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圣经 1
华生给我带了样礼物,叫我打开袋子。一本崭新沉重的黑色硬皮书,上面压着两个烫金字《圣经》。打开,里面有许多彩色图片,都是蓝天下的破壁残垣。华生告诉我,这是一个古希腊的祭祀场所,专门焚烧女人。
“他们相信只有烈火才能检验出女同性恋,因为她们被烧焦后,上半身分开,下半身却会完全黏合在一起。”他细心解说,并把书翻到下一页。
画上是一片尸体,女人们被烈火烤得像熏鱼干,焦黑干枯,五官轮廓还在,内容却没了。她们的腰部以下两两相缠,只剩了一个臀部、一双腿。
“太恶心了。”我恐惧地合上书,莫名其妙地担心自己也会被人揪出来送上火场。
“米粒又来找过我,”他说。
“找你干什么?”她为什么要躲着我?
“她叫我提醒你,把晾在外面的衣服收了。”他眼睛望着阳台。
米粒从楼下经过过!其实,我任由两件红色内衣迎风飘舞,也是希望她经过时会发现、心疼它们,怒气冲冲地跑上楼亲手收掉它们。
我怏怏地站起来,拿起衣叉走上阳台。一低头,却发现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只灰绿色青蛙。我吓得乱跳乱叫。华生出现在我身后。
“我一直怂恿你寻根究底,其实是害了你。”华生奇奇怪怪地说道,我求他先把青蛙扔下楼去再发表道理,但他铁钳般的大手却抓住了我的胳膊。我疼得叫出了声。他和我靠得那么近,我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气息。我以为……他要亲吻我了。可他突然把我的身体扭过去,我的腰部以上都倾在23楼的阳台外。看着阳光下人来车往的柏油马路,我觉得天旋地转。
他才是尖头门!我绝望地意识到了真相。
这时我感觉黏湿的青蛙跳上了我赤裸的脚背,一个人对厌恶之物的恐惧常常比对死的恐惧更强烈,我开始极尽全力挣扎。华生的大手抓住我的腰肢把我整个人提起来,用力甩了出去。就在那瞬间,我牢牢握着他的手,和他一起飞出了23楼的阳台。
我们在空中向两个方向坠落。我心想,一切完蛋了!
下午,我从桌子上醒来。《圣经》的硬角磕疼了我的腋窝,我的口水把封面搞得黏糊糊。我看了看周围,华生不在这里。
世界上真的有尖头门吗?他又会是谁呢?我仰面看着天花板想。
在每一部令人印象深刻的侦探小说的结尾,凶手通常是最不可能的那个人。当我们熟悉这个套路以后,几乎可以在小说进行到三分之一处就把“最不可能的人”揪出来。他总是一个出场次数很多,有确定的配角身份的人。他没有明显动机,也没有作案时间,甚至比侦探更像可靠的自己人。
如今的侦探小说中,凶手已经进化成了“最不可能成为最不可能的人”。这意味着什么呢?他可以是任何人,只在于你敢不敢想。
尖头门,如果存在在这个世界上,会是谁呢?
贾云告诉吴天心,他曾怀疑尖头门是一个喜欢在媒体上抛头露面的年轻房地产商。他的真名可能叫王二、张三、李四,这类最最平常的名字。他可能是我们的大学校长,也可能是街角卖体育彩票的老头。
他可能是华生,当然也可能是蔡博士。
这世界上还有谁可以信任?米粒消失了,我是那么孤立无援,就像吴天心活着的时候。
她本来挂在悬崖上,双手攀住一根可怜的树枝,随时都将坠落。她看见我经过,希望又回来了,她把两只手都移到我的手中,把她全部的重量都交给我。
可就在这时,我松开了手。
她含恨摔下了深渊。
突然有人按门铃,我一阵紧张,随后想起今天是周五,很可能是H。从猫眼里一望,果真是他,还提着一个大袋子。
“你干嘛每周定时都来?像探望病人似的。”我显得不满,其实很高兴他在这里。
“我真觉得你病了。”他严肃地说,把一袋水果放在桌子上。
“你才有病呢。”
“哪个正常人会像你一样?电话拔了,手机停了,工作辞了,不上网,不出门,不见任何人,蓬头垢面,每天吃这些垃圾外卖,迟早会肥得挤不出门去。”他话没说完,我已经随手抓起一盒面巾纸朝他掷去。
他一把抱住飞来的盒子,问我:“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是啊,我得了绝症。”我回答。
“不像。我倒觉得是你心里有病,”他扶起一个星期前被我碰倒的空杯子,“你可能对自己没信心,再受点什么打击,整个人就崩溃了。”
我对他的胡乱猜测不予理会,径直走进房间。他跟在我身后,从包里掏出三本杂志放在茶几上。
“什么?”我很警惕。
“你给自己判刑坐牢,我来探监自然要带点报刊杂志给你,不然外面发生什么你都不知道。这是明星八卦的、这是新闻的、这是旅游的。”他自己先拣起明星杂志翘着腿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我用那位隐居瓦尔登湖畔的梭罗的观点报答他:“关心新闻的人都很庸俗。因为他克制不了自己的八卦、好奇心、说三道四,哪怕关心政治新闻,其实也是在满足这些欲望。”
“早知给你买本《艺术生活》或《小说周报》,你就没话说了。”
“《艺术生活》!”我叫起来,“这本杂志还有卖吗?”
“当然,我刚在报亭看到。”
这是一本大开本200页的杂志,部分是铜版纸彩印,定价15元。封面上的摄影作品,是一个女模特五彩斑斓的脸,一半用铁皮面具挡起来,只露出一只眼睛。她的额头饱满光洁,上面正好压着大大的英文名,和下面小小的黑体字:艺术生活。
我和H坐在图书馆的杂志阅览室内,桌上堆着年间所有的《艺术生活》。根据吴天心的话和日记推论,她的大学生活应该是在这五年间。H茫然地瞪着这60本杂志,不快地问:“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找,我再帮你找。”我没有回答,只是拿过一摞翻了起来。他闷闷不乐地跟着翻起来。
显然,没有一本书的封面像吴天心描绘得那样:一个裸体女人蜷缩在地上。
“是这本么?”H递过来他手上的最后一本。月。
封面上确实是一个裸体女人的全身黑白照,一条白色薄纱蒙住了她的脸,只能依稀辨出她的轮廓。她的一条腿向前伸展,一条腿蜷曲着,一只手伸在耳边,压住了薄纱。她的****和私处恰好藏在两道阴影中,难以辨认。她平坦白皙的腹部处在封面中间,正是画面的高光部分,耀眼刺目。
“不是她。”我摇头。关键问题是,她并不像吴天心所说的躺在肮脏的仓库地面上,而是躺在干净优雅的白色布景中,或白色床单。
我随手翻开杂志,却猛然发现当期的目录上真的有一个叫《尸体》的摄影专题!
我又恢复了兴奋,手忙脚乱地翻到那一页,果真是各式各样躺着的裸体男女,那么多的黑白小相片,把我的眼睛都看花了。他们的脸已用各种方式隐藏起来。角落里一张豆腐干大小的照片中,一个女人躺在水泥地面上,也许,有那么一点,像吴天心。
我往下看摄影师,那里有一串英文名。我发现了,夹在rg中间的,是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把吴天心的一生打败的名字。
“没见过人体摄影吗?不过是那些所谓的艺术家搞的行为艺术,你为什么这么感兴趣?”H的话里醋意十足。
“她像你见过的那半张照片上的女人吗?”我盯着那具没有情绪的躯体。
“她到底是什么人?”他严肃起来。
我愣了两秒,不知如何作答。当我们心底没有真实答案的时候,想要伪造答案也是件困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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