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驱逐
出了园子,陪着在外头等着的李嬷嬷就上来笑说:“那个叫品儿的丫头似乎是出事了,奴婢方才听见她们都在议论呢!”说着忍不住低低笑两声。
六娘抿一抿嘴,道:“快回去吧,咱们且看着明日如何。”
第二日果然如六娘所料,豫园里声势浩大地发落了刘喜善家的。
许氏先是叫了刘喜善家的,将那犯了错的品儿一同拉过来跪着,指责刘喜善家的没把差事办好。事情到这儿也不算大事,品儿最多是个不中用的罪过,刘喜善家的也最多是个办事不力。
只是旁边周恒家的插了一句嘴,说从前听说过,这个品儿的耳朵天生有毛病。许氏一听,找了两个婆子拉了品儿,背着她敲鼓,问她敲了几下子。品儿三次答错了两次,许氏这才动了怒,抄起炕上一本史书狠狠砸在刘喜善家的头上,骂道:
“我的九娘是堂堂的嫡出小姐,配个聋子在身边伺候,还是三等的丫鬟,传出去了也不怕人笑话!奴大欺主啊!你拿这么个人来糊弄九娘,你吃了熊心豹子胆啊!”
刘喜善家的就跪着喊冤,说原先自己定的是包姨娘身边冬青的妹妹,最后送去的却是品儿,说是周恒家的拿着腰牌,故意把人换掉了。周恒家的冷笑,也不辩解,一手抓住刘喜善家的手腕子,把袖子一撸,露出来那一串鲜红的珊瑚珠子。她朝许氏回禀道:
“这可是马婆子贿赂给刘家妈妈的,若非如此,刘家妈妈能举荐了聋了耳朵的品儿去九小姐身边做三等?夫人大可查一查这串珊瑚的来历,到时候就明白了。”
于是马婆子也被扭过来了。许氏身边霜降等大丫鬟做主,一问一查,片刻把马婆子唬住了,竹筒倒豆子将她怎么贿赂刘喜善家的说了一遍。刘喜善家的为了一串珊瑚珠子和十五两银子,竟欺上瞒下,将九小姐玩弄于鼓掌。许氏震怒,当场让人拖了刘喜善家的下去,痛打五十大板,赶出了府。
刘喜善家的不但是豫园的管事,还是在金陵给世子爷管过铺子的,让许氏雷霆手段打个半死赶了出去,周府上下都噤若寒蝉。刘喜善家的既然是世子爷安排回来的,脸面自然比旁人更大,只是许氏如此做也丝毫没有不敬重丈夫的嫌疑,谁让刘喜善家的在九小姐头上动土呢!若世子爷回来了,知道了这刁奴竟敢怠慢九小姐,怕也会跟许氏一样的处置办法。
事情传开了,采薇院里的李嬷嬷就偷笑了好久,拉了云竹在六娘跟前道:“瞧瞧,你以后还怕什么?胆敢欺辱你的人,自有小姐为你做主,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是没看见刘喜善家的被抬出去的模样,下头全是血,半条命都没了。打完了就立刻扔出去了,若没个人收留她,瞧着也活不了几天了。她的丈夫、儿子和女儿虽然还在府里头,但那甘嬷嬷能放过了她一家去?你且看着她们的下场吧。”
为着扳倒这刘喜善家的,周恒家的固然出力最多,然而真正让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的却是甘嬷嬷。除了甘嬷嬷,再没有那个管事胆敢利用九小姐给别人下套。甘嬷嬷在品儿去厨房传话的时候使了诈,让那包馄饨的厨子故意加了鸡蛋进去,倒不是品儿真的传错了话。若说刘喜善家的欺上瞒下,甘嬷嬷这等行径性质更恶劣。
可若不这样做,不涉及到九小姐的切身利益,许氏便不会下死手处置了。九小姐就是许氏的心头肉,谁冒犯了她,许氏就恨不得让谁赔上命去。如此结果,才是斩草除根,让刘喜善全家再也别想翻过身来。
云竹却是掉了眼泪,跪着道:“这一回还是小姐拼着给我挣回来的。是我累了小姐。”
六娘笑道:“你待我如何,我都是看在眼里的,难道我要眼睁睁看着你丢了性命?那样我还算是个什么主子呢。”
云竹忍不住哭了许久。
六娘也一时沉默了。
却说又过几日,刘喜善家的丈夫、儿子、女儿都一一地让甘嬷嬷发落了。
先是刘家的傻儿子莫名其妙地挣脱了铁链,跑到院子外头,闯进奴才们的屋子里大喊大叫。那傻子力气十分地大,动用了十来个膀阔腰圆的婆子才及时将他按住了,没有在正院里闹出不妥来。甘嬷嬷便以此下令,要刘家把这傻儿子搬到周府外头居住,不准再进国公府的门。
刘喜善家中有三个女儿,只有一个儿子,当然说什么也不肯赶儿子出去。甘嬷嬷冷笑,找了护院的家丁直接将人拖出去了,捆在马车里头送得远远地,听说是卖给了人牙子。一般的身体没毛病的小孩卖给人牙子,多半是卖到大户人家当奴才去,倒不是很惨。这傻子卖出去了,除了卖给那些不正当营生的老板,砍断手脚当乞丐骗钱,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结果刘喜善全家人都发了疯,打上甘嬷嬷们前要讨回儿子,还扬言要去许氏面前状告甘嬷嬷。甘嬷嬷早有准备,立即翻出了三年前刘喜善在金陵当管事时,娶了一个庄子上佃农的女儿做妾的事。此事本没什么错处,刘喜善和这小妾是你情我愿,小妾的父母也看中了刘喜善送去的丰厚聘礼,刘喜善如此纳妾符合大越律令。唯一的漏洞是他纳妾的时候他老婆不让,于是刘喜善竟没有向官府报备、也没有向主家禀报,在外头买了宅子将小妾金屋藏娇。
甘嬷嬷抓住这一点漏洞,串通了几个和刘喜善不对付的外院管事,大家众口一词指责刘喜善强抢民女。
周府这样的人家太看中名声,连府里的爷都不敢干出强抢民女的事,一个奴才狐假虎威地,更难以容忍。甘嬷嬷甚至没有跟许氏汇报,直接将此事当做家丑私自处理,将刘喜善打了五十个板子卖给人牙子。刘喜善的三个女儿里,除了最小的女儿坠儿是在九小姐身边做二等丫鬟,其余两个女儿都是在外学着管铺子的。甘嬷嬷那两个女儿跟着一同卖了出去,又做主将坠儿遣到厨房里头,在马婆子手底下干洗菜的活。
如此刘家走上了家破人亡之路。当刘喜善家的拖着残废的两条腿,在距离周府不远的大街上一边乞讨一边骂着甘嬷嬷等人不得好死时,恍惚之中,她才想起来自己好像并没有得罪过甘嬷嬷。
她来京城之后,唯一得罪过的人只有云竹……还有她背后的六小姐了。
……
六娘数着日子,嫡母许氏的生辰竟快要到了。
许氏虽然是继室,然而她生了五个孩子,深得周家全族的敬重;兼之她身体强健,挽回了世子爷克妻的名声,连她的婆婆周老夫人都对她另眼相看。这许氏在周家的日子说不上顺风顺水,倒也是威风八面。她要做寿,整个周府早在一月之前就开始准备,外头世子爷的同僚们也陆续送了贺礼过来。
“听说九小姐这回下了苦工,绣了一件两丈宽的屏风,上头用不一样的文体写一百个寿字……”云竹把上房听来的话一一地说给六娘:“只是九小姐向来擅书法,不擅女红的。还是上回世子夫人说了女孩儿女红不好是要命的,九小姐那边才专程请了个女红的师傅。”
六娘想起来那日在许氏屋里吃饭,九娘甩了脸子直接走人的事。不禁噗嗤一笑:“九妹妹娇贵,要绣出来一百个寿字可不是要累着了?”
“若真是要累了,世子夫人该心疼了,哪里能真累着了?”李嬷嬷随意地笑笑:“下头的丫鬟又不是摆设。”
六娘便也笑了,放下了手里的绣框子:“我还想着绣个什么福禄娃娃给母亲,看九妹妹这么较真,倒不好再绣了。”她托着下巴思量起来,她的女红是上辈子练出来的,在宫中都拿得出手。除了女红,她不擅长书法,不擅长琴棋,倒是喜好做木匠活,还曾给康熙圣上刻过一只笔筒,深受圣上赞赏。在当时看来,女子绣活好就是顶好了,那些吟诗弹琴的本事有了是锦上添花,没有倒也不算什么。而端静公主喜好雕刻,在旁人眼中就是雅好。
但那都是上辈子的事儿了,上辈子她不论做什么,旁人谁敢扫她的兴致?谁不得高声叫好?若放在这辈子,再刻一个小玩意儿送给嫡母做寿礼,可等着人家说她不务正业、钻研些百工的下贱玩意。
“过生辰的是咱们的世子夫人,我拿出来的东西若是太不像了,难免让人抓一个不孝的把柄。可若是出彩了,怕是更加地不妥。”六娘杵着下巴,她知道这给许氏的贺礼可不简单。
六娘一句话,李嬷嬷和云竹也犯了愁。
六娘看她们没有主意,便又把绣框拿起来了,给自己一件新做的冬衣袖子上头绣些青梅。
做了一会儿周恒家的过来了。她亲手端着一匣子串珠、猫眼石、绢花等物,进来和六娘笑道:“上头分了些小巧的饰物,这是给六小姐的。”
六娘和云竹上来看,看那些串珠十分地精致,都是小颗的玛瑙、青玉、翡翠、碧玺,是给闺中小姐们闲着做珠钗、打络子、绣衣裳用的。这一匣子比从前送来的强了几倍,云竹笑道:“周家妈妈有心了。”一边拿了杏仁茶给周恒家的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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