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一去不返 2
护士向后捋我所有的头发,用一个网兜罩起来。一把柔软的刷子轻轻地从我脸上拂过,皮肤上挂起一层冰凉油腻的液体。接着一种温暖的、柔软的、有弹性的物质把我整张脸包围起来,压力和窒息带来快感,我的思维停滞了。我感觉自己潜入深海中游弋,又像回到母体子宫,我大口大口地呼吸,又无比依恋。
片刻之后,我脸上的肌肉豁然轻松,面具被摘掉了。护士用一块温毛巾轻轻擦干净我的脸,请我数到30后再打开眼睛。我听到她的脚步声轻轻绕出门去。
我几乎没等数到25,就立刻睁眼:一个逼真的头颅竟正对着自己!
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怪物让我很心虚,这就是我自己的样子吗?它的眼睛炯炯有神,嘴唇微微张开,鼻尖有点翘,没有头发和脖子,赤裸着,皮肤闪着淡淡的光泽,我不好意思再多看她一眼。
“你看你有多美呀!”蔡博士站在我和脑袋旁边,用夸张的升调说。
“其实,我想来打听——”我为了躲避这个可怕的脑袋,打算开诚布公。
“你看你的眼睛!”他再一次打断我,“你双眼皮的深度和宽度都合适,你的眼球褐色偏黑、很圆,眼白很白,因此你的眼睛看起来很亮。眼睛下面的线条弯度正好,如果你的睫毛可以更长一点,眼袋可以去掉的话……”他的手指在模型上比划着,我盯着那个无动于衷的自己,心里很难受。
此刻我又回忆起华生的话来:“大部分人的目光是为了获取信息,可你的目光是向着内心的……像上了锁……”
我突然羞愧难当,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为什么我长成这样?为什么我有一张那么自私和虚伪的脸?为什么我要在这里?
我摘掉头发上的网兜说:“我得走了。”
“你还没有看到你改变后的样子。”蔡医生尴尬地站在一旁。
我不忍令他失望,只好道歉:“蔡医生,我其实根本没打算整容,耽误你的时间了,对不起。”
“那你为什么来这里?”他亢奋的状态消失了,显得非常丧气,站在那里,用力擦着老花镜镜片。
我站在门边犹豫了一会,又折回来,在办公桌前坐下,鼓起勇气说:“吴天心叫我带个口信给你。”
我以为这会是对话的转折点,它要不引来暴风雨,要不带来激动的相认。
可谁知他纳闷地看着我问:“吴天心是谁?什么口信?”
“你不认识她?”
“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他和我一样茫然。
这是我始料不及的。在打电话之前,我猜想蔡如果不是一个德高望重,能够帮助她抵抗尖头门的人,就是又一个骗取她信任的演员。
也许,我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把这个电话号码想象得过于神秘了。更可能的是,吴天心在报纸上看到蔡易福美的广告,身边又没有纸,只是随手记在了照片背面。我顿时变得低落而疑惑。
“她要传达什么口信?她自己为什么不来呢?”
“她不久前刚离世,”我说,“这就是口信。”
蔡医生似乎很迷信,他的脸色阴沉下来:“你为什么跑来告诉我一个陌生人的死讯?”
我该不该把吴天心的经历说出来?但如果他是一个与此毫无干系的人,大概会把我当成疯子。
“你确信不认识吴天心吗?她在两个月前死于坠楼,之前曾在脑科医院住过院,她和一个叫尖头门的人之间可能有些纠葛,她的遗物中有你的电话号码。”我尽量列出一些关键词来暗示他。
他看着天花板,颠着短胖的小腿,挠着白头发,做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我耐心等待着。过了半晌,他坚定地坐直了腰身,向我公布结果:“我老了,脑子可能不好使,但你描述的人,我确实没印象。”
好吧,既然如此,我只好起身告辞。
当我走下楼梯时,又听到他唤我填在资料上的名字:贝蒂。我仰起头,看到他站在楼梯口,挺出的大肚几乎挡住了他的脸。
“耶稣说:‘先寻求自己神的王国,然后所有人都将加入你。’”他的鼻音很重,就像百老汇报幕员,“记住,只有自己先存在的人,才会有领地。”
我从窗口望出去,白茫茫的一片,高度和距离的坐标都失灵了。又一场春雾打垮了城市,交通开始瘫痪,工程队停工,人们戴着口罩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我猜想,米粒一定躲在城市的某个角落,藏在这铺天盖地的大雾中。也许她刚和我擦肩而过,看见了我,故意用肩膀撞我一下,回头冲我的背影一笑,但决不会叫我。
我随时把目光转向窗外,都能看见她晾在阳台上的内衣,正在一天天的日晒雨淋中变老、变脆、变苍白,终有一天会像碎裂的纸片纷纷落下。
我常想象,她再出现的那一天,也许我们都已是六十岁的老妇人。不会有更多的开始了,连大雾里隐藏的台阶,都可能使我们骨折。
有时候衰老是一件好事情。因为时间带走我们所留恋的,必定,同时也带走我们所躲避的。谢天谢地,我开始遗忘了。我甚至可以假装对过去半年中发生的一切无动于衷。
如果我们是静止不动的,那么相对来说,死人们则是在飞速倒退了。吴天心正在每时每分每秒不停顿地远离我,我追赶不上她,只能目送着她被时间拖入遥远的黑洞。
我关死窗户隔绝有毒的雾气,抱着被子读《圣经》。我不明白里面的句子为什么那么不顺口,人物性格为什么那么说不过去,我一字一句读得太慢。
这时,有人按门铃。我首先排除了米粒,因为她有钥匙。
我凑近猫眼,看到的竟是华生。
他的脸透过凸镜看,夸张得变形,颧骨高耸,两颊消瘦。我立刻屏住呼吸,在门背后悄悄站定,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响。过了片刻,他不慌不忙地按了第二下门铃。
我祈求他赶快离开。
等到他按第三下时,我猜想他知道我在家,只是给我时间。
又对峙了好一会,门铃声停了,猫眼里只剩一堵白墙。我悄悄摸回沙发上。
傍晚,我下楼去交电费,经过门卫时,老大妈叫住我,责怪起来:“你住2301的吧,你怎么在家的呢?刚有个人在沙发上坐了一下午等你,现在不知去了哪儿。”我一听这话就急忙返身按电梯,想溜回楼上去。可电梯还没下来,华生已经出现了。
“你回来了。”他说。
我局促地站在他面前,耷拉着脑袋,含糊地答应了一声。一看见他,我就会回想起酗酒那几天自己有多狼狈。我和M&W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我等着他解释为什么不请自来,他们不可能在两个月后才发现我忘了一只手套在办公室吧。
“米粒说你得了怪病,叫我一定得来看看你。”他说。
“米粒?!”我惊叫道,“她在哪儿?我快三个月没见过她了。”
“上个星期她到M&W来找过我。她不住这儿了吗?”
我们都挺吃惊。米粒永远这么神出鬼没。
“她看起来挺好,你不用为她担心。”
“她也犯不着为我担心,我才没得什么怪病。”我有点儿嫉妒了,她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点了点头说:“好吧,你上楼去吧。”说完不停咳嗽起来,像是感冒了。他朝我挥了挥手,转身向大门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我第一次发现他老了。
他的腰背没有我印象中硬朗,肩膀紧缩着,后脑勺上的一撮头发滑稽地翘着,他穿着厚毛衣,比大街上任何一个人都多……我突然有点心疼,他守了三个半小时,只是为了证实一下我好不好?就算我死了又和他有什么关系?这时他已经消失在大门外,他将像米粒一样离开我……我终于撒开腿追上去,冲着他的背影大叫一声:华生。
当表面上一切已经进行到结局时,我们终于能够像久未谋面的老朋友一样在大雾里散步,像没有牵连的陌生人一样心平气和地谈话。
“你为什么手机停机,不见人,不出门?”他问我。
我模仿他最后一次对我说话的口气:“消灭自己的方式其实有两种,一种是自杀,一种是孤立自己。自杀消灭的是身体上的自己,自我孤立消灭的是情感上的自己。当你不再和任何人接触后,相当于把目光所及的镜子全都藏起来,也就失去了判断自己的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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