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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嫁你也好


  “小姐还记得么?那回徐长史辞退卢管家后,小姐还让我拿五百两银子送去,说让他回乡颐养晚年,那时我就见着这个卢武来着,欸,不对呀,他们怎么还在郢京……”

  “你上次说卢管家的儿子在外欠了赌债,便是这个卢武?”我问小环。

  “是,卢管家就这一个儿子。”她瞅了瞅对面,“哎,看这情形,这是又欠了赌债了?小姐,你还要管这事?”

  我摆摆手,“看看再说。”

  茶楼对过街角,赌坊前,喧闹的人群中央,一身破布麻衣的瘦削男子挣扎着从地上爬起,目光仍死死盯着赌坊的大字招牌,久不见阳光的面庞几无血色,眼神却透着狂热痴迷,他伫立良久,渐渐地,围观人群中传出的指点谩骂声竟渐渐减小,男子转身,正欲离开,身后的赌坊忽地蜂拥出一队人马,眨眼间又将他围住,不知是何人一脚踢在他身上,男子重又跌倒在地,他回头,便撞上赌坊门前立着的一个华服公子的视线。

  “卢武,你最好真如你所说能弄到银子还债,否则下次你可再没这运气走出赌坊。”华服的公子冷声开口,“当然,为了让你记住这个教训,来人,给我打。”他挥手招呼那些手持棍棒的仆从。

  “等等,”眼看着棍棒加身,被围在中间的卢武瞬间惶恐,“刘公子,这和之前说的不一样,王公子不是说放过小人了么?”

  “呵,王允彻说放过你,本公子何时说放过你?欠债还钱,自古死理,你欠本公子一千两银子,本公子给你打个折扣,先打你个一百回合,不过分吧。”男子嗤笑一声,冷喝,“打!”

  “刘公子饶命,您这一百回合打下去,小人,小人哪里还有命去将军府弄银子还债啊?”卢武求饶道。

  男子不为所动,“去将军府弄银子?你倒是敢说,据本公子所知,一个月前,你那在莫府做管家的老爹就已被辞退,现在你和莫府可是没半毛钱关系,何况便是没辞退,将军府也没理由给你这么个家仆之子还债吧,你当本公子傻么?”

  “刘公子说的是,将军府自然不会平白给小人银子,可若是小人握有将军府的秘密呢?莫将军同……”

  “哦?”男子打断卢武欲言的话,继而冷笑,“凭你?会握有将军府的秘密?继续打!”

  “哎呦……刘公子,小人说的是真的啊……否则,否则,您以为王公子为何会放过小人呢?”卢武断断续续的话渐渐淹没在棍棒声声中,那华服的男子神色若有所思,却终是没有开口叫停侍从们的殴打……

  我从底下那场闹剧收回视线。好一个“将军府的秘密”,真是引人遐思,我思及上回那场在将军府上演的“聘礼”风波,那位被徐凊打发回乡的卢管家,愈觉事情蹊跷,“聘礼”之事来得奇妙去得也无声无息,草率收场到底也没弄清楚缘由与目的,若结合今日卢武闹出的这番动静来看,似乎不能归于一句巧合了……果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树欲静而风不止么,却不知如今这风欲刮往哪里?

  我再倚窗望去时,那卢武已被打的晕死过去,那华服的公子吩咐人抬来一副担架,便欲将卢武抬上去,我皱了皱眉,转身便往外走,却正撞上推门进来的百里臸夙。

  “潇儿,稍安勿躁,”他拦住我,“底下的事情自会有人处理妥当。”

  我疑惑,“夙哥哥派人出面?怕是不妥。”

  “潇儿一看便知。”他拉着我重又走回窗边。

  赌坊前,那华服的公子方命人将昏迷的卢武抬到担架上,再抬眸时却见面前忽地站了个布衣青衫的少年,少年瞥了眼一旁的担架,对他笑得玩味,“刘公子这是准备好人做到底,将人送到我将军府门前不成?你说,你将人打成这副样子,他若是死在了我将军府门前,算谁的?”

  “阿宇?”我望着底下那少年,惊讶出声,少年不是别人,正是我那许久未见的阿弟莫靖宇,他前些日子方来信,算算时日,确是该到了。只是这一回京便遇上这等算计的事,倒真真运气么?

  似察觉到我的视线,阿弟抬头向这边望来,对上我的目光,对我浅笑了下。

  “潇儿这下该放心了罢。”百里臸夙在我耳边道,“那刘晗之是御史台御史中丞刘泊的二公子,今日这桩戏倒值得一看。”

  “莫少爷怕是误会了,晗之本意只是将这等小人交给将军府处置而已,现下莫少爷既在,便交由您处理如何?莫少是何时回京的,两年未见,自该为您接风洗尘才是。”赌坊前,刘晗之已认出眼前少年的身份,反应过来,解释道。

  “刘公子倒是为我将军府考虑得当,这人交到本少手上,怕是免不了一个徇私枉法滥用私刑之名,令尊执掌御史台,行监察百官之责,我将军府落人口舌,刘中丞便可称得上恪尽职守了?”少年唇边噙笑,望住刘晗之。

  “莫少此言岂非欲加之罪?家父品性廉直,卢武这等行为不端的小人,信口污蔑之言,家父怎会不辨是非,以此置喙我朝忠心耿耿战功赫赫的辅国将军呢?莫少慎言。”刘晗之肃容道。

  “如此说来,刘公子也晓得这人是信口污蔑了?”少年笑吟吟问,不待刘晗之再言,他环视周遭一圈,继续笑着开口,“那不知市井之中,众目睽睽之下,信口污蔑我朝重臣,妄议军政大事,该当何罪?”

  “莫少……”

  “刘公子,你看这事是京兆尹辖下还是大理寺治下呢?还要有劳刘公子这个证人同我跑一趟了。”少年拱手作了个揖礼,严肃道,“事涉军政,莫某不敢怠慢,方才出言不逊之处,还请刘兄勿怪。”

  ……

  “潇儿觉得,他们会去京兆尹还是大理寺?”茶楼底下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时,百里臸夙在我身旁问。

  “阿弟会说要去大理寺,然而最终去的还是京兆尹。”我合上窗扉,坐回桌边,答得轻淡。

  “何以见得?”

  “大理寺掌断案刑狱,京兆尹领京畿治安,阿弟不过是小题大做之后大事化小罢了,毕竟认真算来,这事闹大对将军府并无益处,或者,其实今日这戏一场便已足够,无论我将军府如何应对,都已入局,还是早已入局。”

  “但你阿弟应对地很好,至少眼下破了这一局,未让局面更不利于将军府,莫公子从军两年,果真有了些将领的气魄。”百里臸夙道。

  我浅笑,“夙哥哥也曾从军,那依你看,此局是谁在谋,谋什么?”

  “潇儿以为将军府有什么?最令人眼红,最值得拉拢的又是什么?”

  将军府有的,我阿爹有的,唯有兵权。我抬眸看向对座的百里臸夙,不言……所以阿弟所言不错,果真事涉军政,这一局谋的是兵权。

  “是,”百里臸夙点头道,“有人想从莫将军手里/夺/权/。”

  所以才这般抹黑将军府么?若任由那卢武在这市井中闹开,更甚者让他到我将军府门前演这场戏,便给了言官弹劾我阿爹的机会,一个旧仆之子的闹事看似微不足道,但得有心人借此发难,小题大做,照样有一扳到底的可能,那卢武言称一句握有将军府的秘密,更是令人多想,将军府本便因清王府的提亲以及黎王的请旨联姻之事备受瞩目,若因此使得圣上疑我阿爹忠君之心,如此一个“契机”便足以让圣上卸了阿爹的兵权,将军府的处境实是岌岌可危。

  “夙哥哥看得如此明白,那你呢?你可想要这兵权或者说,权位?”我看着他问。和将军府联姻,难道你没有在谋权?

  “恩?潇儿莫非觉得我现在还不够位高权重?”他淡笑答。

  “你晓得我问什么。”

  “那潇儿也该晓得我会答什么。”百里臸夙叹息,“潇儿为何不信我当真一片真心?”

  我垂眸,“夙哥哥当真无意于权位之争?”

  “我若说无意,潇儿便信?”百里臸夙轻笑,“‘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既身在权位,又如何避得开权谋争斗,不想碾作尘泥,便只得谋,我为兄长谋,亦为自己谋,但对你,我所谋唯你真心。”

  “谋心?夙哥哥倒很会说情话,可若我不因真心,也永记不起过往,只因权谋考量而选择嫁你,你,还愿意娶我么?”

  “便是没有记忆,你仍是你,”百里臸夙道,忽然惊喜,“潇儿,你的意思是,你愿意嫁我了?”

  我抬头看他,他暗色的眸子里晃动着毫不掩饰的喜悦,像是失而复得么?我读出这几个字来,又觉那般灼热的眼神似也灼烧了我……良久,直到心也温凉,我才冷静道,“是,若圣上赐婚,嫁你也好……”

  他忽然将我拥进怀里,止住了我未出口的话。我仍坐在桌边,脑袋被他按在胸膛,只听他沉稳的心跳声响在耳畔,却似乎又颤在心间。嫁他也好么?既然我的婚事不由我做主,既然本便逃不开权谋利用,那么嫁一个曾经动心尚有往事作牵的人,未尝不是合适的选择,既都是谋,我亦为自己谋,不谋真心,只谋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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