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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圣经 2


  “我以为我知道她是谁,可别人又告诉我,她是另一个人。现在我唯一确定的是,她是死人。”

  “我不明白……”H啪地合上敞开在“尸体”那页的杂志,“死人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可怜的H正被好奇心的虫子噬咬,可我无法在这个时候把如此庞杂且尚无定论的故事统统倒给他。秘密是一种恶性传染病。

  我打开杂志,向安静的阅览室四下张望了一会,哗地撕下了那几页“尸体”专题,塞在牛仔裤口袋里。

  “你疯了吗?”他冲我低声喊。

  两天前当我听到蔡博士说出“李素云”的名字时,感觉自己仿佛一脚踏空,从高空跌落,心脏失重得难受。

  这明明是吴天心,不会错的!三个多月前,我们还手握着手,相距十公分的距离。

  李素云不应该是一具尸体吗?脸上带血、肚子上有洞的尸体,正在饱含盐分的海水中腐烂,被一群奇形怪状的鱼噬食,或由跌荡起伏的海浪托着送向遥远的海岸……她活着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一个女人,也许有几分姿色,做事绝情果断,说话咄咄逼人。她的肩膀稍窄,卷发托着尖尖的下巴,嘴唇的线条是扁平的,很少笑,牙齿很尖,眼睛可以一眨不眨直视对方,直到对方怯懦——就算她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可怎么会和吴天心长得一模一样?

  同一张脸,为什么有两个不同的名字?

  对了,我在吴天心家发现的另一张照片上的女人又是谁呢?她有一头黑色直发,笑得天真无邪,如同阳光普照下的一缕溪流,清澈、宁静、包容。吴天心为什么要把它夹在书页里,塞在书架上?

  蔡博士到底有没有撒谎?他为什么说,“我对这张照片有印象”,而不说,“我对这个人有印象”?他一定是见过这张照片的!或许他也被吴天心愚弄了,她见他的时候,用了假名?可她为什么要用李素云的名字?一个她又恨又怕的女人的名字?吴天心在蔡博士那里,究竟接受了什么样的手术?……

  太多的疑问此起彼伏,叫人发狂。我的大脑中似有一千根荆棘纠集在一起,令思维寸步难行。又像有成千上万只马蜂围着脑袋发出蜂鸣,我一旦深入思考,就会处处被蜇疼。如今,这两个女人都已经变成了尸体,谁可以把我救出走投无路的绝境?

  这时,一个名字蹿了出来:贾云!

  只有他同时见过她们两个人。他比蔡博士更清楚发生了什么。

  可这个懦夫,这个不敢自首的胆小鬼,这个冷酷心肠的骗子、尖头门的傀儡,现在藏在哪儿呢?

  那一天的天气俨然已经达到盛夏。我的每个毛孔都在喘息,向外吞吐出滚烫的气息。我刚跨出家门的刹那,潮湿高温的空气像一块滚烫的毛巾一下子蒙住了我的脸。

  现在,我坐在品苑小区对面的麦当劳里,一边啃面包,一边盯着进进出出的人。我的记忆已经很微弱了,凭着脑海中模糊的背影和侧影,我能认出他来吗?他真的是贾云吗?

  下午三四点钟,如天气预报所料,下起雨来。傍晚,华灯初上的城市湿漉漉的,对面几幢居民楼里亮起迷蒙的灯光。一楼最左边的窗口是一个厨房,妇女在为晚餐忙碌。二楼,一对男女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男人的脚搭在茶几上。旁边的窗子里,男孩在用电脑。三楼同样的位置,一个女人正在关窗,随后放下了窗帘。四楼,一个男人的脖子上扛着一只巨大的玩具熊,在客厅里蹦蹦跳跳,似乎想要取悦谁。

  我冒雨来到小区门口,入迷地望着温暖的灯光和从来不觉得孤独的人们。望了一会,我觉得有点冷了,打算离开。恰在这时,一个神秘的身影从品苑03幢大门内走了出来,我的眼珠一动不动地被他吸引,心里有说不出的怪异感觉。他的步履沉重缓慢,从我的左手边超越了我。那一刻,我的血液上涌——我认出他来了!

  不仅因为瞥见了他的侧脸,更因为他那件如斗篷的黑雨衣和手上提着的巨大的黑色塑料袋。他们是同一个人!

  我第一次遇见吴天心的晚上,她告诉我,身边一起等出租车的雨衣男人正在跟踪她。她像受了惊吓,神经质地躲进一辆出租车逃跑。可一个星期后,她精心打扮前往KOS约会的,恰是同一个人!

  直到两条线索在此交汇,我才发现两人的身高体型完全吻合。这不是现实版的佐罗或超人,更像是卸下伪装后的魔鬼,深夜出动。危险也许正离自己越来越近。

  我远远地跟在他身后,胆战心惊地挪动步子,害怕他随时回头发现我。转过一个街角后,我站在原地,再也没有勇气前进了。雨水打湿我的头发和衬衣,我受了凉,全身禁不住微颤。

  他一定从吴天心那里听说过我,正像头疯牛一样满城找我,当我暴露在他的视野中后,他会嗅着我的体味找到我。趁我在睡梦中时,用他强劲有力的手指掐住我的喉咙,把我从高处摔下去。只要秘密存在,这场血腥的杀戮就不会停止。

  想象,如同黑暗中的响尾蛇带着咝咝声响,悄无声息地蔓延。

  这时,脑海中华生的笑容阻止了一切。他有些苍老了,但表情依然坚定。他那么嘲笑道,门口应该竖一块牌子:谢绝想象力过于丰富的人入内。

  我尴尬地笑了一下。

  抬起头,以为雨衣人已经走远了,却发现他停在一盏路灯下面。我藏身大树后。

  男人在地上铺一张塑料纸,拎高黑色大口袋,噼哩哗啦倒出许多东西。他把黑色口袋叠好,垫在地上,盘腿坐了上去。

  我从树后面走了出来,假装行人向他走去。经过他身边时,我低下头瞥了一眼,吃惊地发现,它们竟是五颜六色的雨衣。只有在我小时候才见过那么多雨衣,红、绿、黄,密不透风的橡胶做的,套在身上沉甸甸像一个枷锁。

  他原来是一个每到雨天就出现的雨衣贩子!

  “这是卖的吗?”我蹲下来。

  “嗯。”他头也不抬。

  “能卖掉吗?”我问。

  他不搭理我,不像是专业的小商贩。

  “我见过你,”我挑选着雨衣,轻声说。他翻折起帽檐,抬起眼睛打量我,表情茫然。我们的目光之间至多30公分的距离,我就着迷离的路灯光看清楚了他脸上每一个细节,在冰冷潮湿的夜色中,他的眼神忧郁,嘴角柔软,这正是吴天心着迷之处吗?

  “去年冬天,有一个晚上打雷了,你记得吗?在力达大厦的门口,你把出租车让给了我。当时你没有看见我身边的朋友,但她认识你。”

  他皱紧了眉头,神色有点不自然。

  “你的朋友叫什么?”他的嗓音低沉沙哑。

  我咽了下口水,回答:“吴天心。”

  他不说话了,神经质地整理着地摊上的雨衣,把它们摆来摆去,叠起来又推倒。我一直耐心等着他说话,好半天他才问:“她和你很熟吗?”这也正是我想问他的问题。

  “不算熟,但我知道她的许多事。”我试探道。

  “你知道什么?尖头门?”他瞪着眼睛直截了当地问。

  “是尖头门害死她的吗?”我紧追着问。

  “你信吗?”他反问。我似乎嗅到了情敌间才有的提防和挑衅。

  “我信。”我缓慢坚定地说出了答案,像打一个赌。

  “我不信。”他不假思索地说。

  “为什么?”我很惊讶。

  “也许,没人比我了解她。”他没有抬头看我,让我以为他很心虚,在撒谎。

  “你是贾云?”我脱口而出。

  这回轮到他吃惊了。他抬头瞪着我,停顿了几秒后,一字一顿地说:“我也不信真有贾云这个人。”

  “那你是谁?”这时候雨突然下大了,周围的行人尖叫奔跑,我浑身上下都被浇湿,嘈杂的雨声掩盖了我的声音。

  “这世界上根本没有贾云,也没有吴天心!一切是她幻想的!你听见了吗?!”他抹去脸上的雨水,冲我大声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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