡医生曾经为许多明星做过整容,只是因为有保密协议,我不能告诉你他们是谁,但其中有几个真的是非常非常有名气。”
经不住我追问,她透露了一位知名女演员的名字。这个秘密无足轻重,因为全国人民都知道她曾出过一次车祸,脸部遭受重创,后来又重返影坛。只是没想到她在这里做修复时,顺便把下巴拉尖,鼻子垫高了。
蔡博士在二楼有一间办公室。在进去之前我还有些惴惴不安,甚至打算谎称拉肚子逃跑,可当他出现在楼梯口时,我顿时轻松起来。
这是一位身材滚圆的白发老头,个子和我相仿,大肚皮在白大褂下若隐若现。他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一条缝,皱纹挤在一起,露出雪白的牙齿。他伸出短胖的手,热情地把我引向沙发。沙发旁的玻璃瓶里养着一大束新鲜的百合。
“你很美,但是!你可以更美。我理解,当我们想到生命匆匆,如白驹过隙的时候,就会对生命失去热情。可在一些迟早要被地震和火山毁灭的地方,为什么还要建高楼大厦?因为他们追求在有限的时间中享受辉煌!哪怕你今年70岁,你也不应该放弃自己追求完美的权力,百合花三天的美丽,就远胜过一棵平凡的小草的一生。更何况,你还那么年轻!你到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从没有追求过自身完美的人生,有多么遗憾!你来这里,是给我机会,也给了自己一个机会。”
他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语调抑扬顿挫。等他停下来喝水,我才有机会开口:“蔡医生,你是在韩国学的么?”
“韩国?姑娘呀,我开始跟着师傅这门手艺的时候韩国人还没学会开双眼皮呢。只是当时我们是给特殊人群服务的,一般国人不太接受。所以师傅死后,我就改行了。也许你会说当时科技还没那么发达,我的技术设备很落后,但我要告诉你,40年前,我就给人换过脸。这是一门非常古老的手艺。你知道现在有多少名人到我这里来吗?如果我本事不过硬,他们放心把自己的脸面交给我吗?”
我连连点头,想以此熄灭他旺盛的表达欲。他突然问:“你是怎么知道蔡易福美的?朋友介绍的吗?”
我愣了一下,点头,思忖着是不是该提吴天心的名字了。可我刚要开口,他就用大嗓门掩盖了我的发音:“好吧,让我们看看你下半辈子的样子!”
他把我带到连着办公室的另一个房间,让我坐在一把高皮椅上,脖子和后背抵在椅背上。
小推车边站了一个护士,在准备一大块长方形的肉色物质。我说:“其实,我是来——”
“嘘,”蔡博士打断我,用手合上我的眼睛,“闭起眼睛,别说话,让你的嘴保持自然状态,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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