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侧妃
六娘道了谢,拿过来吃两口。七娘盯着她的眉眼,笑道:“我看着六姐姐的身子一日日好起来了。”
六娘文文静静地道:“是托了母亲的福气。”
小孩子的寒症并不好治,不是吃些滋补的东西就能好了的。
“母亲怕六姐姐来回奔波操劳了,还专门给妹妹配了十二个跟车的丫鬟,到时候过去了,妹妹累了、渴了、饿了,都有人随时伺候着。”七娘笑看着她:“母亲真是慈爱。”
六娘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派这么多人监视她,许氏倒是看得起她。
不一会儿到地方了,七娘先踩着凳子下车,站在车下头伸手将六娘扶下来。六娘顺着她的手下来了,宰相府中已经有两个嬷嬷并许多媳妇丫鬟出来迎接。
七娘拉着六娘的手,由嬷嬷迎进了宰相府。一进府门,两人都低头走路,不敢左顾右盼。宰相府人丁稀少,宅子却修得比尚书府更广阔,两人先是绕过外园,进内宅后约莫走过了四五个院子,嬷嬷才示意到了,将两人引进了一间门前种满了葡萄和牡丹花的庭院,这就是成国公夫人甄氏的院子了。
一见两位小姐前来,台阶上坐着的四五个穿红戴绿的丫鬟们都站起来,笑说:“夫人刚刚还念叨着,可巧就来了!”一边打打帘子。七娘六娘两个屏息凝神,进去跪下行了大礼,口称大伯母。
甄氏忙笑着命人扶起来,道:“我瞧着东府那边的孩子们,心头最是羡慕的,可惜自己没有福气。”又拉着两人嘘寒问暖一番。
因着七娘、六娘两个在东府不过是可有可无的卑微的存在,甄氏又是怀着心思叫两人过来的,此时也就是做做表面功夫。她甚至不了解六娘的病情,只笑着说:“听说六娘前些日子风寒了,如今在我那弟妹的调理下,也大好了。”
看着甄氏尚显年轻的面庞和细腻的手腕,六娘心里有一瞬间的艳羡。她看得出来,这是一个一辈子都没吃过苦的女人。
这样的一辈子,不知道是上一辈子做了什么天大的善事才能换来的。
“原本还该让你们见见你们大伯父,只是他今儿在宫里,从昨晚上到现在都没回来。”甄氏笑着解释。六娘继承了成国公爵位的大伯一直在京城做官,虽不如宁国府世子政绩斐然,凭着父亲的人脉倒也做了三品的礼部侍郎。
礼部侍郎除了因掌管祭礼受人尊重,实则没有很大的权力。
金陵府尹却不一样,外放的三品府尹,毫不夸张地说就是个土皇帝。
但是,如今的成国府仍是宁国府需要巴结的对象。当初老丞相是扶持了圣上登基的功臣,这么多年一直是圣上心腹。圣上重情义,只要他还在位,成国府就会风风光光地。
甄氏正和两个孩子说话,外头蔡先生到了。甄氏急忙领着两个女孩站起来,迎上去道:“先生好早!”
“夫人安好。”蔡先生头上绾着干练的圆髻,她的头发大半都已经白了,却并没有用油膏染黑来遮掩。七娘、六娘两个跪地拜师。
六娘跪着的时候,感觉到有一股极其锐利的目光定在了自己头顶上。她并不敢抬头,心里已经给这位蔡先生描了个轮廓——精明,能干,虽然老了但脑子怕是转得比谁都快。
上辈子她在宫里待的时间不少了。宫里有很多种人——当然都是聪明人。只是聪明人也分种类。
因为宫闱生活中,一步踏错的代价太高,因此大多数人是稳重、不急不躁的性格,不会很快地决定一件事。当然也有蔡先生这样的,干练、性急。只要脑子够快,性子急一点没关系,宗旨是不能出错。
蔡先生在椅子上坐了,吃过两个小姐亲手奉上的茶,正式收徒。
说了一会儿话,七娘、六娘随着蔡先生去绣房中。因着是第一日,蔡先生拿了两本教授分辨不同绣线的书给两人看。
一上午晃晃悠悠地过去了。
两人同蔡先生留在东府里用过了午膳,东府的车马准时过来接。七娘照例先将六娘托着举到车上,自己才踩着凳子上车。等到了东府,七娘扶着六娘下来,笑道:“今日有幸成了蔡先生的徒弟,咱们去和母亲说说吧!”
六娘满面笑意:“那是自然!”和七娘拉着手往豫园里去了。
然而刚走到了豫园的院墙外头,却乍然听见一声高亢尖利的喊叫:“放开我!放开我……”
那是四娘的声音。七娘和六娘对视一眼,两人在墙根底下的树荫下头装着歇脚的样子顿了一会儿,等院子里头没有声音了,才领着婆子丫鬟们进去。进去正屋便看到许氏盘腿歇在炕上,脸上余怒未消。
“她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了!”许氏仿若是没看到进来的七娘和六娘,抓起一盒子瓜子就往外头摔,盒子恰摔在七娘身边的门框上头,砰地一声将里头的瓜子都崩到了七娘身上。七娘吓得半死,扑通一声就跪下了,颤颤道:“母亲。”
许氏这才看见这两个女儿,看七娘惶恐的样子,脸上好看了一些,温声道:“你起来,又不是说你。”转脸训斥身边的霜降道:“怎么七小姐、六小姐进来了都不知会我一声?害我差点伤着了小七!”
霜降连忙赔罪,七娘哪里敢托大,上前扶住许氏关切道:“母亲,出了什么事?母亲千万不要气坏了身子啊。”
许氏冷道:“还不是你们那四姐姐,她一贯最有出息!”
站着的甘嬷嬷解释道:“是今日四小姐前来质问夫人,说是当初任姨娘留下来一盒价值连城的红宝石,那该是留给她的,不知道哪里去了。”说着面上露出鄙夷:“如今先夫人的嫁妆都是夫人在打理着的,难道她一个姨娘的东西竟还想越过夫人,给了四小姐吗?再则,任姨娘是家里的下人,就算抬了姨娘,也不存在嫁妆的说法,有的东西也是世子爷、世子夫人的赏赐。认真算起来,任姨娘哪里能有什么私产。”
六娘听着心里便好笑,这许氏是借着四娘来对自己示威呢。
而四娘,许氏对她的容忍怕是已经到了极限。
任姨娘当初死得蹊跷,而且是连着肚子里一个男胎一同死的,为着这事世子爷和国公夫人都指责许氏掌家不利。恰好四娘是个破罐子破摔的性子,每每在世子面前提起生母和弟弟的死因,许氏就不太敢跟四娘硬碰硬。
只是日子久了,任姨娘在世子心里就淡了。四娘的性子仍旧一成不变,不论许氏怎么打压她、欺辱她,她都妄想着自己是小姐,是世子爷的女儿,许氏一个继室再怎么也不敢过分。
如今世子爷去金陵上任,不知何时能够回京。许氏在京都执掌中馈,国公夫人因年纪渐长,手里的权都松了。许氏成了说一不二的当家主母,对四娘这个刺头的耐心自然越来越少。
“母亲,甘嬷嬷说得极是,您有什么好生气的呢?跟那样是非不分、不孝不悌、无情无义的人又有什么值得生气的呢?”七娘满面温柔地劝解许氏:“认真论起来,咱们大房的这些女眷们,吃的用的什么不是母亲的,只是大家借来使罢了。她竟说出这样的话,母亲千万别理会她。”
七娘几句话哄得许氏脸色好看了,方伸手摸着七娘的头发笑道:“我都知道,我不还有你这一个乖女儿吗?”说着朝六娘招手:“你们今天第一次过去,都学了什么?快说来我听听。”
六娘忙笑着说起了自己上午的功课。
豫园里又恢复了其乐融融之景。
两人从许氏房里退出来时,天色已沉了。六娘道:“又该下雪了,咱们早些回去吧。”
七娘温柔道:“我也要回去煮梅花糕,要压上一整晚,明日才能吃。明日我带给六姐姐吃!”
“那就多谢七妹妹了!”六娘笑着和她别过。
周家庶出的子女向来有服侍嫡出子女的规矩。
对于七娘的恭敬,六娘不会拒绝也不感到奇怪。七娘既不是嫡出的九娘,也不是受尽世子宠爱的五娘,她是一个谨小慎微的人,所以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敢放肆。
六娘紧赶慢赶地赶回采薇院,提心吊胆的李嬷嬷和云竹把她上下看了一遍,拍着胸脯道:“小小姐可算回来了。若是能跟着小姐过去伺候也算好了,可偏偏夫人另指了人伺候。”
李嬷嬷还拉着她,满脸恐惧地道:“小姐,要是东府那边的人教给您一些……一些那方面的事儿,您千万不能学。做妾和做主母是不一样的,学成了下九流的手段,可就真是轻贱自己,甘愿做妾了。”
六娘哭笑不得,道:“这倒不至于吧?好歹是侧妃又不是青楼里的花魁,学些不入流的手段珉王府怕是也容不下吧?好啦,别说了,如果你们每一天都这样担心的话日子也没法过了。”
说话间,外头小院的门板被拍得噼啪作响的声音传进来了。云竹皱一皱眉头道:“谁在外头?”
刚准备出去看看,一声尖叫响彻云霄:“周妙莲,你给我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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