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真心假意
“夙哥哥觉得,现在的我同从前的我真的一般模样么?”许久,我在他怀里低声问。
他松开我,低头打量我半晌,”你长大了。”说着,伸手理过我耳侧的发丝。
我偏头避过,这算是什么回答?
他笑了笑,“你长大了,晓得害羞了,也该履行你的诺言了。”
“恩?”诺言?
“你十二岁的时候,曾经抱着我说长大后要嫁给我,还说我不可以是别人的。”百里臸夙低笑一声,”多么不知羞的话,但我等着你,所以如今,你该是我的了。”
我怔了一怔,“夙哥哥,你没骗我?”我说过这样的话?
他笑,“潇儿这是要不认账了?”继又揽过我,在我耳畔吐气道,“你欠我的情债,总要以身来还。”
我只觉脸颊一下子烧得火烫,慌忙退离,却避不过他饶有兴致打量我的灼灼视线。
“我的潇儿曾说要嫁给我,我的潇儿曾舍身救我,我怎会不替她实现愿望呢?”百里臸夙声音低沉,如同呓语,他紧紧盯着我的眸子,像是怕错过其中任何一瞬流露于他的情绪,“忘却前尘不是你的过错,便是都忘记也没什么,潇儿如今愿意嫁我,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我都欢喜,从前是你追在我身边,现在换我不放开你,因果相应,这便是我们的缘法。”
缘法?我仰头看他,“夙哥哥信命?”
百里臸夙摇头,“我信的是命中我们有缘。”
“倘若我们命中其实无缘呢?”
“不会。潇儿都将真心付我,还会有比这更难求的缘分吗?”
“我何时付你真心了?”
“是谁方才说愿意嫁我的?”
“我是说……”
话音未落,我重又跌进他怀里,他的吻落在我发顶,声音含混,“口是心非的丫头,若非真心,怎会轻易出口,你既应允了我,便再不准反悔。”
我仍推开他,笑得清浅,“我不会随便嫁人,我要嫁的必是我相许真心的人,只是,夙哥哥,你不是我唯一的选择。”
百里臸夙目光微凝,“潇儿还想选谁?”
“夙哥哥可还记得上次街上这般热闹的场景?”
他随我看向窗外,半晌道,“潇儿是说琳琅居,白亦珣?”
“夙哥哥果然晓得,那日在街上作画,又给我的扇子题字的人竟是白亦珣。只是,夙哥哥是何时晓得的?白亦珣入京想必是隐了行踪的罢。”
“是,清王府的白世子一向无名,谁又晓得他竟在这郢城之中开了一家琳琅居呢?我本不识他,但那日你忘了要回扇子,我派人替你取回,时迁同他交了手,如此才查出些究竟。所以潇儿又是何时得知的?”
“夙哥哥晓得白亦珣入京的事罢?他送了我几幅字画,我认出他的字,另外,昨日在琳琅居,我见了他。”
“他如何说?”
“他说我身在局中,想帮我脱身。”
“潇儿想必不信。”
“可我的确身在局中。夙哥哥可否告诉我,五年之前宫宴刺杀的主谋?”
“……是广陵王罢,使你重伤,太子中毒,我莫名失踪的那场刺杀,不过皆因权位之谋。也是,
皇室之争,历来如此。”
百里臸夙肃容,沉声,“你可知你方才这番话会惹出多少是非?”
我挑眉,“夙哥哥没否认不是?你亦在谋不是?”
“潇儿说我亦在谋,那你觉得我在谋什么?”他不答反问。
我垂首,“有关皇室,西潇不敢妄言。”
“你现在倒谨慎了,”百里臸夙扫我一眼,“本王准你直言,无妨。”
“好,敢问殿下是否有意登储?”
百里臸夙目光一凝,素常不辨深浅的眸子在这一瞬间更转暗沉,我与他对视,并不退让,半晌,他才开口,平静道,“潇儿觉得我在谋储君位?”
“不是,夙哥哥在保太子殿下。然而西潇问的是若殿下的兄长在这储君位上坐不长久,殿下可有意登储?”
“潇儿好大胆子。”
“西潇失言,请殿下恕罪。”
百里臸夙容色微沉,“你可知你方才这几句已是死罪?”
“是,但殿下,难道您让我回答的问题与我方才所言的无关?”
百里臸夙目光晦暗不明,他打量我许久,道,“你太聪慧。所以我宁愿你不知这些,便像从前一般无忧无虑地伴在我身边,可好?”
从前么?如何又能无忧?我仍对他微笑,“西潇晓得夙哥哥欲保太子殿下的心情,可是,殿下,有些事情您必须想,便像您说的,身在权位,不想碾作尘泥便必须谋,您想自保,又焉能不争权?”
“潇儿以什么立场同我说这些?”百里臸夙沉默许久后问我。
“殿下放心,西潇没有野心,只是想护家人平安,这便是我的立场。”
“所以,若我争权,你便愿意嫁我,是觉得我能护将军府周全?”
我不语。
“呵,”百里臸夙忽然笑了,“那若我亦要谋莫将军手里的兵权呢?”
“但夙哥哥不会用今日这般的计谋。”
“潇儿信我?”
“夙哥哥不是要娶我么?”
百里臸夙眯眼,“是,和将军府联姻,的确是一箭双雕的计谋,潇儿这样想,实也不怪,可我要的远远不止如此。”
不止如此,又是什么?我避开他看我的眼神,似乎这样便能回避那些我以为是负累的东西,他的心思太重,我想我弄不懂,是故不去懂。
“殿下这样坦诚很好,你我之间各取所需便是。”我对他道,并未再看他的神色,只觉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很久,才终于听得他语气轻淡地道了声“好”。
我似乎松了一口气,却也说不清是如何心情,如此不清不楚地平静,却不知是心安还是空落。果然,时光如流水,往事已如风,情爱虽为牵,然无人为其绊,我想,如今这般已是很好,我求仁得仁,原来总归是各自为谋。
……
已是午后,细雨仍在下着,这场雨从昨日夜至此时,倒是没有半点停歇。一阵风吹过,手中书卷亦翻了数页,我拢了拢身上的衣衫,并没有要合上窗的意思,大抵这样才能抵过倦意罢,我模模糊糊的想,我并不想魇在梦中。
“阿姐真是好心情,在此看书?”
脚步声响起时,我并未抬头,阿弟转过屏风,倚在桃木书架一侧打量我。
我没说话,如此显而易见的事,至于好心情?那倒不明。
“医书?”他走近软榻,抽走我手中的书卷,翻看了下。
我抬头看他,“你一直知道,原来被瞒着的人只有我,这回阿爹又同你谈什么了,不是不要我插手么?”
“你是说你失忆的事?”莫靖宇扬眉,“阿姐你差点忘了我的事,似乎该伤心的是我罢。”
我不语,这点混淆是非、浑水摸鱼的招数还打发不了我。
“阿姐,那时我还小呀,也不晓得多少的,你想,阿爹那时会把所有事情告诉我吗?”他往我身边一坐,继续软磨硬泡。
我不为所动,“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就去边境了,”莫靖宇眨了眨眼,神色真诚无比,解释的同时仍不忘讨好,“阿姐,我真的不知道,你想若是我知道有人对我最珍视的阿姐下了毒,以我的性子,还不得找那人拼命?”
我瞥他一眼,“不打自招。”
莫靖宇松了一口气,“阿姐不生气了便好。”
“不过话说回来,两年未见,阿姐变漂亮了许多,难怪会有人抢着提亲。”
“你想说什么?”我没理会他似乎玩笑的语气,直截了当道。
“我想知道,阿姐属意谁?”此时的少年方显露出那时在茶楼下应对刘晗之的沉稳气场,亦是直截了当开口,“白亦珣还是黎王?”
我并未很快回答,或者说不知从何答起,说来,对这个问题,我似乎说过好些答案,对越歆、对白亦珣、对百里臸夙,我答的从来不同,但,回答这个问题时,我是抱有同样的心情么?
“阿爹曾问过我可愿嫁给黎王,在黎王请旨赐婚时又说乐见其成,虽然那不过是阿爹对朝局权衡的考量,但想来这份考量才是最重要的罢,阿宇以为呢?”
“阿姐的意思是你会遵循阿爹的考量,但你并不属意任何一人。”莫靖宇沉吟,少年的目光透出一种远超于年龄的沉稳,半晌,他看着我,缓缓道,“只是,阿姐你错了,在阿爹、阿娘还有我心中,最重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朝局权衡,我们所希望的不过是阿姐你能够一世幸福安稳。”
一世幸福安稳?我的人生本该会是如此的罢?我怔怔地想。
窗外的雨似乎下大了些,间或有雨丝扬进屋内,不多时窗棂下便积满了水。这会是迟来的暴风雨吗?我颇为感慨地想。我的人生总该会经历一场大雨罢,只是它是迟了还是早了呢?
或许不过预兆罢了,应景应心,从景从心,便是抛去一切,那些本该的安稳又真能绵延一世吗?
我想,我仍不信宿命,但我却只得义无反顾,所谓宿命,我走出的轨迹大抵才是我的宿命。
“阿姐,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莫靖宇伸手合上半支的窗子,回过头来看着我笑,“你喜欢谁便嫁谁,不喜欢便不嫁,我看你同黎王殿下走得很近,怎么,你当真没动心?”
我转眸瞧他,毫不客气地敲了他一记,“小小年纪,谈什么情爱?老实交代,阿爹同你说了什么?那个卢武还有卢管家而今如何了?”
“死了。”阿弟不满地撇了撇嘴,口中淡淡吐出二字。
“死了?何时?”我从软榻上起身,踱步在房中,有些意外又有些意料之中。
“今日凌晨,卢武死于大理寺监牢,据说是中毒身亡。”
“大理寺?”我捕捉到关键之处,我记得两日前,阿弟是将案子送到京兆尹那里了才对,怎又到了大理寺,看来这案子似乎真的闹大了。
“那日我拉着刘晗之妥协下把人送到了京兆尹,案由左不过是个滋事扰民,然不想第二日早朝,御史中丞刘泊便递了折子,呵,他弹劾的倒不是阿爹,是我。”
“你?”我甚为讶异,虽说阿弟在外从军两年,但他却一直是个没有品级的小卒,无权无职的,如何竟得了御史台的“弹劾”?
“恩,刘泊将当日赌坊前的事如实呈禀了一番,状告我飞扬跋扈、盛气凌人,言必严惩方可肃正世家弟子之风,诸如此类,不过是那些言官小题大做的把戏。”莫靖宇不以为意道。
“醉翁之意不在酒。”我轻叹了一句。
“哈,阿姐果然也看出来了罢,那刘泊倒聪明的很呢。表面上是弹劾我,实则不过是为了把那日卢武说的话在朝堂上复述给圣上听,他不以此弹劾阿爹,无非是觉得空穴来风须明哲保身,总之将一切交由圣上决断,既不得罪我将军府,也正顺了某个布局人的意,得份顺水人情。”
“所以,卢武的案子被移送到大理寺是圣上的旨意?便因那句‘将军府的秘密’?”
“是,圣上命大理寺彻查造谣生事者,言军政大事不容妄谈,君臣之间不可生疑,却是站在了将军府这一边。”
“阿爹怎么说?”
“阿爹说圣上似乎有意打压将军府,起初我还不信,现在,”莫靖宇话语微顿,“今日早朝,大理寺禀了卢武身死之事,朝堂一片哗然,这之后,阿爹便上书奏请交还四十万大军的领兵之权。”
“卢武是如何中毒而亡?”我插嘴问道。
“听闻是大理寺丞贾行亲自验的尸,卢武似乎是早便中了一种慢性毒,而今毒发而亡,具体情形不得而知。总而言之,再无可查,所谓将军府的秘密也便无从查证,故此阿爹备受怀疑,这应当便是阿爹自请卸任的原因罢。”
或许,是君臣之间的另一种博弈?我在心底想,将军府的秘密,可以称得上秘密的应当便只有我曾失踪又中毒失忆的事罢,这件事与五年前的宫宴刺杀有关,与广陵王有关,所以帝王顾忌的是阿爹与广陵王?毕竟我现在安然无事,那阿爹必然付出了什么代价,会是与广陵王有什么交易么?这许多年来,阿爹仍手握重兵,和帝王之间又是如何维持了这种心知肚明的微妙平衡呢?
“阿姐可知是谁接过了阿爹手中的十万兵权?”
阿弟的声音响在耳侧,我很是愣了下,“什么?”
“你可知是谁接过了阿爹手中的十万兵权?阿姐不如猜猜看。”莫靖宇又问了一遍。
“恩?你是说圣上果真卸了阿爹的兵权?”我有些没反应过来。
“差不多这个意思罢,阿爹自请卸任,圣上自然不许,之后颜丞相提起了京郊练兵以及圣上寿宴京中布防之事,建议从郢京附近的宛、邺二城调兵回防,其中宛城却正是阿爹所领骐骥营的驻军之地,故而圣上便言由黎王接管这骐骥营的十万兵权并京中的二十万禁军总责郢京城防。”
“……所以阿爹所说果然不错,圣上这是有意削弱将军府,只是原因,阿爹倒未同我细说,莫非前阵子清王府向阿姐提亲当真让圣上起了疑心……”
“阿宇,你方才说是谁接过了阿爹的骐骥营?”我打断阿弟的话,问道。
他抬眸看我,答:“黎王百里臸夙,阿姐可猜到了?”
没有。我在心里答。
“那若我亦要谋莫将军手里的兵权呢?”
“但夙哥哥不会用今日这般的计谋。”
“潇儿信我?”
“夙哥哥不是要娶我么?”
“……可我要的远远不止如此。”
“你我之间各取所需便是……”
“好。”他答。
我想起两日前在茶楼的那段对话,各取所需么?百里臸夙,这一局是你在谋么?你说真心,又说谋心,可哪些真心,哪些假意,却要我如何分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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