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公布答案 1
华生微微一笑,未作评价,只是转移到一直吊我胃口的话题:“你知道我们当时为什么要录用你吗?”
我摇头。我们曾不止一次讨论过,似乎直到现在,他才决定要公布答案了。
“其实,我们当时并没有考虑你,我们要的只是一个前台秘书,负责简单的安排预约、联系来访者,甚至没有整理录音这项工作。可是,在面试完你后,我和玛丽在天台上做了简短的讨论……你知道吗?我们当时正需要一个案例,我们需要观察和分析一类人,就是你这样的。”
我停下脚步,迷惑地瞪着他。他额头上的头发已经潮湿了,大鼻子上沾着水珠,他的目光毫无歉疚地直视着我。
“我是哪一类人?”
“自我定位系统冲突。通常,这类人害怕成为话题的中心,不喜欢谈论自己,不接受自己的长相、音色、表情,回避过去经历,对未来没有想象——他们,就像一块水中的浮木,难以生根,随波逐流。”
我想否认,但立刻意识到:此刻当我成为话题中心的时候,我隐隐的忧虑已经开始了。
“他们总是疑惑自己是谁,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为什么来到这里。他们不仅对自己喜欢什么人,适合什么职业毫无想法,甚至对自己的道德、是非观、良心都很不确定。”
“你们需要这类人做什么?”
“生活中有许多这样的人,我们只是需要你来为我们了解他们的内心打开一个窗口。我们一直在记录你的言行举止,当然,并不干涉你的生活。”
太荒谬了!我差点叫起来。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打入M&W内部的敌人,瞒天过海地把自己伪装成他们的人,可事实上,我竟是一举一动受监视的实验品?我把每个病人的经历篡改成一文不值的小说,难道也是出于他们的怂恿?他们从来都不信任我,给我听的录音只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废话!这些故事最后反倒成了我暴露自己的证据。世界难道真像吴天心所理解的,“尖头门”的摄像头无处不在,一部分人无论怎么做,其实都在演另一部分人设计的剧本?
“你们对我满意吗?”我软弱地讥讽道。
这会儿我们已不知不觉走进了一片街心绿地,世界突然清净下来。大雾把一切杂乱的颜色、声音都挡在外面,却把我们两个包裹在一个时空内。他看见一张长椅,用手抚去覆盖的水汽,示意我可以坐下来了。我闷闷不乐地坐到他身边。
“其实,我更后悔自己从来没有干涉过你,你早该摆脱你不想成为的那个人。”他说。
“我现在就是我想成为的样子。”我果断地说。
他耸耸肩,大概表示“这很荒谬”或者“没人信你”。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手上又多了一把冬青树叶,他干净的手指不断捻着它们,它们纷纷碎裂、落地。而他对自己手上的动作似乎全然不觉。
“你难道比我更了解我吗?”我挑衅地问。
“你能用三个词概括你自己吗?”他不愠不火。
我安静地想了一会,首先跃入脑海的是:乐观、大胆、自信。可就在我打算说出口的时候,它们又变成了:悲观、懦弱、自卑。
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似乎有许多不同的个性生长在我的体内,如同被罗在同一张网中的大雁,挣扎着欲飞向不同的方向,结果却从高空掉了下来。
“我的性格不特别,没法用三个词概括。”我拒绝了他布置的题目。
“很好!没个性。”他出乎意料夸奖道,“说了一个,另外两个呢?”
我吃惊而恼怒地瞪着他。我们的脸对着脸,那么近的距离,在白蒙蒙的光线中,我看清了他颧骨皮肤上的毛孔,和眼睛里的我。
我回忆起小时候捉迷藏,我和妹妹把自己蒙在微微透光的白被单下,摒住呼吸,聆听身边的脚步声,我发现她的浅褐色长睫毛,因为紧张而不停颤抖。
现在,我和华生藏在这条白色被单下,我再一次无路可逃了。
“能给你布置一个回家作业吗?”华生问。
“什么?”我心不在焉地问着,一边焦躁不安地四下张望,寻找随时可以逃跑的方向。
“回家画一幅你的自画像。”
“我没兴趣,”雾越来越重,我开始耳鸣。
“试一下,不过我敢打赌你画不出来,这和画画水平无关……”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越来越微弱,我觉得胸闷,恨不得揭开被单,拨开浓雾,探出头去大口呼吸新鲜空气,让光线直接照射进来。
“我快喘不过气来了。”我皱着眉头站了起来,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当发现走错了方向,又退回来,晕头转向。
“可能缺氧,慢慢地深呼吸,”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背。我们穿出街心绿地,径直走进一家咖啡店。我坐在沙发上,捂着自己冰冷的脸,前面的头发都已经湿透了。穿黑制服、白围裙的服务员走过来,在我们面前放上两个杯垫,倒上两杯柠檬水。
我低头刚要喝水,透过杯底看见了桌上的墨绿色杯垫,上面用白色加粗字体写着:KOS。
我立刻警惕地坐直身子,环顾四周。华生把热毛巾推到我面前问:“你来过?”
“没有。”
“我也是第一次。”他说。
KOS的层高有五六米,支撑穹隆天花板的是许多根顶天立地的石柱。它们之间垂挂着大匹白色纱帐,隔开每张桌子。黑制服的服务生在飘舞的白色纱帐之间穿来穿去。石柱顺着宽阔的楼梯向上延伸,可楼梯的尽头却是一面死墙。这堵严严实实的墙上装饰着两块黑色帷幕,它们之间露出一幅大型油画,用白色射灯照亮了,画的是似乎某座神殿的废墟。
由于咖啡馆窗户和大门都很狭小,里面采光不足,只靠穹隆天花板上的吊灯射下一些松散的光束。几桌客人在小声交谈,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他们的回声。我觉得阴气袭人,湿发让我的头皮发麻。
“你好像不喜欢这里。”华生观察着我。
“它的名字不吉利。”我冷冰冰地说,依旧对他和玛丽偷窥我耿耿于怀。
“你觉得KOS是什么意思?”他问。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他:“吴天心曾在日记里写过,的缩写……她认为这是一个坏预兆,是个圈套。”
“你信么?”他问。
他掩饰不住的微笑叫我恼怒起来,我压低声音说:“算了,你可以把我们都当成病人,但不能否认这个地方确实很诡异。那些人说话的回声,他们的眼神,灯光的颜色,把气氛搞得很阴森,你不觉得吗?特别是那个楼梯,它本来通向哪儿?好端端地为什么要封起来?我觉得这背后肯定藏着什么。而那些奇奇怪怪的画又有什么象征意义?”
他扭过身子仰起头望了楼梯半天,回过头用手揉着脖子说:“我倒觉得,KOS可能是(捉弄某人)或者(踢某人的屁股)之类的意思。”
他见我没有被逗笑,又严肃起来:“以这层高看,这楼本来可能是个小教堂,或者老房子的二楼被拆了。至于它为什么要封——”他摸着下巴想了会,突然伸手按下了桌子侧面的服务铃。
一个服务生匆匆穿过纱帐来到我们桌边,他上身略微前倾,双手交叠垂在大腿上,天花板上的灯光正好照在他黑油油的头发上,他的脸色白得很不自然。
“能不能请你给我们解释一下,这家店为什么要叫KOS?”华生有礼貌地问。
“它应该读Kos,是希腊科斯岛的名字。您看到的装饰都是希腊风格,最上方的那幅油画是科斯岛上著名的药神庙遗址。这名字是我们老板取的,她是画家,一年中大部分时间都住在科斯岛上,所以这里生意由她妹妹管理。这咖啡馆也是她亲自设计的。”他像是经受过培训,或者遇到好奇的客人多了,已经对答如流。
“我猜你不会买她的画。”华生打趣。我的脸红了。
“你能再给这位小姐解释一下,那个楼梯是怎么回事吗?”华生又问。
“您如果绕到房子背后就可以看到,这栋楼的另一半是租给一家意大利餐厅的,二楼的大部分空间都归他们,我们只占其中一小部分,没什么利用价值,所以被老板改成了储藏室,墙上是有门可以进去,”服务生压低声音,“老板挂了一幅油画来遮挡门。”
“我们能参观储藏室吗?”
胸牌上写着“Tony”的服务生似乎感到了困惑,他摆出为难的表情:“恐怕这得等凌晨两点打烊以后了。其实……这上面真没什么可看的,我们天天上去,就一些椅子、桌子、餐具。如果两位真的感兴趣,我可以替你们征求经理的意见。”
“不用了。谢谢你。”我开口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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