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浮生若梦
韶光早已发现了牧乔对才伊桑的感情，也能用世俗的尺度衡量出牧乔的好，他也倾向于相信牧乔不会真的伤害妹妹。
可是，这一切都阻止不了他的伤心和绝望。
才伊桑出生的第一天，他就看到了她。她被一块红布包着，眼睛还不会睁，静悄悄、小小的。他曾经见过刚出生的小狗崽、小猪崽。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小东西是最神奇的。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摸了摸她的脸。她好像突然动了一下，嘴向着他手的方向张开了。他犹豫了一下，把自己小手指放到了她的嘴边，她的嘴立马动了起来。
韶光当时只有四岁，不会形容那是一种什么感觉。他只知道，那一刻起，二人的生命就连在了一起。她是他的，他也是她的。
两家的爸爸都是老师，也是同事，又是邻居，还有一层说不明道不清的亲戚，所以，关系非常好，两个孩子天天都在一起。
可是，韶光并不喜欢才伊桑的妈妈。他从骨子里对这个女人有一种距离和排斥。做为一个母亲，每天给才伊桑吃饱穿暖，收拾的干净漂亮，这些方面她做的还不错。
韶光对她的厌恶，主要来源于她对才伊桑的教育。从半岁起，她每天都在催促才伊桑快点长大。
才伊桑才6个月多，她妈妈就把她拎起靠在墙上，托着她的肩膀，让她独立坐着。可一放手，才伊桑就倒了下去。于是，她紧皱着眉头很不耐烦：都说三翻六坐，你可倒好！
然后，一遍遍把才伊桑扶起，再眼睁睁看着她歪下去。
才伊桑什么都不懂，刚开始还好玩，慢慢就不笑了，虽然不哭，但是看上去仍很痛苦。因为摔倒后，妈妈不会把她扶起来，任她像个被踢翻的乌龟，无助地挣扎着。如果倒下去姿势不对，还有可能压到胳膊，那样，她就要折腾更久，好几次韶光把她扶起来时，她都已满脸通红，差点窒息了。
也就是从那时起，韶光就开始恨这个女人。当时，他还是个小孩，并不理解成年人的世界。但是，在他看来，她绝对是个冷酷的妈妈。
才伊桑一天天长大，她却愈加狂躁。可是越急，才伊桑学的越慢，坐、爬、站都比正常孩子晚。
所以，才伊桑一岁，还站不稳，对她是一种灾难，对她妈妈更是一种灾难。
妈妈不是在大声斥责训练她，就是在诅咒埋怨自己的命运。巴不得女儿现在就长大成人，她好出去打工赚钱。
韶光非常讨厌这个残酷的女人，这种恨，有一天终于到达了顶点。
才伊桑还差几天周岁时，妈妈开始训练她用勺子。她的小手抓着一把沉重的汤勺，根本伸不进碗里，只在外面乱捣腾。她妈妈抓着她的手，终于帮她舀了一勺粥出来，可还没送到嘴边全倒在了衣服上。
妈妈终于火了，一把抓过勺子和粥碗，哗啦摔在了地上。
才伊桑已经学会了不出声地哭，硕大的眼泪在眼珠里打转，惊恐而又怯懦的看着妈妈。她妈妈却一把扯过了她的脖领子，薅下围嘴，把她推搡到一旁。
也许太失望太生气了，手就有点重，只听“普通”一声，才伊桑的头磕到了床沿上。
韶光实在看不下去了，拉住才妈妈的胳膊，张口就咬，而且咬住就不松口！即使是亲妈，也不能这么欺负妹妹。
才妈妈废了好大的劲，终于把这熊孩子甩开了。
胳膊上差点被咬下去一块肉，她倒也没怪韶光，还笑着跟他妈开玩笑说，这个哥哥当得很称职，可护着妹妹了。
从那一天韶光就发誓，敢欺负妹妹，他就要跟他玩命，无论是谁。
好在，这种事情没再继续。才伊桑刚满周岁，她妈妈就外出打工去了。
没有了亲妈，才伊桑的幸福童年才开始，她妈走那晚，韶光就把她背回了家，从此后，她就一直养在韶家，直至韶光坐牢，她离开南岸。
才伊桑高中住到学校后，妈妈回到了南岸，寒暑假她就住到了自己家，再没住回韶家。
韶光从监狱回来当晚，得知妹妹已搬走，非常失望也非常诧异，他去问妈妈，妹妹怎么不跟他一起住了？
妈妈瞪了他一眼：你都19了，妹妹也是大姑娘了。还住在一起，已经不合适了。
他理解不了也接受不了，多少岁，她都是他妹妹啊！
直到，他在白日里梦见那两条小鱼。他才深刻体会到，她永远是他妹妹，又不止可以是他妹妹。
可是，爸爸不允许，他说她只能是他妹妹，如果是别的，不仅缺失的颜色找不回来，她还会失去眼睛、失去未来、失去一切。
韶光决不允许任何一个人对妹妹造成威胁。所以，只要妹妹好，要他做什么都可以。包括远离她，看着她被别的男人追求。
可是，他的心会痛，痛到肝胆俱碎，痛到万念俱灰。
他的生命如烈火利刃，他的行事风格似疾风野马，不会颓废和无奈。他的感情是爆发式的，不会多愁善感，所以他不会忍耐，只会发泄。
从犁水回来，韶光只做了两件事：喝酒，喝到不省人事。干活，干到精疲力竭。
石展跟他说过，应酬的时候花点钱找两女孩，陪喝陪X全解决，根本不用本人遭罪。可韶光最近非要亲自上阵，而且不用劝，酒越烈喝的越欢。
公司没事，他就去快递点，晚上没法派件，他就扫码、装车，从深夜干到凌晨，一晚上扫几千件、装二十几辆车。
要么喝死、要么累死，就是不能闲着。闲着他就想去看看妹妹，她的伤口抹药了吗？是不是被牧乔吓着了？是不是对他太失望了？
石展已经提前打好招呼，让韶光今晚悠着点，他还是喝大了。
别人喝高了要么吐残食、要么吐胆汁，他直接吐血。跟武侠片里被人捅了一样，一口血直接喷到了。
紧接着又是一口血，然后拽着桌布滑了下去。
当石展把韶光拖出来，他已经意识不清，嘴里叫着那个人：妹妹！妹妹！
客户被吓坏了，这尼玛简直是用生命做生意啊，当场就把合同给签了。可是，石展根本顾不了那么多，救人要紧。
把韶光送进抢救室后，石展立马拨通了苏芳的手机，才伊桑没给他留联系方式。
已是深夜，才伊桑得到消息时，魂儿都没了。
虽然场面很吓人，可是韶光暂时还死不了，只是胃出血。才伊桑赶到医院时，他手上扎着针头，药劲儿没过，酒劲儿也没过，一直未清醒，心心念念的来了也不知道。
凌晨，他突然醒了。看见妹妹就躺在自己手边，两个肩胛骨高高耸起，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冰凉。又摸了摸她的手，也冰凉。
胃疼可以忍，心疼却不能忍，他忍着剧痛，把身子往床里挪了挪，腾出了一小条地方，然后握了握妹妹的手，把她叫醒，并且拍了拍床铺。
才伊桑还未完全醒来，有点迷糊，看到他这动作，却立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眼睛眨了几下，她就手脚冰凉地爬上了那张病床，缩进他的腋窝，盖上被子，贴上了他的温暖。
一动，胃就撕裂般地痛，这几下，足够要他的命。
可他并没有死，而且活得无比幸福。自从被警察抓走，五年了，他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在睡觉时，怀里搂着这个小东西。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什么宿命、何谓毁灭，该来的就来吧，只要有了她，他什么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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